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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晏指]雪夜流星 爱是抓住又 ...

  •   星星会趁人间烟火坠落的时候,偷偷溜下来见它想见的人。——题记

      多年以后,当晏华站在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中时,还是会忍不住抚上左眼鎏金的纹路,想起那个在纷飞的大雪里扭过头的青年。

      雪落下的时候是无声的。
      开始的时候,零零散散的目击照片在网上流传——修图的水平真是高超,上面的怪物简直跟真的一样。晏华曾不止一次地这样感叹。
      后来是怪异的黑色雾气,行人吸入后会感到头昏眼花。“雾都”一度使交界都市登上了国际新闻,环保主义者示威游行,市区内甚至因此一度看不到任何车辆。
      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黑雾疯狂地蔓延在这座小小的城市里,怪物的目报告几何指数地增长,人心惶惶。
      作为一名坚定的无神论者,晏华笃信这一切都是人为造成的失控事故。简直和《生化危机》的剧情一模一样,他不止一次地笑着和赛斯打趣。好脾气的神官于是撸撸怀里的猫,装模作样地替友人向神灵忏悔。
      批不完的文件,签不完的名字,写不完的报告……喧嚣与恐慌似乎都与小城里的公务员没什么关系,日子平静得如波澜不惊的河水,缓缓流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
      ——直到那个大雪纷扬的夜晚。

      大雪把天空都染成了朦胧的灰色,路灯在厚厚的雪幕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斑。公务员竖起衣领,夹着公文包匆匆地踏上归途,丝毫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的巷子里,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死黑色。
      先是“喀嚓喀嚓”的怪响,听起来好像一群野猫在嚼一条腐烂的鱼。浑浊的空气熏得人头晕眼花。引起晏华警觉的是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抢劫?还是绑架?
      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一大团张牙舞爪的黑影便从前方猛地扑了过来。
      紫黑色的身影杀气腾腾,狼狗一样灵活壮硕的身躯尽显诡异。尖锐的犬齿和匕首般的利爪看得人心惊胆战。
      晏华一时间呆愣在原地,甚至忘记了逃跑。
      电光石火之间,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明晃晃的白光。黑发青年利落地挥舞着锋利的苗刀,与怪物战在一处。
      青年穿着一件长长的兜帽外套,乌黑的碎发从因打斗而掉落的兜帽下轻柔地散落,在路灯的照射下如同黑曜石般熠熠生辉。
      他的步伐轻盈,衣角飞扬,灵活地在怪兽群里闪转挪腾。刀光闪动,不一会儿怪物便纷纷倒在了黑紫色的血泊里。
      青年一伸手,从虚空中挖出一个暗紫色的方块。他把这诡异的立方体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不知做了些什么。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似乎连呼吸也轻快了许多。
      “沿着这条街向前跑,不要停。”青年的声音清冷,短促而隐蔽的喘息声暗示着他现在的状态并不乐观。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偏偏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叫人没来由地信任。
      晏华顺着青年手指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请问——”
      在漫天纷飞的大雪里,那个青年轻轻地扭过头,冲着他哀哀地一笑。晏华看见他猫眼石般幽幽的绿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里面混杂着哀伤与喜悦,带着久别重逢的满足,也充满了他看不懂的意味。

      浓墨般的雾气逐渐散尽,凛冽的风雪却越来越大。不知怎的,晏华突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好像下一秒眼前的青年就会被白茫茫的大雪像擦铅笔画一样从他眼前擦去……
      他突然想转回身,冲过去好好看看那个青年的脸。然而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青年用了什么把戏,自己的身体竟不听使唤。他只好拼命地转过头去,望向那个渐渐隐没在风雪中的身影。
      不知怎的,左眼处传来一阵钝痛,周围的皮肤也有些痒。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竟摸到了一片光滑的镜片。眼睛周围出现了奇怪触感的纹路,他用手背轻轻抹了抹皮肤,收回手时竟发现手上沾满了咸湿的泪水。
      在那个无声的雪夜里,日后大名鼎鼎的神之头脑,得到了能够洞察一切的神器。

      显然,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神器使的身体素质都远超普通人类,更何况荷鲁斯之眼具有“无所不见”的能力——晏华最近频频感受到那个青年的存在。
      在他为自己挑选了一把满意的狙击枪之后,那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出现的频率明显减少了,然而这却引起了晏华更大的好奇心: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晚驱散黑雾的白光又是什么?
      ……
      于是,凭借高超的射击技术和战斗意识,晏华开始制造“偶遇”:从刀骸、冥魂到巨阙、迷灯……
      终于,在对面的冠女挥动长杖召唤出无穷无尽的异世界怪物军团时,那抹刀光再也按捺不住,直直地奔高大的冠女而去。
      因为并不了解冠女的特性,加上晏华有意的放水,这场战斗赢得并不轻松。

      勉强在尸山血海中找到一条路,晏华拖着狙击枪,在废弃大厅的半截残破的立柱旁找到了黑发青年。
      青年半眯着眼睛,抱着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苗刀斜斜地倚在立柱上。红色紫色的血污交杂着染在他的身上,黑色的斗篷破破烂烂地挂在肩上。
      饶是如此,他身上却没有一点点狼狈的感觉。单薄外套覆盖的胸膛均匀地起伏着,月光下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软玉般的白色。他就这么安静地靠着立柱,周身好像环绕着一种清冷而破碎的、淡淡的忧伤,仿佛一尊美得不可方物的大理石像,又像一位孤独的神明。
      他就这么轻轻地抱着刀靠在这里,好像和这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明明高高在上却又寂寞脆弱的神明,晏华想道。
      于是他向他踏出了一步。

      晏华扫了一眼青年手背上细密的伤口,温和地伸出手:“你是谁?”
      青年沉默了片刻,喃喃自语般轻声回答道:“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名字只是代号,”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认为……名字,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
      幽幽的绿眼睛突然望向晏华,青年颇为怀念地笑了笑,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如何?愿不愿意为我起一个名字?”
      晏华扫了一眼四周堆成小山的怪物尸体,俏皮地眨了眨左眼:“就叫阿努比斯如何?冥界的守护者,这样凶名显赫的证明一定不会被人遗忘吧。”

      显然,“偶遇”这件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开始的时候,阿努比斯显得很谨慎,只在遇到强敌时才会主动现身。晏华下意识地觉得他好像在躲什么人,然而问他的时候,青年总是笑笑不作声。
      后来,阿努比斯像一只养熟了的小野猫似的,甚至时不时陪着晏华去契约酒吧喝上一杯。
      夜半三更时,两个人一起到黑雾弥散的巷子里行侠仗义。现在想来,那段琐碎的日常,仿佛上天赋予的、弥补他们彼此错过的时光。

      局势越来越混乱,可是公务员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办公室里批着没完没了的文件。
      午后的阳光在轻灵的笔尖温柔地跃动,咖啡微苦的香气在慵懒的空气里打着旋儿缓缓上升。斑驳的树影落在晏华柔和的侧脸上,男人眉眼低垂,深蓝色的秀发虚虚地垂下一缕,煞是好看。
      阿努比斯于是搬着凳子坐在对面,常常托着腮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猫眼石般幽深的绿眼睛里翻涌着晏华看不懂的情绪,给他倒水也不喝,只是呆愣愣地盯着人看。
      晏华丢下笔,投降似地叹了口气:“希罗邀请我加入中央庭。”
      青年眨眨眼睛,耳尖微红,像是刚回过神似的移开视线:“嗯,祝你好运。”
      这句一下子把晏华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堵了回去。晏华皱紧了眉头,感到胸口像是有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良久,他抿了抿嘴:“阿努比斯……我不会忘记你的。”

      钟表的指针随着中央庭的建立而加速转动。怪物,会议,咖啡和堆成山的文件。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晏华没有把阿努比斯的存在告诉任何人。
      那家伙倒也古怪,从此仿佛守约似的不再出现,连荷鲁斯之眼都找不到他的痕迹。晏华于是常疑心自己当初是否只是大梦一场。然而一切都无从考证,神之头脑只好把一切都藏进心底,不肯忘记。
      怪物在神器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中央庭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城市重建工作欣欣向荣。
      一切都在渐渐走向正轨。
      神之头脑于是越来越忙碌,看着窗外的树影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只是偶尔想起那双孔雀石般熠熠生辉的绿眼睛,心里像刀割一样地闷痛。

      黑门二年的冬天是一个严寒的隆冬。鹅毛般的大雪呼啸着淹没了城市的废墟,却盖不灭熊熊燃烧的烈焰。
      那一天,活骸高大的身影成了所有人的噩梦。

      后来活骸竟在失败的围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走上街头,欢呼祷告,庆祝这场神迹。
      然而只有攥着目击报告的晏华知道:降下这场奇迹的,并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他的阿努比斯。
      战斗结束后,本该坐镇后方的神之头脑匆匆忙忙地冲到现场,却只在废墟里发现了一截染满鲜血的断刀。殷红的血迹已经在光亮的银白色断刃上凝成了黑紫色,刀身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刻痕。

      不知什么时候,废弃的海湾侧城里流传起了有关黑衣人的都市传说。
      然而等晏华抛下手头的工作,跑到旧城区蹲守阿努比斯的时候,他却又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没有出现。
      几番搜寻无果,而堆成山的工作也不好一拖再拖。终于决定放弃的那个深夜里飘着鹅毛般的大雪,晏华裹紧了外套,失魂落魄地坐在路边的烧烤摊里,望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发呆。
      他就这么一个人,坐在吵吵闹闹的人群里发呆,与周围格格不入。服务员送餐时特意为他拎了一瓶古森堡红酒。
      “抱歉,我并没有点酒。”晏华抓住酒瓶,下意识地抬起头,却突然呆住。
      耳畔只剩下神器搜寻到目标时“嗒嗒”的提示音。

      青年单薄的衣角挂着凛冬的风雪。黑色的兜帽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却依然盖不住阿努比斯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好像完全变了,又好像完全没变。
      晏华突然想拉住他的手破口大骂。可是指尖抵住青年冰凉的手腕,眼泪却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从繁重的城市重建工作到琐碎的生活日常,他不停地说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顾及话语间是否存在逻辑。男人像一个终于得救后浮出水面的落水者,攀着一根救命的树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一如很久以前,青年乖巧地坐在他旁边,一杯接一杯地倒着酒。

      “你到底是什么人?”隔着满桌的空酒瓶,晏华紧紧拉着青年的手,突然冷不丁地发问。
      “……曾经有人叫我贺兰。我从远方赶来,来……做一件大事。”
      晏华清楚地感受到了阿努比斯对他的冷漠与疏离。他在竭力逃避着什么。不管这件事是什么,显然他并不想把他卷进去。
      晏华把青年拉进怀里,伸手就要去扯那盖住大半张脸的兜帽。
      “为什么你的名字在希罗的人体实验名单上?”
      怀里的身体一僵,青年冰凉的指尖抓住了他的手腕,却没去管另一只在自己脸上乱摸的手。
      “只是计划的一部分而已。”青年像在谈论一件不相干的事一样淡淡地回答。
      带着枪茧的手摸到了那张凉丝丝的脸上纵横交错的疤伤,晏华忽然自认为明白了阿努比斯不肯摘下兜帽的原因。他把青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感受着那轻柔的心跳,一阵酸涩涌上鼻子。
      “你还要走吗?”他把青年紧紧地搂在怀里,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青年无奈地笑笑:“我不属于这里,晏华。”
      长夜将尽,北风在窗外呼啸。风里夹着雪,白皑皑的,把思念洒得满世界都是。

      再次搜集到有关阿努比斯的情报是在赫兰出现之后。
      晏华盯着新来的指挥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久,却始终找不到一点儿青年的影子。
      良久,他长叹一声:“你果然不是他。”心里却忍不住想,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年,到底经历了多少才变成他所熟悉的样子?那个不知所谓的“凛冬计划”到底是什么?未来的自己,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少年擅自执行这样危险的计划……不,现在是我的阿努比斯了。
      晏华面露愠色,板着脸在指挥使的工作台上又加了一摞文件。犹豫片刻,又抽出几张,打上荷鲁斯之眼的标记,轻轻转身带上办公室的门。

      要想救回活骸化如此严重的安托涅瓦,只能依靠“奇迹”。通过方舟穿越时空,赫兰幸运地找到了半块不死结晶。遗憾的是,只有一半的结晶并不能发挥起死回生的伟力。
      晏华心里一时间升出利用指挥使来找阿努比斯的心思。
      那个黑发绿瞳的青年已经消失很久了。直觉告诉晏华,他在下一局很大的棋——然而棋局的内容、对弈的对象以及贺兰最终想要达成的结局,晏华一概不知。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虑。
      他的阿努比斯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伤……甚至死亡。
      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刀割似的钝痛。和神之头脑一样,阿努比斯擅长把所有事物都放在天平两端对赌。但那不一样,晏华想,那孩子唯一的筹码,只有他自己。
      在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他必须要找回那个总是寻死的笨蛋。晏华抿着嘴,想起那个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青年,把早已准备好的资料上传到了中央庭的数据库。

      晏华轻轻地抬起头。
      荷鲁斯之眼贴心地标明了登上观光塔塔尖的路线,一个用幻力勾勒出的小小人影贴在摇摇欲坠的栏杆上,周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地的空酒瓶。
      晏华心里陡然一惊,刺骨的凉意传遍了四肢百骸。他近乎疯狂地拉开应急通道的铁门,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楼梯。
      他该不会是要……不!他怎么会?他不是……一时间,晏华只恨荷鲁斯之眼不能带自己飞起来。
      那个熟悉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高塔的阴影里,大雪几乎要湮没他单薄的身影。凛风的狂风呼啸,青年却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
      听见动静,阿努比斯像猫一样警觉地抬起头。兜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下来,晏华心情复杂地看着青年脸上交叠的伤疤——难以想象那直到现在还在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光芒的伤口有多疼。他那时一个人,甚至没有谁愿意为他包扎,该有多无助?
      他于是不敢看那无神的绿眼睛。那双眸子里再也没有孔雀石般动人的光泽,反而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灰败之色。
      他的阿努比斯,那个神明一样精致的青年,现在像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一样站在黑暗里,眼神空洞地眺望着远方。
      晏华大步走上前,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进光里。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具单薄的身体,他感到手上仿佛托了一张随时会被凛冽的北风撕碎的纸。
      人偶迷茫地眨眨眼睛,毫无血色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阿努比斯眯起眼,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轻轻地用伤痕累累的手臂环住晏华的脖子,安慰似地把唇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不要走了好不好。”
      紧紧抱住大雪中像蒲公英一样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年,晏华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嗯。”阿努比斯犹豫片刻,用柔软的发梢蹭了蹭他的胸口,乖巧地应了一声。

      “晏华……”
      “怎么了?”
      “你会忘了我的。”
      “不,我会记得这一切。”

      神之头脑从未想到过,青年所谓“留下来”是这个意思。
      当看到病床上瘦弱苍白的身影时,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阿努比斯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的脸上满是不安。他就这么了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像一个精致却又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晏华长叹一口气,有些迷茫地望向窗外。天空洁白无暇,鹅毛般的大雪一片接一片地压下来,几乎要将青年单薄的身影也一起吞没。
      从赫兰口中,晏华已经了解到了贺兰的过去。再加上各方收集而来的情报,他已经对青年的计划有了一个大致的认知,知道坐标已经被炸毁,凛冬将尽。只是心底却偏偏隐隐有着一种糟糕的预感:也许不知何时,他的阿努比斯就会像艳阳下的白雪一样悄悄地融化。
      神之头脑轻轻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拉起那只毫无血色的手,把指尖轻轻地插入那只手的指缝中。
      他慢慢地、虔诚地在十指相交的地方落下一吻——像是在向孤独的神明祈祷,又像是在为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轻轻地拂去尘世的纷扰。
      “贺兰的计划已经成功了,所以阿努比斯——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好呀。”
      阿努比斯轻轻地弯起眉眼,露出一个如月色一般温柔的微笑。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五颜六色的烟花抱进怀里,偏过头仿佛漫不经心地问:“话说就这么直接带我去庆典……不怕我逃跑吗?”
      晏华垂下眼,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把青年揽进怀里。地铁里人潮汹涌,挤作一团,然而神之头脑还是敏锐地感知到,当他的指尖扣上他的手腕时,阿努比斯如触电般抖了一下。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目光一点点扫过青年身上挣拧的伤疤,最后停在了那只黯淡的右眼上——绿得发黑的眸子毫无光泽,却仍努力笨拙地向男人传递着微小的暖意。
      ——自从那件事情以后,他的阿努比斯都在哪里流浪呢?当他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里的时候,有谁会为他披上一件哪怕是单薄的外套吗?当他饥寒交迫地躲避追杀的时候,有谁会像这样抱抱他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青年就像巷子里可怜兮兮的流浪猫一样,明明是如此地渴望温暖,却非要张开爪子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阿努比斯抛给他的问题并不是试探……他在害怕。他在试图推开他。
      心里一阵酸楚,晏华别开脸,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个灿烂的笑容,手里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阿努比斯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又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毫无恶意地抱着了——平日里也不是没有被人贴得这样近,然而那些看似亲热的怀抱下往往是淋漓的鲜血,闪闪发亮的利刃与不堪回首的痛楚。
      惨痛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贺兰紧闭上眼睛,紧紧地咬住了后槽牙。片刻后他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极为别扭地在晏华怀里蹭了蹭。
      像一只收起尖锐爪子的流浪猫一样。

      喂,那就说好了,你要一直记住我啊。
      古街两侧的房檐下都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商贩欢快的吆喝声淹没在人群的笑闹声里。黄梅将尽,红梅却开得正盛。重重叠叠的花瓣深深浅浅地缀在落雪的枝头上,煞是好看。
      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头顶“哗啦啦”地炸开,深蓝色的夜空中飘荡着硝烟和苹果糖的味道。
      阿努比斯缓缓地举起手,张开五指,任冬风裹着糖霜般的雪花划过指隙。璀璨的烟火映照着斑驳的星河,落在他幽绿的眼眸里,熠熠生辉。
      人声鼎沸,游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绚丽的烟花上,晏华却无论怎样都无法把目光从青年那带着笑意的眸子上移开。“砰砰砰”的心跳声实在是太过吵闹,连烟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天上的星星会趁着烟火落下的时候,偷偷溜到人间去看他想见的人吗?”
      青年愣了愣,把碎发拢到耳后,莞尔一笑:“当然。”绚丽旖旎的火光在他猫眼石般沉静的眼底明灭闪烁,仿佛真的有万千星河流转其间。
      晏华不禁屏住呼吸,感到自己几乎要沉溺在这片深幽的绿潭里了。他拢了拢心神,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应当去买一束花,可是又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样的花才能配得上他伤痕累累的神明,索性从路边摊上挑了一个墨绿色的发圈。

      晏华拨开拥挤的人流。
      他的阿努比斯,站在人群的喧嚣里,仰着头。烟花绚烂,晏华却看见他眼底闪着光的落寞。似乎热闹都是别人的,青年一个人的孤独,在快活的空气里竟意外地晃眼。
      心底某处像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快步走上前,把青年不算长的黑发在脑后笼成束,小心翼翼地把用发圈绑了起来。
      青年的身体一僵,却到底没有躲开他的手。
      远处传来烟火升空的炸响。晏华轻轻地抚摸着阿努比斯乌黑的秀发,感到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里,也都升腾起小小的烟花,在心口“噼哩啪啦”地绽放。

      “观光塔的幻力浓度不对劲。”
      阿努比斯垂下眼帘,默默地向旁边挪了两步,“哗啦”一声拉上了兜帽,好像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传说中的黑衣人。一道可怕的厚障壁又在他们之间竖了起来,青年眼里好像永远无法被解读的孤独寂寞地闪着光。
      晏华忍不住紧紧拉住他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风雪呼啸,寒星凛冽,他扭过头,忍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颤抖:“黑门什么时候成形?”
      有那么一瞬间,那堵隔在他们之间的牢不可破的墙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裂隙。阿努比斯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神之头脑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笑了起来:“……也对,毕竟是你。”
      无形的墙在低低的笑声里化为无数晶莹的碎片,像雪花一样迸溅开来。阿努比斯贴近几步,任晏华用胳膊环住他的腰。

      “明天早上。”他踮起脚,伏在晏华耳边,“所以我的共犯,你还有一整晚的时间。”

      ……

      阿努比斯用冷水泼了一把脸,一颗一颗地系上了风衣的扣子。他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解下那根不甚精致的发圈。
      他咬着嘴唇,心情复杂地扭过头,暗暗叹了口气。深蓝的天空上寥寥地散落着几颗黯淡的星星,凌晨五点的太阳没有如约升起。悬在头顶上的黑门,像巨兽张开的大口。
      房间里回荡着均匀的呼吸声。回想昨夜种种,阿努比斯垂下眼帘,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热闹的梦。
      他终究没有忍心回头,只是拎起床边装满白核的皮箱,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门去。
      “抱歉……还是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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