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花仗剑行》阿忱

40、第 40 章

　　绮云指着一个穿黑红色衣服的人影：“那个人，前段时间来的，日日站在那里。那一日突然晕倒在地上，我和慕容就把她扶到屋内给她灌了些浆水，给她吃了些东西。安郎和她说过话，知道她是从前的救命恩人，就留她在这里。她只说想找你和嫂子。我知道她肯定不是你们的仇人，你们去问问。”
　　落白跑过去轻拍那人的肩膀，只见一个半蒙着纱的老妪回过头来。老妪看着五官端正，但是脸上皱纹纵横，脸颊边上还有伤痕。不多说，肯定是在江湖闯荡吃了苦头的人。
　　那老妪咳了两声：“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可算找到你和萧大哥了。我知道你们认不出我了，我就是若素啊。”
　　萧乾和落白难以想象这位沧桑老妪居然是从前貌美的若素，两人异口同声问道：“那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你不是在盛王府里吗？”
　　若素道：“盛王死后，我就自请出府。后来我就回到吐蕃，我身上有武功，就在吐蕃行侠救人，吐蕃的贵族都恨毒了我。我几次都想去找你们，但是终究是没有，我爱萧大哥，但是他已经有了嫂子，我来干什么呢？听一个老僧医说，我得了不治之症，活不了几个月了，我一路上风餐露宿走了几个月。现在想想，我可能是时日无多了。我准备在快死了之前想看看你们，我没有亲人孩子，你们就是我的亲人。”
　　落白挽住她：“你萧大哥和我也是时常念叨你，谁知道你竟然在吐蕃。这里风大，还不快回到屋里说话。今晚上你就在我们这住下吧。你说的是，你就是我们亲人。”
　　萧乾问道：“你这脸上的伤痕。。。？”
　　若素道：“自从我练成了红莲神掌，心气高了，那一次我救走了一百多个农奴。却忽视了那些贵族手下也是高手云云，我与他们交战多时，他们对我火攻，我一时不慎就伤到了脸。”说得乾白二人叹息了一回。
　　若素也惊诧于萧乾脸上的伤，乾白二人说了原委，若素大吃一惊。
　　生活恢复了以前的平静，萧乾和长泽日日划着小船出海打鱼，落白在家里织布，伴着潋蓉濯莲，绮云三天两头带着孩子过来。用了慕容安的药，萧乾脸上的疤痕开始变淡了，但是左鬓上的头发稀疏了。萧乾看了看铜镜，倒也不在乎。
　　乾白夫妇和绮云、慕容安对若素还算是热络，只是长泽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姑淡淡的，潋蓉和濯莲更是对这个满脸皱纹和疤痕、眼睛浑浊的老太敬而远之，看她如同看怪物一样。若素内心也很不是滋味，她总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个多余的人。
　　若素的身体每况愈下，甚少走动，平日里不过就是和落白说说话。这日落白照常端了炖好的鱼和米饭给若素送去，只见若素并不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去了多少时。落白登时慌了，放下吃食，跑出门去四周张望，也不见人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因为萧乾父子不在家里，她也不便走得太远，只得等着他父子打渔回来。
　　萧乾才从那一叶破渔船上跳下来，落白便急吼吼地跑向他：“奇了怪了，若素不见了！你说她能去哪儿呢？”萧乾登时瞪大了眼睛：“什么？若素不见了？长泽，你在家里看家，我和你娘去找你若素姑姑。”两人便开始沿着海岸寻找。
　　萧乾问道：“你怎么就敢肯定若素会来到海边？”
　　落白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竹林子里一片漆黑，谁去那里干嘛？”
　　两人从傍晚找到了天色擦黑的时候，果不其然，两人在一处海涯边发现了若素，只是已经没有了气息，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神色一如当晚的海面，平静安详。天空有一轮皎皎明月，海面上亦有一轮月影与之相映成趣。这里恰恰是观月的最佳地点。此时美景如醉，但是二人却无心赏景，萧乾神色淡然，落白却早已泪流满面。萧乾横抱起若素，和落白一跃而起回到家中。
　　次日落白准备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给若素装裹了，萧乾买了棺木，就把若素葬在了山上。那日了尘大师经过，还颂了一段佛经。
　　第二日萧乾出海打渔，落白让长泽带着两个妹妹去了长澜家里，要和丈夫一起出海。萧乾笑而不语，将船推至海边，把出海之物都搬上了船。
　　萧乾将鱼钩甩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鱼线绷紧，萧乾只轻轻一挑，只见一只花斑肥鱼出了水面。落白也学着他的样子钓了些鱼。
　　小船靠近一个小岛，两人上岸生火，落白在礁石上拣了一些贝壳，夫妻俩烤着贝壳吃。
　　多年前去福建寻师父的途中烤生蚝充饥的记忆，瞬间闪现在萧乾的脑海里。
　　倒是萧乾还是在念叨着若素：“你说她这个人奇不奇怪，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我们。”
　　落白叹了口气：“哎，她肯定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还不想给我们添麻烦，想要安安静静地去。就趁着我不注意，去一个寂静无人的地方离世。她这一生也是可怜，亲人也没有，甚至连家都没有。我们也算是强过她百倍了。”
　　“是吗？我倒觉得以她的个性，她不需要任何人可怜。她这一生名震江湖、杀富济贫、行侠仗义，这样的人生不是强过很多人了么？”
　　“你说说你，现在也和普通渔夫一样了，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成立个门派把江师伯的武艺传扬下去？”
　　“江湖代有才人出，就算是没有连云十三剑，日后也会有连月十三剑连雨十三剑。。。总会有人对武功推陈出新。还需要我们做什么？教的都是好人倒也罢，要是教出个恶徒来，我就成了罪魁了。”
　　“也是，武功高强的是仁人义士倒好，要是个恶人只怕也是殆害江湖。江湖这么大，哪里是我们这样的沧海一粟能操心的？你说说你自己吧。”
　　萧乾喝了一口酒，说道：“我有什么好说的？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和芸芸众生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我这一生比很多人都丰富了，逍遥自在经历过，荣华富贵也经历过，我想我这辈子也算是没白活。现在过着平淡的日子，出海打渔，种菜养鸡，你说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我为什么要去追求什么名扬天下？”
　　“你倒是没什么‘雄心壮志’。”落白笑起来。
　　“我要那东西干什么，现在那东西对于我来说还不如几个铜板，几吊菜蔬。起码钱能花，菜能吃。说说你吧。”
　　“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和你一样。逍遥自在荣华富贵都经历了，从前我以为经了我爹娘的事，我再也不会婚配了，也不再信任任何男人了，谁知道天缘凑巧遇见你了，生了这几个儿女，从那以后也和普通的女人没有区别。我这一生也算是幸福圆满了吧。”
　　“你跟我这一场，也遭了不少的罪，原本应该有八个孩子的，有五个平安长大，三个早夭，怎么能算得上圆满？自从长清去了之后，我虽然嘴上不说，但总想好好补偿你。”
　　“你有什么要补偿我的？那三个孩子没有了，又不是你造成的。咱们是夫妻，悲喜相连，命运与共，说那些扭扭捏捏的话干什么？我听不惯！”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落白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长得不难看，人品不算坏，才智有一点点。我还算是满意。”
　　萧乾坐在礁石上，仰头笑道：“不满意又能怎么样？”
　　落白轻哼一声道：“哼，你要是和京城那些达官显贵那样‘二三其德’，我们俩早就分道扬镳了。我这人就是这样，敢爱敢恨，如果你是一个不值得我付出真心的人，我不会拖泥带水，也不会委曲求全，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连头都不回。”
　　萧乾笑道：“好！我就欣赏你这样的女人！”
　　落白吹着白海螺，这海螺发出一阵哀婉幽怨之声。此时日色西沉，周围的一切被笼罩在金红色的余晖中。有几只海鸟展翅飞翔，发出凄凉的鸣叫声。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想起回不去的时光和离开这个世界的亲人友人。螺声更像一种告别，让两人思绪万千。
　　两人带着几分醉意上了船，划船回到了岸边。当晚两人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海誓山盟，枕边风月，难以累述。
　　多日后夫妇俩收了最后一茬菜，把木柴堆满了一面院墙，赶了鸡鸭进了茅舍，天上就下了雪霰子。家里的鱼米丰硕，夫妇俩人也没有什么事做，只是成日家围着炉火，萧乾喜欢看书，落白则是缝缝补补，几个孩子围绕在他们身边，日子过得倒也怡然自得。
　　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除夕。长澜早早就和妻子蓝氏带着一双儿女旺哥和兰馨驾着车到了父母这边来，萧乾和落白见了孙子孙女十分高兴。他们又把绮云一家邀了过来。
　　天色渐晚，长澜长泽帮着点起了灯笼，贴了对子和窗纸。萧乾和落白准备了好些果品肉菜，就等着晚上一并做了，另外还准备了一些东西留给近日会回来的念笙母子。忙完了，两人拿了垫子坐在台阶上边看风景边聊天。
　　那株红梅开得甚为茂盛，一朵朵如同胭脂一般，枝头还挂着一些香袋和红绸，在雪地里看着越发喜兴。
　　“开春后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我倒是想去云南看看，据说那里的菌菇很好吃，风景也不坏。”
　　“我想去趟杭州，去看看我们俩曾经初遇的地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没准儿那个房子已经不存在了，早就有人从新盖了房子翻了地，变成了我们根本不认识的样子也未可知。”
　　“我也就是说说，也不在乎变成什么样子，就想去那村庄看看。沧海桑田变化多端，哪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别说那明水村，就是这东滨村，千百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都是说不准的。经过几百上千年后这里也许会成为最繁华的所在呢。”
　　“你看得倒是远。”
　　萧乾折返回屋盛了一碗热热的鸡肉出来，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吃鸡肉。那碗鸡肉的热气氤氲，仿佛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萧乾一边嗦着一根鸡爪，一边说道：“你想去哪里，我和你一同去就是了。无论天涯海角，我们都要在一起。”
　　落白什么话都没说，只靠在萧乾的怀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握住干姜似的手。
　　长澜夫妇在屋里忙完，在窗前张望着窗外的风景。慕容安像个大孩子一般带着孩子们玩耍着，笑闹声响成一片。绮云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弹着琵琶，声音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此时沿岸的渔家都点上了红灿灿的灯笼，远近的花炮爆竹之声此起彼伏。此时太阳与海平面渐渐贴近，晚霞呈现出虾红、橘黄、桂粉、墨蓝等颜色，如同艳丽的织锦。
　　此时的念笙和承志母子两个骑着马带着一些云南土产行在路上，看着织锦似的天空，听着花炮声，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海中鲜物烹制好的香味。他们知道马上就要到东滨了。内心的欢喜让母子俩忘记了远行的疲惫，越发有了快速前行的动力。
　　萧乾和落白坐在台阶上，和家人们期盼着除夕夜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