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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竹箫   今日是 ...

  •   今日是新皇登基的吉日,热闹隔着十万八千里隐隐约约传到蓬莱城。听闻大赦天下的圣旨时,陆朝正与明云在街上买东西。陆朝向明云借银子。“怎的,陆兄本还欠我两条袍子,又打算欠我钱?”这般说着,他却还是把钱袋给了陆朝。
      “你不是说只要我活下去,袍子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吗?”
      “陆兄倒真好意思。”
      “以后一定还你。”
      明云摆摆手说最晚明年我也就回师门了,用不上你还。这下倒是陆朝不知说什么好,他这几日大略规划的未来生活可没把明云要回去这件事想进去。难免有些失落,只是他自嘲这失落来得莫名其妙,笑自己怎么变得这般多愁善感。
      走到一家乐坊外,陆朝让明云等他一下。过了许久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根光洁朴素的竹箫,转着箫显摆的陆朝难得笑得敞亮。
      “如何,明道长会吹竹箫?”
      “不曾学过……”明云幼时学过抚琴,后来师父扶额皱眉听他磕磕绊绊弹完一曲,委婉表示明云或许并不擅音律。
      占了优势得意的人笑着,说他从前在塞北鹿城时学过如何弹。
      “我还曾吹箫卖艺呢。”
      “我当陆兄是大官,怎沦落到卖艺的地步?”想起当时常雷说的“夜行军,明云忍不住调笑他两句。陆朝哑然,过往的事一桩桩都太荒唐,他不愿再想。“莫非陆兄买竹箫,是打算重操旧业卖艺?”
      “明道长放心我上街卖艺吗?”说着,他还装样咳嗽两声,惹得一向不苟言笑的明云哼笑不停,笑说我当你不知伤口会痛呢。
      晌午阳光没什么遮拦,直当当照下来,明云总觉脸颊被晒得发烫,头也晕晕的。街边妇人闲谈的声音、摊贩吆喝声、陆朝时不时吹一下箫发出的乐声,重叠在一起让明云恍惚有了在梦中的感觉。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师父的引导下进入冥想,脑子里却全是上山之前跟朋友们玩耍的图景,耳边充斥着伙伴的笑声,怎么也无法集中。一幕幕闪着不停歇,一声声响着不止息。明云忽有要昏去的预感,紧接着腿一软,他失去支撑踉跄一下。好在陆朝眼疾手快抓住明云的肩膀,他才没有狼狈地摔倒。
      站定缓一会,才觉耳清目明,神魂回到体内。明云悟性高,根骨好,早早就修炼得拔群,几乎超过同辈所有师兄弟,又向来是平静安然的性格,往日里心神稳得师祖都赞叹。因此他只是想着,大约是这一路奔波,又被屠遥那块笏板折磨,才会如此疲累失态。又大抵是终于心里放下一件事,不再担心救起来的人会死在自己眼前,这才一下松懈,元神出窍。
      一旁陆朝焦急问他怎么了、需不需要再去屠遥那里给他看看,明云赶忙安慰他自己只是被晒得难受,却不愿看陆朝担忧的面孔。从同住开始,他总觉每次与陆朝待在一起就有些心神不宁,只是明云一直相信这只是因为他在焦虑救人的事情,方才却发觉陆朝直勾勾看向自己的眼神才是他不愿坦然回视的原因。当真是怪事,为何此人的举动接二连三让明云乱失方寸,但他也只在心底轻轻埋怨自己修为不够,叫人盯着看就能分神。
      -
      高堂之上,新皇着龙袍。萧明濯俯看群臣,服他的,不服的,皆恭敬地垂手而立。他的废物侄子已经死在陆朝刀下,还有忠心于先皇的老臣,大多也已在牢狱中咽完最后一口气。他对眼下的一切都很满意,除去陆朝失踪这件事。他所有的罪恶、所有的把柄,几乎都在这个人身上,陆朝一日生死不明,他一日郁郁不安。
      他杀尽有威胁的人,再允诺赦免天下罪犯。萧明濯在向明云发出信号:我原谅你了,回来吧。他也未曾想明,捕获陆朝后如何处置,投入大牢或是斩首悬挂,罪名是弑君篡位?这明明是他的罪名,但无所谓,他坐高堂上,就得有人为他承担罪恶。
      群臣散去,高呼万岁的声音还萦绕耳边,萧明濯忽然有些恼怒。
      “人呢?还没把他带回来?”他唤来阿通,“让你去找他的东西,都没找到么?”
      阿通匍匐堂下,低声禀告:“回禀主人,旗鸣山的庙已经被烧毁,镇抚司衙门也没有陆大人留下的东西了,应当是新的总军清理掉了。”阿通不敢抬眼看萧明濯的脸色,顿一下继续禀报,“附近城镇都搜过,没有陆大人的踪迹。陆大人当时重伤,如果……如果离开火场,应该走不远。”
      萧明濯不耐烦的摆手,“继续找,就剩一捧灰也要给朕带回来。”他知道这命令实在强人所难,若陆朝真的变成一捧灰,又能如何将他带回。但那条命是他的,陆朝就算死了也必须做他的鬼。
      堂下人领命隐了身形,萧明濯拿起案边的竹箫。从前,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他抚古琴,陆朝吹箫以和。陆朝有几次试探着询问要不要教他如何吹箫,萧明濯次次都拒绝。
      “本王抚琴,你吹箫。你不必学琴,本王亦不必学箫。”那时他还没有下定决心丢弃这颗棋子。是从何时起,他发现陆朝不再事事听命于他。是那次陆朝放过一个三岁幼子,还是他安葬了一名叛徒,抑或是他发现陆朝背着自己去见了一次先皇。
      不听话的刀,只有折断才是最安全的。
      那他便不该不舍。萧明濯将竹箫放在嘴边,轻轻贴近,像某一次陆朝偷偷贴近他流血的手指。或爱或恨,分不清就一起扼杀吧。
      “我吹箫给你听。”回到家中时,陆朝瞧着明云又恢复往日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淡模样,方把心放回肚子。给明云和自己倒上水,陆朝解下腰间的一条带子,蒙住眼睛。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倘若相逢即别离,迢迢万里见无期。”明云听过这支曲子,陆朝吹着,他便呢喃着随声唱和,缓缓吟唱着略微悲哀的乐词。陆朝蒙着眼,胸膛遂气息进出而起伏,明云却想取下那条遮住他眼睛的褐布,想看看他吟唱时是否眼底也会如那些他在路上遇到的卖艺游民一样,有深不见底的情。可他不会伸手去摘那布,只也闭上眼,任乐音裹着自己含糊的吟唱一字字落到心头。
      一曲罢,陆朝解开布条,看着身边浅笑的明云,渐觉悲上心头。他只是随意挑了首歌,此时回味一下,竟觉得这歌是在讲他和明云。待明云找到金玉,他们可不就是“迢迢万里见无期”,他又不能随明云去清河山叨扰,而明云恐怕也不会再奔波万里离开清河山,他也未必还会待在蓬莱,又或许即使有幸明云心里还记挂他,陆朝也不见得还能平安地活着。天下是朱棣的了,可他这个知晓天下如何换了主的人,几乎没有背负着他人的罪恶活下去的可能。他当然不信,在最后时刻也要置他于死地的萧明濯会不在乎有一个活着的人知道他干的腌臢事。
      “陆兄?”明云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唤他回神。
      “明云,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可比屠遥的精彩多了。”
      秋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毛躁的碎发,吹得他眼中水光潋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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