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胎》时柚颐

13、今夕

　　一万年后。

　　血影宫暗影依旧，血气四溢。

　　距离落窈昏迷已是三日后。

　　三日里，她一遍又一遍经历着，她最痛最恨最害怕的那些记忆。

　　她本来只需要做一朵肆意绽放的神花，却因天生天火之体被利用。

　　以为化为人形是她美好人生的起点，不想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巨大的圈套。

　　那日被师尊亲手俸给魔族，她第一次尝到被最敬爱的人出卖是什么滋味。

　　在撕心裂肺的绝望中，她被万决渊囚禁，被万川临玷污，被迫生下灵胎。

　　她活在在黑暗中，她的人生也坠入地狱。

　　她从未那般胆怯，活着，她对不起六界众生，对不起她的孩子。

　　想自我了结，又被阻止，连求死解脱的权力都被生生剥夺。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过来她还是最初的她，师尊还是她最亲的人，万川临还是她的师姐夫。

　　这世间没有灵胎，没有称霸，没有黑暗，一切都没变……

　　*

　　“你说，她到底梦到了什么？为什么总是皱着眉头，一副恐惧模样？”血影宫的侍女鹊函用毛巾轻轻擦拭掉落窈额上的汗珠。

　　一旁的侍女慕晓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落窈，摇了摇头：“不知道，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好奇她和太子殿下的关系。”

　　鹊函一边清洗毛巾，一边道：“我也觉得很奇怪，以太子殿下的性子，怎么会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留下来，想必他们的关系一定不一般。”

　　慕晓道：“可是，太子殿下待在血影宫已有一万年，从未踏出宫外，也未曾接触过外人，又怎会与这个女人认识？”

　　鹊函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女子的出现的确蹊跷，她居然能说出太子殿下的隐私，或许早在太子殿下住进血影宫之前就和殿下认识了，只是殿下失了记忆，自己也不记得了。”

　　慕晓认真道：“鹊函姐姐，你是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女，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了快一万年，你觉得，她和太子殿下会不会是那种关系？”

　　“应该不会吧，太子殿下很早就和太子妃定下婚约，两人青梅竹马，直到现在感情依然很好。”鹊函眯着眼喃喃道：“太子殿下也不是个花心的人，不过一万年前我也还没到太子殿下身边伺候，那时候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慕晓若有所思道：“其实吧，我总觉得太子殿下对太子妃不像是爱人间的情感，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尊重。”

　　鹊函气恼道：“你不要乱说话，要是被太子妃知道你这么说，少不得要罚你，太子妃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慕晓摊手：“没事的，太子妃又不住血影宫，还没到她来血影宫的日子，不会知道的。”

　　鹊函无奈敲打了一下慕晓的额头：“你怎么这么天真，太子妃是不在，但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在血影宫安插眼线？”

　　慕晓恍然大悟：“你是说桑陶？”

　　鹊函点点头，小声道：“桑陶是太子妃安排到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肯定是她的人，让她监视太子殿下一举一动的。”

　　说曹操，曹操到。

　　正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正是桑陶走了进来。

　　慕晓和鹊函神色一僵不再说话，真是倒了大霉，默默祈祷方才的谈话没被桑陶听见。

　　在桑陶面前，她们还是要低一级别的。

　　桑陶一脸不屑地扫了她们一眼：“你们先出去吧，这里我来照顾。”

　　鹊函一面庆幸桑陶没听见她们的谈话，一面又觉得不妥：“桑陶姐姐，是太子殿下让我们俩在这里照看她的，我们要是走了，太子殿下知道了，我们不好交代……”

　　话还没说完，桑陶厉声打断：“是太子妃叫我来的，她自会去和太子殿下解释，不会为难你们。”

　　“可是这……”

　　“怎么？你们敢违抗太子妃？”

　　慕晓拉着鹊函的胳膊往后退，小声嘀咕道：“鹊函姐姐，要不我们还是走吧，我们惹不起她的。”

　　鹊函一想，太子妃性格暴戾，太子又对她有求必应，她们确实得罪不起。

　　反正出了什么事，她们就实话实说，太子殿下自会找太子妃，与她们无关。

　　鹊函道：“桑陶姐姐，那我们就出去候着了，有什么事你喊我们。”

　　说完，拉着慕晓便出去了。

　　桑陶视线落在了落窈身上，她靠近床边，伸手摁住落窈的下颚，左右打量她的面容。

　　冷笑道：“是有几分姿色，居然敢勾引太子殿下，真是活腻了。”

　　得到消息，她第一时间就用传音印告诉了太子妃这件事，太子妃这几日在尘鸣仙山为永年仙君庆寿，没办法及时赶回来，便让她来解决。

　　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敢明目张胆对太子殿下心存歹念。

　　关键是，太子殿下竟然也让她留下来了，没有杀她，怕是动了恻隐之心。

　　所以，这女人绝对不能留。

　　桑陶黑眸一闪，双手合十，使出法术，直接锁住落窈的喉颈。

　　落窈脖子疼得难受，难以呼吸，骤然苏醒。

　　意识到是有人扼住她的喉，她反手一个法术打断了桑陶的法术，并将她击退几步。

　　落窈坐起身，呛得不断咳嗽，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你是万川临派来杀我的？”

　　还好，她的灵力恢复了些，不然肯定没命活了。

　　桑陶恶狠狠盯着落窈不作声，还不死心，冲上来想继续下手，忽然门外鹊函和慕晓的声音传来：“参见太子殿下。”

　　桑陶赶忙收回手，假惺惺坐到落窈身边，轻轻拍打她的背，不似刚才的阴冷，关切道：“姑娘，你没事吧？”

　　落窈惊得瞪大眼，身子往后一退：“有没有搞错，你不是刚刚还要杀我？”

　　桑陶笑盈盈道：“姑娘，你误会了，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我方才只是想唤醒你而已。”

　　三天三夜？她竟昏迷了这么久。

　　随着万川临踏门而入，落窈瞬间明白，怪不得态度转变这么快。

　　看来这人不是万川临派来的杀手，那又是谁要杀她？

　　难道是万决渊？万决渊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

　　算了，以她现在的处境，没有能力和心思去追究这些，大局为重。

　　“她什么醒的？”

　　桑陶站起来朝着万川临行礼：“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听闻这位姑娘是您的故人，便安排奴婢前来，用她传授的仙术唤醒了这位姑娘。”

　　万川临眼若寒芒：“青檬有心了，不过这女子来历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你告诉她不必放在心上。”

　　他又转动眸光冷冷看向落窈：“你先下去吧，我要好好审问她。”

　　“是。”桑陶嘴角一撇，看样子，太子殿下对这女子并无私情。

　　桑陶退下后，万川临矗立在落窈的床前，一瞬不瞬盯着落窈，周身散发出阵阵寒气。

　　“既然醒了，就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

　　落窈被盯得头皮发麻，万川临似乎真的完全记不起她了，更别提喜欢她了。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们以前在尘鸣仙山……”

　　尘鸣仙山几个字刚脱口而出，落窈就意识到不对，要是她直接告诉他们之间的事，唤起了万川临的记忆，万川临又不是真喜欢她，要杀她怎么办？

　　难道她还要再一次被扔下赤炎崖？

　　就算万川临不杀她，这事要是传到万决渊耳中，断也不会留她。

　　忽然觉得自己好愚蠢，一开始就不应该莽莽撞撞说是万川临的旧相识，现在才落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落窈凝眉，不过仔细一想，若是万川临不喜欢她，那不记得她了倒成了好事，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虽然那些神仙口口声声说万川临要殉情于她，可她还是没办法相信。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试图勾起万川临的记忆。

　　先把命保住，再想办法查出九冥魔灵所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万川临目光森然，问道：“尘鸣仙山什么？怎么不说了？”

　　落窈大脑飞速运转：“我以前住在尘鸣仙山，你又时常去那里，我和你有过几面之缘，所以认识。”

　　万川临冷哼道：“就这么简单？”

　　落窈眨眨眼，猛点脑袋：“嗯，就这么简单。”

　　对上万川临寒潭般的眸子，落窈有些心虚地闪躲视线。

　　万川临果然起疑了：“那你为何说你是我儿子的娘？”

　　“这个嘛？”落窈低头咬咬唇，面露难色，她要怎么解释啊。

　　当时也是情急之下，才说出这些话，现在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脸扬起，盯上万川临的肃杀的冰脸。

　　万川临薄唇冷冽：“想好怎么编了吗？”

　　“还没……”落窈一秒后悔，又找补道，“那都是我瞎说的，当时你要杀了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万川临轻笑一声，甩开她的脸：“我的胎记也是你瞎说的？”

　　落窈顺势搭话：“对啊，只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好让我给蒙对了。”

　　“蒙？”万川临下颌紧绷，“你觉得我会信吗？”

　　落窈道：“不然我怎么会知道？难道我们真的发生过什么？”

　　万川临沉下脸，一时不说话了，应该是在思考她言语间的真假。

　　落窈心里打鼓，万川临会信吗？

　　良久，万川临回过神，并没有搭理她，而是走到门口唤来桑陶：“你去把太子妃接回来，就说有急事找她。”

　　太子妃？青檬师姐？！

　　是了，除了她还会有谁。

　　万川临这是要找青檬师姐来辨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