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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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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军校一年一度的迎新大会。
礼堂的座位是按照新生的编号排的,俞浔和许舟元的座位中间刚好坐了个蒋知越。
蒋知越来的很晚,几乎是掐着点儿来的,来的时候手上缠了层绷带,左脸肿的像含了个包子,估计是刚从校医院赶来。
毕竟刚刚那一场架到了后面算得上是蒋知越单方面挨揍。
在看到自己的座位是在两人中间的时候,他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明显又黑了几分。
蒋知越刚坐下,主持人就宣布迎新大会开始了。
先上台发言的是个头发白了一半的中年人——齐晟,军部部长,齐望京他爹。虽说这人已年过半百,但精气神十足,不难看出年轻时候的英姿。
老熟人了。
想当年他和齐望京多少次打架斗殴不都是这位出面摆平的。
俞浔听着齐晟的长篇大论眼皮开始打架。
形式主义,没意思。
他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的窝进礼堂的软垫座椅里,哈欠一打眼睛就闭上了。正睡的模模糊糊的时候,主持人激动的声音给他吓了一跳——“ 接下来有请教官代表,联盟上将齐望京上台发言。”
谁?齐望京?
他睁开眼时正好看见那人稳步走上主席台。
齐望京一身纯白军装,身形颀长,面容俊朗,双手撑在演讲台上,微微低下头去好离麦克风更近些。
“ 大家好,我谨代表联盟第一军校全体教官向你们表示热烈的欢迎。恭喜你们,通过层层选拔进入联盟第一军校,你们将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三年,为进入联盟军队扎实基础……” 他的声音沉稳,字字铿锵有力。
“ 我也曾和你们一样,怀揣着一腔热血进入这里。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前路漫长,无论是在军校的学习还是进入军队后担起保卫联盟的责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这过程中,你们也许会受伤,会流血,甚至会丢掉性命。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身后是联盟数亿人民,是浩瀚的星辰宇宙。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你们拥有了超乎常人的能力,就要担负起比常人更重的责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一切为了联盟,一切为了全人类。”
话音刚落,礼堂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或许旁人说出这些话,并不能让这群从小众星捧月的天子骄子们服气,可这人是齐望京,是当今联盟最年轻的上将,军功赫赫的联盟英雄。
在掌声里,俞浔和齐望京对上视线。他的眼神淡漠疏离,却流淌着坚定的信念。
他在看俞浔,也在看所有人。
也是,现在的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有点不守规矩的新生罢了。
俞浔心底突然冒出一股不知名的酸涩。然后他举起手,比所有人都更用力地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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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大会足足开了一下午,先是联盟各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上来演讲,然后什么校长,主任来讲那些俞浔以前被罚抄过无数遍的校规校纪。
有够烦的。于是俞浔仗着座位在后面些的地方,睡了一下午。以至于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他毫无睡意。
窗外的蝉鸣声与宿舍里不知道来自于谁的轻微鼾声混作一团,倒显得这个夜晚格外安静。
俞浔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忽地抬起手来。月光下,白皙手背上从几处针眼蔓延开的淤青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一周前,他还是个植物人。
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梦里他仿若游魂,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飘荡在无边的黑暗空间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找到一束光,跟着那束光,他撕裂这个囚笼般的世界。
下一秒,他睁开双眼。
纯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灯光。
恍若隔世。
还没等他适应现实世界,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俯下身来进入他的视野。那人表情急切,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那些话语涌进他的耳朵,大脑却拒绝进行解析。
他眨了眨眼,想要活动一下四肢,却像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要不是感受到了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他差点就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不知愣神了多久,他才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费劲坐起身,一直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的青年连忙拿来一个枕头垫在他背后。他张开嘴想要发声,喉咙处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接过那人递来的一杯温水润过嗓子,他才能勉强说出话来。
“ 我…………还没死?” 他喃喃道。也不知是在问那个青年,还是在说与自己听。
“ 感觉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那人面露焦急,抬手触碰他的额头感受温度。
他茫然地摇摇头。
眼前这人面容清秀,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他开始在刚刚开机的大脑里搜寻关于这人的记忆,半晌,他试探地开口:“ 许……许博士?”
那人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点了点头,“ 是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没记错的话,这人是父亲资助过项目的一个科学家。
“ 你救的我?”
他只记得自己被人追杀,无路可逃,跳下断崖后坠河。
胸腔被压迫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好像仍残留在他的大脑皮层上,以至于他下意识的深吸几口新鲜空气。
被他唤作许博士的人点了点头,“ 得知你越狱后我就一直在找你,本来可以救下你的,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最后在河里找到了半死不活的你。“
“ 为什么救我?”
“ 算是报恩吧。”
报恩?他可不记得自己有帮过这人什么。
许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许思尘解释道:“ 你父亲救过我一命,还一直支持我的研究项目。现在你父亲他不在了,这个恩也只好还到你头上了。”
父亲…………
那些充满愤恨,悲痛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捏紧拳。
星元1029年7月12日,联盟大将军俞承,以私自练兵,背叛联盟,意图造反的罪名被判以死刑,证据确凿,其罪罄竹难书。通缉令一出,俞承与其妻子韩知媛在其管理辖地A5星球畏罪自尽。
星元1029年7月15日,俞承之子俞浔向联盟法庭提出申诉,企图为父亲平反。
星元1029年7月17日,俞浔杀害联盟法官,被当场逮捕。后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精神力。
星元1030年8月13日,俞浔越狱。
星元1030年8月19日,俞浔确认死亡。
这是联盟系统中所记载的。至于真假,确认死亡的那位现在正好生生地坐在床上,何等可笑。
他扫视一圈,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通过大大小小的管子与他的身体链接。而自己的身体似乎早已习惯并麻木,他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
他苦笑道:“ 跟我说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入狱被剥夺了精神力后,他的身体可以说与普通人无异。越狱后一路被人追杀,全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地方。跳崖时,他甚至没想过能活下去,只是单纯不想死在那群人手里。
许思尘叹了口气,搬来一根椅子在床前坐下,似乎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 我救下你之后,你已经没有基本的生命体征了。可我不死心,探测了你的身体后却发现你的精神图景尚且完好存在。想必你也知道,对于哨兵和向导来说,只有生命体征和精神图景同时消失,才算真正的死亡。”
他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怎么可能……”
精神力被剥夺后,他的精神图景早已完完全全地消失。
“ 我一开始也很震惊,但还是打算给你进行抢救措施。可联盟却突然发出你已经确认死亡的消息,所以我猜测他们一定是在你体内安装了检测器,才敢如此确定。可他们应该用的是微创植入技术,我在你身上没有发现对应的创口。在使用了最先进的仪器后,我也只能确认检测器的大概位置。”说着,许思尘突然起身,解开他身上衬衫的两颗纽扣,往下一拉,露出锁骨下一道狰狞的疤痕。那道疤痕长达十几厘米,一直延伸至胸前。
“ 很抱歉,时间紧急,我只能立刻开刀。它被埋在很深的位置,我找了很久。取出芯片后,我才敢对你进行抢救措施。好在不算太晚,你的意识还在精神图景里沉睡。你恢复了生命体征,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许思尘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枚被塑封袋装着的芯片递给他。那枚芯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想要在血肉里找到还不伤及经脉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 这枚检测器可以检测到你的生命状态,并且具有定位功能。我在别处时已经对它进行了改造,这里很隐蔽,你不用担心。”许思尘对他说道。
他取出芯片。
下一刻,冰冷的金属被他硬生生地掰断。
“ 被剥夺精神力后,我昏迷了很久。他们应该是在那时植入的。”他说道。
怪不得,怪不得他怎么逃那些人都能找到他。
父亲曾经的属下为掩护他,受伤的受伤,丧命的丧命。他本打算束手就擒,自己被抓回去好歹能保全其他人的性命。可追着他们的那群人压根就不是来抓他的,而是来杀他的。
原来一直都是死路一条。
他攥紧的拳用力到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鲜红的血。
“ 可……我为什么会有一副完好的精神图景?”他埋着头问道。
许思尘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你现在的那副精神图景绝对不是你原来的那副,精神力也不是。因为那是属于一个向导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愕。
怎么可能,他十四岁分化就是S级哨兵,此后一直没有过差错。他一个哨兵,怎么可能变成向导?
许思尘笑了笑,“ 很违背常理是吧。我后来也查了,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你这样的例子。就像个奇迹,俞浔,因为这个奇迹,你才活了下来。”
听了许思尘的话,他愣了很久,倏忽笑起来,然后越笑越大声,直至眼角泛出泪花。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缓缓开口:“ 不是,不是奇迹。”
他摇着头,否定道:“是上天都觉得我不能死,我死了,谁来为我父亲平反,谁来为俞家死去的那么多人报仇雪恨。”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
所以他以严时清的身份进入联盟第一军校,他要进入联盟的中心,查出真相和幕后黑手。他昏迷了整整七年,醒来时早已物是人非,要翻案何等艰难。
可他不在乎,三年,五年,十年,甚至是一辈子,他都不在乎。
其实说来这也是许思尘的计划。严时清并不是他凭空捏造的一个身份,而是许思尘的表弟。就在他坠崖后不久,严时清突发心梗去世。许思尘将严时清的尸体伪装成他的样子,在水里浸泡后丢进他坠崖的那条河,故意让联盟的搜查人员发现。又在他昏睡期间对他进行了基因手术,让他的脸和生理年龄都和俞浔一样。
后来他也问过许思尘,这样对已逝之人真的好吗?许思尘却说,没有俞承,他和表弟都不可能活到这么大。
正巧,他醒来的时间赶上了联盟第一军校在各个星球举行的面试选拔,许思尘托人将他安插了进去,他也很争气地拿到了全星球仅有的几个名额之一。
至于许舟元。现在全世界知道他真实身份的除了许思尘也就是许舟元了。许舟元是许思尘的亲弟弟,刚好也通过了选拔入学。
把醒来后发生的事情都在脑海里捋了一遍后,他终于有了点睡意。
闭上眼的前一秒他想,身为人子,在为父亲洗刷冤屈之前,他还不配冠上俞这个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