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修/多cp】别后雪》浅鹂卿祈

2、甲子 甲

　　甲子.
　　齐梅针箭尾攒三指的黑雕翎，破空飞出时撕开刷拉拉数十几条窸窸窣窣的风束，搅成螺旋的残影，重重射进血肉。天边那只白隼鹰嘶哑发出一声长鸣，随即侧身坠进远方层叠茂密的树冠。
　　“哇，十丈三仞七尺，邱兄真是好箭法！咱们跟着邱兄日日有好食吃！”卢瀚文一把清脆的大嗓门儿像支竹笛，大咧咧劈过来。
　　“你这笨鼠，满脑子都是吃，也不知是谁把那肉从骨头上剥下来烤熟了，还得叮嘱你别傻乎乎捧着毒内脏往嘴里塞。”刘小别的声音紧随其后，紧接着就是手掌不轻不重拍中后脑勺的声响和一阵吱哇乱叫。
　　邱非收了弓箭，去落点拿了猎物，一边往这肥嘟嘟的大鸟身上吊绳子，一边往回走。远远地，他看见那一蓝一绿的两个身影，也是背弓搭箭地站在树荫下。卢瀚文脚下垫着一块大青石，加上高高束起来的头发，堪堪够得着刘小别的头顶。
　　他正闹着，嘻嘻哈哈地发脾气，小小的一个身影在石头上蹦来蹦去。刘小别站在旁边，全然没点不耐烦的攻击性，平眉顺眼地向着小孩儿那边侧身，许久也没说话。但邱非看得清楚，这前辈的眼睛落在卢瀚文身上，任凭人怎么个上蹿下跳的造作法儿，都没给甩脱。
　　邱非路过走去他们身边的最后一片树荫，却神使鬼差地在那儿站定了脚步。低矮的灌木披着树木斑驳的阴影，他们之间隔着一大片灿灿烂烂的阳光。
　　他忽然有点羡慕。
　　“邱兄！你回啦！让我看看是只多肥的大鹅！”
　　“人家是猛禽隼鹰！”刘小别看着卢瀚文敏捷地从石头上跳下来，一眨眼就蹿去邱非跟前，“辛苦啦！这几天加菜，都麻烦你。”这话是对邱非说的。
　　“都得多谢刘兄烹调技术了得，刀法更拍案叫绝。我也只能做点找找食材的杂工了。”邱非一本正经道。
　　“听到没，快帮人家拎着鸡，白吃白喝的笨蛋。”
　　“来啦来啦！”小孩一把抱了那只肉团，一溜烟蹿出三丈地，像怀里不是颗大十斤的成年猛禽，而真是他喊的小鸡仔。
　　“话说来，你从来都管鸟儿叫鸡，怎么今天知道鹅这个字儿了？”刘小别忽然问，引得邱非不自觉转头看他。
　　那时候正是黄昏，街尽头涂开一大片红橙黄的壮丽晚霞，他们背着日头走，昏暗里已经有些看不清彼此，只见刘小别浑身上下都披一层红艳艳的霞光，为了看十几岁的小孩子低下头去，直直撞上个红光满面的笑脸。
　　卢瀚文认认真真：“我听黄少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鸡肉柴，猪肉腻，牛肉腊。只有鹅最好，肥嘟嘟油滋滋，吃着可香了！”
　　“蓝溪阁给你们做烧鹅吃？”
　　“没吃过，不给吃！”卢瀚文像朵蔫掉的花儿，“喻师兄说我修道还没修好，十六以前禁油腻荤腥，还是素淡为好。”
　　刘小别闻言嗤道：“练什么清功，荤腥都不能吃两口？你们蓝雨趁早别修道了，从江湖五盟里退位让贤吧，趁着年轻还能早早转行，削了头发直接做庙。”
　　“你就话多，才不是不让吃！黄少可疼我了，每次下练都给我塞烤乳猪！”
　　“怎么塞？他不用练？”
　　“他找郑轩师兄给他带，他们俩训期每次都错开！带的是城东头老字号那家最好吃的，一大早上星子没落就去排队，一直排到晌午下训带回来。他拿到手了，盖碗还没完全掀开，先撕一块塞给我吃！他可疼我了！”
　　“看你这小孩儿，打小给蓝雨养歪了，”刘小别无语，人家撕快边角料给你吃，你就感恩戴德啦？这么好骗，小时候都过得什么苦日子。好歹也是豪门呢。”
　　“才不是！”卢瀚文急了，蹦蹦跳跳地就伸腿来撩他大哥足底，“那可是第一口！第一口呢！才不是打发我！要知道每年年夜饭，剁椒鱼的第一筷子他总要跟景煦师兄打一架去抢的！！”
　　“那谁赢啊？”
　　卢瀚文挠挠头：“黄少呀。喻师兄是前辈，第一个动筷，总是夹给黄少吃的。”
　　邱非无言。
　　你到了蓝雨，别跟他们家亲传多搅合，尤其注意蓝溪阁那个栗子毛和靛青发。非必要别跟他们俩聊起来。他想起来整行李的时候，叶修怀里抱着一玻璃盘的瓜子，溜到他门口倚着门框提醒他。
　　是厉害吗？邱非问。
　　不，是看两眼就得瞎。叶修冷静道。
　　“人家多聪明啊，知道有人给他打后应，提前把对手缠住了。”刘小别伸手，那只手纤细修长，指节带着些常年用刀磨出来的老茧，摁在卢瀚文头上，不客气地把人揉得吱儿哇乱叫，“现在我来了，你不用抢着等人家那口投喂，想吃什么在路边儿摊上坐下来就吃，或者还是跟今天这样，打了回家开灶火做。回去别再像个馋猫，像八百年没吃过好吃的。”
　　“哦！大哥待我好！”卢瀚文夸道。
　　“比黄少天还好？”
　　“最好！”卢瀚文大声喊。
　　时间像他弯弓射的箭，“嗖”地一声锐响，眨眼就寻不见。原先在山里总觉得时间长长的，像是溪水，晨起站桩、日落起灶，云海夜聚昼散，光华日升月落。只是背着行囊走出了那一亩三分地猛然扑进这繁华的闹市里，才觉出来时光易逝，抓不住兜不下，转眼就又是一夜星河流转。
　　刘小别踢开门打帘子出来，身上外袍褪下只披了件绿豆色的大氅，看见门口一地银白的月光，邱非搬着一只小马扎坐在正中央，高高耸起的肩胛像对羽翼，随着肌肉紧绷用力微微颤抖。
　　他搬了把凳子：“邱兄，做什么呢？”
　　邱非抬头，把手里东西展示给刘小别看：“箭簇和羽翎。我看你们都没说要，就拿了吃剩的羽毛做点备份。”他说着咔嚓两下拿小刀切了羽毛碍事儿的多余部分，膝盖上敞着一只口袋，摸出一根细细长长的丝线，左缠右绕，眨眼就将四簇羽毛牢牢绑在一起。
　　刘小别看得叹为观止：“好手艺！我们用的箭都是盟里配给的，坏了折了我们都不关心，没想到做起来这么琐碎。”
　　邱非嘴角含笑：“你们是豪门亲传，这些小事当然不该你们做。”
　　刘小别听了这话就没声儿了。邱非连着做完剩下的箭翎，将这些东西都收进布包里捆好，一转身，却正正看见望天望地望四周的刘小别，吓了一跳。
　　“小别兄没走呀？”他登时不好意思起来，“怠慢了……我看前辈久不出声，还以为您睡下了。”
　　“哪儿呢……是我抱歉了！提什么琐碎事情不该我们做，都忘了没进来五大盟的同道这些事儿都得自己做……”刘小别狠狠挠挠自己的脑袋，“对不起啊邱兄，我没这意思。”
　　邱非反应过来，笑了：“刘兄不必介意，我从小这么来的，都习惯了。你们是做大事的人，同我不一样。”
　　他眼睛垂下去，视线将那一地的琐碎零件框在眼里，嘴角弯弯的，弯出一个知足的形容：“说白了，若不是师父当年把我抱进山里修道读经，我还不知能不能活到记事呢。我自知我不是什么天纵奇才，长到十七其实还没见过其他同道，这次跑出来，也是师父娇惯。等我完成了，就回山头去，侍候师父终老。”
　　刘小别听着，没说话。
　　邱非说完了，还是在马扎上坐下来，掏了另一只包袱挪出块磨刀石，泼了水，在刘小别惊讶的目光中掏了一只箭头来，别好角度开始磨砺。
　　“……你不睡啊？”刘小别抬头看了眼头顶一片黑漆漆的二更天。
　　“二更三点，不急着睡。我在山上都是四更头才睡呢。”邱非说。
　　“四更头！”刘小别大惊，“中草堂一更三点就宵禁，二更头就得熄灯。你四更头才睡，何时晨起啊？”
　　“五更鸡鸣起，开灶做炊，巳时过再歇一时辰，午时再起。”邱非笑，“我师父更吓人，通宵不睡，寅时歇、午时起，常常错开三餐，日子过得像个孤魂野鬼。他说，夜晚万籁俱寂，若早早睡了，岂不是躲着月亮只见太阳？我们修道讲究阴阳调和，既不可颠倒黑白，也不可非黑即白。”
　　“天……”刘小别匪夷所思，但觉得有点酷。修仙之人讲精气阳元，因此最注意养精蓄锐顺势而为。这师父却能反其道而行之，若不是三脚猫功夫的门外汉，就是法力无边的大师级别。看邱非两三箭里透出的功力，不大可能是第一种。他登时起了敬意：“就是那位苏前辈？我记住了，择日必定登门。”
　　邱非听这姓氏愣了片刻，飞快地反应过来：“啊……对，就是他。”
　　“苏前辈精修哪一门？我见邱兄箭法了得，可是箭修？”刘小别一屁股跨在椅子上，双手叠着靠背支起脑袋，大感兴趣。
　　“这……大概是器修吧……”邱非为难。
　　“啊，我懂，”刘小别却一副理解的神色，“大师父总是高深莫测，哪里都强出一大截，我们小辈根本看不出高低。我家前辈也是这样儿，每次比武给我看得一愣愣。”
　　“说起来小辈一直好奇，中草堂在京城，也是江湖五盟里的豪门帮派，平日管教严格，刘兄是亲传，怎么跑来这边了？”
　　“啊——这当然是——”刘小别一拍巴掌，坦荡道，“我跑出来了呀。”
　　“啊？这！”邱非懵了，“师兄从北地京城一路跑来岭南，竟然没同前辈说好……？我看前辈一路光明正大穿着盟袍不脱，还以为也是远游的同龄……”
　　刘小别却十足得轻松：“这不要紧，我们盟主要真不同意，我不可能跑出来的。我们堂里主灵植修的副盟主跟我们相好，这次多亏他给我开后门儿。他允许的事他有分寸，盟主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他顿了顿，忽然扬起个明媚的笑容，眉毛轻轻挑起，少年意气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比起被捉回去，更重要的是微草亲传在外头怎么表现。比起遮遮掩掩不敢明说，倒不如一开始就把绿色盟袍穿在最外边儿。盟袍穿在身上了，我们就要时刻记住师父和前辈的教导。身正、行直，逢乱必除、手起灾落。更何况——”他翘起食指，想是跟邱非说下一步他要去翻了头顶这片天，“这儿可是蓝雨！输给蓝溪阁的小鬼，忒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