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不问路》璇覆

2、第二章 活见鬼了

　　那张脸，叶庭漪再熟悉不过。

　　也是一张她不想再看见的脸。

　　她认识十年，暗恋了七年的人——
　　宋司衍。

　　在失去联系的三年后，毫无预兆地，仿佛从天而降，正一脸若无其事的站在她的面前。

　　活见鬼了。

　　别人久别重逢是浪漫，没想到换成自己，情况竟然有些诡异。

　　这到底什么情况?

　　除了满头问号，叶庭漪还有些想笑，不是笑宋司衍的身份，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大概是好笑中夹杂着……

　　一丝微妙的荒诞感。

　　如果可以，她更想一把扯过宋司衍的领子给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狠狠一耳光，再好好质问他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对视的这一秒里，自己合不拢下巴、一脸错愕的表情一定看起来格外滑稽。

　　“看傻了？”

　　宋司衍挑眉，伸出闲着的那只手，在叶庭漪眼前打了个响指。

　　“你怎么在这儿？”
　　叶庭漪仅仅懵了一瞬间就恢复了冷漠。

　　宋司衍刚要开口，那中年男子竟试图挣扎，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拿脚去勾水果刀。

　　宋司衍啧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叶庭漪把刀捡起来，然后抬脚踹向男人腿弯，一肘将其压倒在地上，胳膊反剪起来，一串动作一气呵成。

　　叶庭漪弯腰拾起水果刀。
　　起身的时候，视线掠过宋司衍的身上，恍然发现，校门口递给自己卫生纸的人，原来正是宋司衍。

　　他身上的制服，是学校保卫处的统一服装，难怪会出现在校门口，还这么快就赶来了出事现场。

　　叶庭漪没再搭理这位“老熟人”，转头察看学生的伤势。

　　“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我先送你就医，然后联络你们院负责人和你家长，你看怎么样？”

　　女生嘴唇嚅动几下却不吭声，犹豫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男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叶庭漪了然，轻声安慰：“你不用怕，学校和警方后续会处理，他不会再伤害你了。”

　　女生点头，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此时收到消息的辅导员终于小跑着赶到，也是个小年轻，估计对如此恶性事件没有太多处理经验。跑到这边停下来，双手叉腰大喘气才缓过来，又一下看见两个伤员，讲话都有点磕巴。

　　他和叶庭漪都属人文学院的职工，彼此认识，大致说明情况后交接起来比较简单。

　　得知二人受伤不严重，辅导员稍稍松了口气，便让两个学生陪着受伤的女孩去医院检查，然后关切道：“叶老师，要不我再找人陪你去趟医院吧。”

　　叶庭漪摇摇头，“我这点伤问题不大，等会自己去校医院包扎一下就行。”

　　“哦哦好。那叶老师你快去吧，这边我留下处理。”

　　另一边，学校的保安也都来了大半，现场得到控制，叶庭漪见的确没什么事需要留下了，于是打了招呼自行离开。

　　却被挡住了去路。

　　叶庭漪往左，那人也往左，叶庭漪往右，那人也往右。

　　像是来挑事的。

　　叶庭漪看向那道身影，咬牙一字一顿道：“有、何、贵、干？”

　　“你需要去医院。”宋司衍敛了神色：“现在就去。”

　　接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叶庭漪。

　　叶庭漪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弄得不悦，不甘示弱地抬头盯了回去。

　　“宋司衍，你犯什么病？”

　　没想到这话并没有惹怒宋司衍，他只是扯了一下嘴角，手指隔空点了点叶庭漪的胳膊，道：再不去医院，有病的就换你了。

　　旁边另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看不下去，插话道：对啊，你俩就别争了，小宋你快陪着这位老师去医院，看这伤口不小，我替你请个事假。

　　叶庭漪不置可否，她这会胳膊钝疼，实在分不出精力去应付，只想赶紧离开。

　　宋司衍权当她同意，谢过同事大叔，先行一步，也不管叶庭漪是不是会跟上来。

　　两人前后脚出了学校，在路边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宋司衍主动拉开后车门，叶庭漪以为是帮她开的，正想过去，却见宋司衍一弯腰，顺当坐进了后座。

　　“去城杉佳苑。”

　　叶庭漪犹豫片刻，选择了副驾驶位，听到这话，回头问他，“你说的是哪儿？不是去医院吗？”

　　车子发动。

　　宋司衍整个身体靠在座位上，揣手闭目养神，片刻后，才慢悠悠道：“我家。”

　　“你家？”

　　“沾你的光，今天翘班，正好回去补个觉，你待会自己去看医生。”

　　“……”
　　叶庭漪沉默，转身坐好，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后排闭着眼睛的男人身上，只一眼便移开视线。

　　窗外街景飞速划过，车内播放着一首安静的英文歌，叶庭漪一边听，一边思绪也随着歌词慢慢飘远。

　　也是，她心想。

　　宋司衍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从前翘课，现在翘班，薄情寡义，甚是潇洒。

　　宋司衍报的地址离学校不远，转过几个叉路口，车已停在了小区门边。

　　砰的一声，车门开启又关上，拉回叶庭漪的注意力。

　　宋司衍个高腿长，一步顶别人两步，看起来走得不快，却眨眼已经到了小区大门口，身影快消失时，还抬手做了一个byebye的手势。

　　隔着车窗，叶庭漪简单环视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小区，她一个本地人，之前却从没来过这里。

　　应该是新建成的高层住宅，设施和楼体崭新，虽然不是那种豪华高档的富人区，但胜在绿化率高，交通便利。

　　想必房价也不会低。

　　看起来宋司衍这几年过得也不是太差。

　　叶庭漪在人民医院下车，尽管是工作日的上午，缴费挂号大厅依然人满为患。

　　取了一张纸质排号，前面还有十几个病人。

　　折腾一早上，以至于她的注意力不在小臂的伤上面，这会已经不太痛了。

　　找到一个空位坐下，叶庭漪拨通了前辈老师的电话，“喂，林老吗？对，今天我这边出了点小麻烦，实在抱歉不能到场。”

　　电话那头传来一位沉稳的女士声音，问清情况后，让叶庭漪安心看病，不用操心缺席研讨会的事。

　　叶庭漪挂断电话，翻了一会微信，除了几个常年活跃的大群，没有新消息。

　　联系人页面最上方，是她和好友姜斓的对话框。叶庭漪点开【姜斓（懒懒）】的小狗头像。

　　单手操作困难，只能慢吞吞打字：
　　【懒懒，我遇上事了】

　　第二条消息没来得及输入，医院电子屏上亮起她的名字和序号。

　　叶庭漪把手机装回兜里，进了诊室。

　　刀伤比预计的要深，门诊医生熟练地处理了创口，叮嘱完注意事项，没用多久，叶庭漪就被叫号取药、走完流程、拎着袋子站在医院前门了。

　　她在手机上叫了顺风车，打算回家休息。忽然响起一连串的“叮咚”提示音，一看微信，十几条新消息，点进去一看，果不其然都是姜斓的回复。

　　【什么什么？？？】

　　【出啥事了，呜呜宝宝你还好吗】

　　【看到回复，看到回复！】

　　【在吗，戳戳】

　　【表情包：狗勾担心.jpg】

　　【快理我嘛~】

　　叶庭漪笑了一下，隔着屏幕被好友的情绪感染，心情也好了点，她把装药的塑料袋挂在手腕上，开始回消息。

　　【我遇到宋司衍了。】

　　叶庭漪打出这几个字，发送时大拇指却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收起笑容，抿了抿唇，按上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了这句话。

　　【没事】
　　简短的两个字。

　　叶庭漪坐上顺风车，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遇到神经病，受了点小伤】

　　这话倒也没错，叶庭漪甚至觉得比起闹事的持刀男子，宋司衍不遑多让。

　　从高一到大学毕业，整整七年，叶庭漪暗恋宋司衍这件事，到最后，包括宋司衍本人，周围的朋友、同学、以至于他们两家的家长，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可谓不是一场盛大而又纯粹的心动。

　　而叶庭漪年少时的无畏与莽撞，在撞上那钢浇铁铸、坚不可摧的南墙后，堪称一败涂地。

　　大四那年，她得到全奖留学深造的机会，惊喜交加，兴冲冲地拿着offer去见宋司衍，对方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扔回给她，冷笑着说：“一堆字母，看不懂。”

　　叶庭漪解释，“是海德堡大学的录取通知，还是我很感兴趣的一个项目。”

　　记忆中，宋司衍当时正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根烟，闻言眯了眯眼睛，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她接下去的话，“所以你是专门来嘲讽我没上过大学？”

　　叶庭漪无声地张了一下嘴，对上那双锐利又冷漠的桃花眼，喉咙上下滚动，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心脏一抽一抽，鼻头酸涩的要命。

　　自己明明不是这个意思。明明还有其他的话要说。

　　宋司衍叼着烟，低头玩手机，手指上下滑动，把屏幕戳得嗒嗒作响，看起来不准备理人。

　　叶庭漪这一趟算是巴巴地上门自取其辱。

　　她识趣的离开，走时蔫头耷脑，像一只耷拉着尾巴的落水狗，揣着一腔热情，却被想讨好的人一脚踹进冰窟。

　　出国当天，她拉着行李箱道别父母后，在机场收到一条信息：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看得上你吧】
　　发送人：宋司衍

　　叶庭漪看到信息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迷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发送人和内容。

　　她颤着手，输错了好几个拼音，来来回回好几遍才打出：【为什么这么说？】

　　信息却没有发送成功，文字框的边上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小图标，格外扎眼。

　　叶庭漪不死心，又扒拉出微信界面，输入了同样一句话。
　　显示发送失败。

　　对了，还有QQ!
　　他们最先加的联系方式就是QQ，只是宋司衍不爱用，她也跟着没用。

　　叶庭漪急忙打开QQ，如同抓住最后的稻草般。
　　宋司衍单独占着一个分组，头像是灰的，不在线。

　　这次她只发送了一个问号：【？】
　　结果依然是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

　　身上背着大包小包，重量压得叶庭漪有些腿软，于是便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原地蹲了下来。

　　社交软件、音乐播放器、视频软件，所有能想到的app，她挨个点开，其中有几个账号也加过宋司衍为好友。

　　她攥紧手机，试探地发出消息。

　　全部被拒收。

　　也就是说，她的联系方式和所有账号，被宋司衍全网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