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令衣香》彩笔生辉

32、32荣城诡案 荣

　　荣城。
　　月光静静洒在街巷，两名醉汉步履踉跄，相互勾肩搭背摇晃地从酒肆走出，往僻静无人的暗巷角落处去。
　　“一会儿回去，接着再喝。”左侧男子酒气翻涌，含糊低语，踉跄着走到墙根，摸索着解衣小解。
　　右侧男子打着酒嗝，“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明日还要上工，不能再喝了。”片刻后，水流声歇，他系好腰带，眯着眼唤了几声却不闻半点回应，勉强睁开朦胧醉眼：“别是醉倒在地，又要我费力扶你回去？”
　　左边身侧空荡荡，哪儿见半个人影。
　　“人呢？”他左右张望，借着清浅月色，望见几步之外的墙根阴影处，似乎有东西缓缓蠕动，“老李？”他试探唤了一声，缓步凑近。
　　醉眼惺忪，看不真切，他揉着眼想要看清些，正欲细看，下一瞬瞳孔骤然紧缩，酒意被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墙下立着一名女子，身高约五尺，身形娇小，容色美丽。女子未着寸缕，肌肤白的诡异。
　　香艳的景象并未令他升起半分邪念，因为，方才还和他说笑的同伴，此时已成一具没了生气的干尸，大张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静静躺在女子脚边。
　　“鬼……鬼啊。”他转身欲逃，可那巧笑嫣然的女子身姿古怪，如一幅迎风招展的画，朝他飘来，只一瞬，无形之力骤然缠缚，将他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是女子巧笑嫣然纹丝不动的脸，和那铺天盖地裹覆住他的东西。
　　日头西斜，残阳的余晖洒在空荡荡的青石板上，街上行人寥寥，零星几个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慌张。穆闲想上前拦人问路，却被径直无视。
　　“阿嫌，咱们先找地方落脚住下吧。”穆小蝶扫过两旁街铺，都忙着上门板打烊。
　　前方客栈幌子被风拂得轻轻晃悠，掌柜正抱着门板，正要关门歇业。
　　三人快步上前。
　　“劳烦掌柜，要三间客房，备三人饭食，再加些马料。饭食送房内。”穆闲掏出几枚碎银，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瞥了眼银两，当即应下，连声喊着小二，热络地张罗起来。
　　客房内。
　　小二放下餐食托盘，正要躬身退下，被穆闲唤住，一枚碎银丢给小二：“城中百姓为何人人神色慌张，日未落尽，街头巷尾商铺便闭户关门，为何？”
　　穆闲陪穆小蝶去过不少地方，城池或繁华或萧条皆是常态。荒僻小城治安差，夜里冷清倒也寻常，可这申时末，天未黑，街巷萧瑟、铺户闭门，实在反常。
　　店小二脸上殷勤的笑意淡了几分，下意识压低声音道：“几位客官定是初来乍到，不知情由。一个月前，城中发生两起命案。寻常命案本不足为奇，乱世之中生死本就寻常，可这案子骇人得很。”
　　小二刻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收了银钱自然不能让客人久等，适时地继续话茬，“死的二人，身上皆无伤口，也未有反抗挣扎的痕迹，浑身血液像是被生生抽干，躯体干瘪枯缩，如同风干多年的腊肉，模样可怖至极。”
　　“你知晓得如此详细，莫非当日你就在现场？”穆闲出言质疑。
　　拿了好处，小二知无不言，索性竹筒倒豆子说个透彻，“我们这里有个独居老汉，素来嗜酒，喝多了天为被地为榻的。出事那天，老汉又醉倒在附近，夜半酒醒，恰好看见。老汉说，是河蚌女妖现世，吸食生人精气，转瞬便会被吸成干尸。当夜若非有遮挡，那老汉怕是也难逃一死。起初无人信，都当他喝醉酒，老眼昏花，胡言乱语。知府也派人严查街巷，四处排查，却寻不到半分线索，凶手无影无踪。后来知晓内情的衙役、被勒令封口的街坊，私下悄悄传开，流言愈演愈烈。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失足落水的女子枉死有怨气成了精、也有人言荣城太平是有山鬼庇护，如今契约到期，山鬼现世收人……全城百姓早被吓得人心惶惶。日落之前必要归家锁门，谁也不敢入夜在外，生怕被妖物盯上。”
　　屋内只剩他们三人，穆小蝶摘下幂篱，露出一张清丽绝美的脸庞，她眉梢微蹙，轻声开口：“会是修罗教所为吗？”
　　“应该不是。”穆闲并非凭空判断，荣城地势偏僻，耕地稀少，人口单薄，本就不是商旅必经要道。
　　修罗教选址立据点，要么选繁华重镇，便于敛财笼络势力；要么选绝地荒壤，避世藏踪。像荣城这不上不下的地界，入不了他们眼。
　　更何况修罗教行事皆为利往，无利可图的诡案杀戮，他们不屑为之。但，若说鬼怪作祟，更是无稽之谈。
　　他心底隐隐有种预感，这诡案，多半与陆家脱不了干系。
　　陆顷是世间唯一死而复生、举止如常之人，只是陆家多年前便已定居荣城，诡案近月才发生，若无实证，强行牵扯终究牵强。
　　“先别想了，趁热吃面吧，再放便坨了。”穆小蝶转移话头，桌上是三碗素面，每碗面上铺着几缕青菜，卧着对半切开的水煮蛋。
　　“鸡蛋也需忌口？”穆闲望见她将半颗鸡蛋拨到他碗中，随口问道。
　　“可孕育生灵之物，皆算荤腥。”穆小蝶说着，本想将另一半也夹给穆闲，余光瞥见裴煜淡漠落在碗筷上的视线，转手轻轻放进他碗里，“子谦，这半个给你。”
　　夜色沉沉，笼罩整座小城。
　　穆小蝶侧卧床榻，望着垂落的床帐，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方才店小二绘声绘色的妖异说辞，字字句句萦绕心头，夜深人静，越想越是惊惧。
　　终究难以入眠，她点亮烛火，轻步踏出房门，走到隔壁客房门前。
　　原本欲叩门的手微微一顿，改成推门而入。
　　“阿嫌，你睡了吗。”一颗脑袋伸了进来，轻声问询。
　　“就算睡了，也被你吵醒了。”穆闲微抬眸，习以为常地侧身让出半边床榻。
　　穆小蝶吹熄烛火，放下烛台，熟稔地爬上床，乖乖蜷到里侧躺下。
　　“离开踏星岛时，我忘了问阿诚，那个传说的结局。”此刻，莫名想起未听完的故事，心里愈发想知道结局到底如何。
　　“我早已问过，讲与你听。”穆闲枕着手臂，语调平缓讲叙，“将军回去复命，公主立即命人把龙珠碾碎服用，欲容颜永驻。将军已然后悔，后知后觉自己早已对龙女情深入骨。他不顾一切返回九星山庄，却只见到已气绝的龙女。将军悲痛欲绝，挥剑自刎。刹那间惊雷震天，将九星山庄周围的山峰劈开，整处地界坠入深海，成如今的踏星岛。龙女一缕执念不散，化作玄萤鱼，岁岁徘徊，期盼着爱人归来，引路归家的方向；将军满腔懊悔难灭，化作婵娟鸟，守着此生不渝的誓言……”
　　“龙女到死都不知，她深爱之人也深爱着她。若能再见一面该多好。”世间悲欢何其多，哪怕只是一段传说，结局悲凉也令人心生唏嘘，满心怅然。
　　“他终究负了她，迟来的悔意一文不值？倒不如永不相见。” 穆闲见她神色低落，适时转了话锋，“我劝你早些睡，陆府位于城郊山腰处，明日要早起。歇息不好，哪有体力爬山。”
　　穆小蝶瞬间抛开感伤，眉眼弯起，“我若是爬不动，你背我便是。那么重的刀你日日背负，多添我一个我又如何。”
　　“裴煜瞧见会笑你。”
　　“你不愿背我就算了，少找借口。明日我摘掉幂篱在那山脚下问有没有人愿意背我上山，让你瞧瞧有多少人对我趋之若鹜。”
　　只是玩笑言语她也想争长短, 想听他一句偏爱之语。
　　“好好好，上山下山，我都背你，行了吧我的大小姐。”穆闲无奈地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
　　“这还差不多。”穆小蝶泛起笑意，却也不继续玩笑，“明日登门，如果陆府闭门不纳怎么办？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陆家已不在繁都经营，久居荣城，早已扎根此地，侯府旧日权势，还能管用吗？”
　　“像这种经商的有钱人家，势必要找人庇护才能安稳立足。陆老家主在世时，曾求得侯府庇护，算起来，侯府与陆家多少有些情分在。不以势压人，我们带着诚意登门拜访，他的女儿陆明珠，断不会无故将我们拒之门外。”
　　纵使对方执意阻拦，他自有法子入府。
　　“陆明珠……掌上明珠。”穆小蝶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听名字便知，她的父母极疼这个女儿。”
　　“的确极尽宠爱。陆父中年得女，只得这一位独女，疼若珍宝。可惜陆明珠年少多舛，冬日失足坠入湖水，面容受损，久浸冰水，伤及根本，难有子嗣……”
　　“那陆顷，是陆明珠倾尽一切盼来的孩子吧。”困意袭来，穆小蝶眼皮沉重。
　　耳畔渐渐响起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穆闲侧首，望向身侧的她。
　　月光透过窗棂，淡淡落洒床榻，落洒在穆小蝶眉眼之上。
　　她已经睡去，长睫垂落，眉眼柔和恬静，显得格外乖巧。
　　“倒是睡得快。”穆闲望着她熟睡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指尖轻轻抬起，轻缓地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好梦，小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