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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黎明 那一抹划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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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交界都市是寂静的,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黑色。
“咦?”赫兰用力揉了揉眼睛,感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仔细地眯起眼睛,竟发现雪原上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不等他想明白红点到底是什么,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爆炸声,难以名状的悲伤涌上心头。
红光倏地漫延开来,把整个褪色的世界都染成了冰冷的猩红色。恍惚间,少年看见了漫无边际的凛冽冰原,厚厚的冰层埋葬着无数熟悉的身影。
赫兰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天空——宛若天神降临,一个戴着白色兜帽的身影从血红的云层间悄然浮现。
与此同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起来:飘零的树叶停滞在半空中,雪花不再降下,连半空中的飞鸟也一动不动地悬浮着。
白衣人抬起手,无数被黑雾笼罩的扭曲形体便从四面八方出现。
赫兰心中警铃大作,冥冥中感到似乎有什么紧迫的事即将发生。心里被怅然若失的忧伤填满,眼角竟不自觉地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似乎有无比熟悉的画面在眼前一幕幕重演。最后他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倒在猩红的大雪里,自己跪在那个人身旁,明白了所有的真相,追悔莫及。
那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可赫兰却死活想不起他的名字。
——直到他看见远处死黑色的天空中泛起如破晓一般耀眼的蓝紫色光芒。
贺兰苦笑一声,抬起手臂,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裂痕间翻涌着熟悉的紫黑色光芒,一如那道贯穿右眼的伤痕。
他满怀希冀地回过头,果然看到了赫兰狂奔而来的身影,于是抡圆了手臂,用力把不死结晶向少年丢去。
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到了尤里埃尔掌心中正在酝酿的血红色风暴,麻木的手指也再也攥不住破碎的苗刀。
“……总有一次,会成功的。”他垂下眼帘喃喃道,也不知是说给神明听,还是在悄悄安慰自己。
血红的箭芒一点点在眼前放大,刺眼的猩红色光芒几乎笼罩了整个世界。贺兰抿了抿嘴,突然觉得很累。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他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修正时空的红光毫无停滞,仿佛不受阻碍一般穿过蓝紫色的幻力屏障,径直没入不堪一击的血肉。深入骨髓的痛苦刺醒了麻木的躯体,麻木的意识却在痛苦中一点点迷离。
他对生命力被剥离的痛苦已经非常熟悉了。贺兰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早就对濒死感上了瘾——不然为什么非要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实行异想天开的“凛冬计划”?
然而无论经历了多少次,死亡毕竟不是什么容易习惯的事情。他感到残破的身体大幅度地颤抖起来,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而绝望地跳个不停,肌肉也不自觉地痊挛着……
“真是……太难堪了。”他低声地喃喃道。
忽然,血淋淋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地扣住,汹涌的幻力顺势翻涌进四肢百骸。青年一惊,涣散的绿眸子在凉意的刺激下勉强恢复了一点清明。
半晌,宕机的大脑才恢复了运转,青年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慌乱。他恶狠狠地一把甩开少年的手,深不见底的绿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滚!”
赫兰错愕地看着青年费力地把自己拽到身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指挥使拦在神明面前的行为到底有多么不知死活。况且……
想到自己明明是来找不死结晶,现在却反倒在为死对头疗伤,少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却依然倔强地拉着被血浸透的袖子为青年治疗。
说实话,连指挥使自己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挡在那个宛若神明一样的白袍人面前的勇气。只是在抓住青年的一瞬间,心里怅然若失的悲伤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刺眼的血红色从四面八方逼近,恐怖的威压在凛冬冰冷的空气里“嘭”地一声炸开。赫兰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把人拉进了怀里。
猩红的光芒忽然险之又险地停在面前,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赫兰有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那个白色兜帽的身影缓缓地垂下了手。
祂用模糊不清的语言大声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通知又像是在警告。随着话音落下,赫兰敏锐地察觉到,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明晰起来。他皱了皱眉,忍不住想要弄清祂到底说了什么。
幽幽的蓝紫色幻力却忽然在怀里炸开。少年吓了一跳,听见贺兰虚弱的声音在耳畔坚定地响起:
“看着我。”
奇怪的吸引力消失了,那种心里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的感觉也一扫而空。
瞳孔猛地一缩,赫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抬起了头。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白衣人按在兜帽上的手——如果刚刚看到了祂的脸,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偏过头用力眨眨眼睛,看向青年惨白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张脸上没有恐怖的疤痕,孔雀石般深邃的绿眼睛熠熠生辉。青年的嘴脸色像纸一样白,墨色的碎发紧紧贴在脸上,殷红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地从细碎的伤口里涌出来——明明已经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他的嘴角竟还在不加掩饰地上扬着。
明朗的蓝紫色幻力温柔地环绕在身侧,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磨灭掉了。
不安的感觉终于消失,赫兰咬了咬嘴唇,专注地盯着青年脆弱而坚毅的侧脸,感到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他从没见过阿努比斯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有一种清冷而破碎的美,仿佛坠入凡尘的琉璃飞鸟。叫人忍不住怜惜,可是又不忍心去怜惜——像是高原上迎风傲立的绿绒蒿,怜惜反倒是对他的诋侮。
那双漂亮的碧绿杏眼终于转向少年,不知是否是因为少年投来的目光太过炽热,青年的眼尾染上了一层促狭的红色。金红金红的阳光倾泻而下,为那张精致的侧脸上打上了温暖的柔光。
贺兰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脸上泛起可疑的潮红,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赫兰终于回过神来,触电般地缩回了一直搭在青年腰上的手,却仍不愿放开他的手腕。然而还不等他催促青年接受治疗,贺兰忽然移开视线,淡淡地开口:
“不用试了,我不是神器使。”说着他挣扎地直起身想要离开。
赫兰惊讶地松开手,追问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踉跄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栽倒在白皑皑的雪地里。
不知什么时候,空气已经恢复了流动。早春的风里夹杂着鸟儿欢快的歌声,朝阳初生,金灿灿的光芒像披风一样盖在青年单薄的身体上。
赫兰一愣,不假思索地蹲下身,紧紧地抱住了这具单薄的躯体。浸满鲜血的外套把他的白衬衫染得变了颜色,少年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小心翼翼地用幻力为狰狞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止着血。
抚摸着一道道冰冷的血痕,他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少年默不作声地抬起头,金红色的朝阳蓦然撞进他的眼睛里,灿烂的朝霞施施然地铺了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