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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圣诞番外[晏指]故人归 日安,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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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的北风凶猛地呼啸着,风里夹着凉丝丝的、大片大片洁白的雪花。脚下是一片深深浅浅地绵延开去的高大冷杉,树顶挂着白皑皑的积雪。一个小小的人影孤零零地倚靠在观光塔的栏杆上,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酒瓶。
若是换一个方向,便能轻易地看到交界都市最大的圣诞树上的那颗金黄色的星星。灯火通明的街巷里有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群,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每一张幸福的笑脸。清脆的欢笑声飘荡在热闹的城市里,节日甜蜜的气氛洋溢在微凉的空气中。
贺兰直起身,有些落寞地倚在冰冷的栏杆上,目光却飘向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遥远雪原。塔身高大的黑影像披风一样笼罩着青年单薄的身躯,而那不甚宽阔的肩膀上甚至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雪花。
举起酒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青年随手摘下厚重的兜帽,嘴角勾起了一丝落寞的笑意。
“晏华……”他含糊不清地低低呢喃了什么,轻轻地阖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从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你听,多热闹啊。”
那是一片无垠的白色雪原,无数亮晶晶的雪花从半空中飘飘扬扬地洒落。长夜漫漫,星河明朗,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无言的肃穆里。
贺兰静静地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大雪落在这座沉默的雕像上,掩住了青年额角猩红的伤口,也盖住了那张不再年轻的面庞上横七竖八的疤痕。
良久,那双迷离的绿眼睛终于收回了投向远处的目光。贺兰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在浓烈的铁锈味儿里抬起右手,用冰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冻得僵硬的脸颊。
滑动的指尖下是皮肤光滑的触感——似乎,那些狰狞的伤口从未存在。
青年错愕地挑了挑眉,突然弯起眼睛,幸福地笑出了声。良久,他直起腰,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泪水。
随着他的动作,一直罩在脸上的那张无形的面具四分五裂地崩解开来,充满笑意的绿眼睛里也终于难得地流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果然,是梦啊。
青年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眨了眨眼睛,发现雪原里凭空出现了一棵硕大的圣诞树。树枝上叮叮当当地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装饰品,树梢的金黄色星星散发着温暖的柔光。空气里氤氲着松木略带苦涩的芳香,槲寄生慵懒地垂下许多鲜红和乳白色的浑圆果实。
紧绷的脊背顺势放松地靠上了粗壮的树干,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冬青树苍翠的枝干上哗啦啦地剥落的积雪,贺兰笑吟吟地打了个响指,一盒火柴便凭空出现在右手上。
他有点猝不及防地盯着火柴看了一会儿,终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夹起一支火柴,在盒沿上狠狠地一划。
火柴立刻亮起了温暖的金色光芒,远方不知什么时候也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悦耳旋律。摇曳的火光倒映在悠远的绿眸里,贺兰明显地愣了一下,但还是有点好笑地迅速把火焰护在掌心里。
迟疑良久,他终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向大雪深处,眼里是藏不住的期待。
然而那铺天盖地的白色风雪中空无一人。贺兰下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似乎毫不在意地狠狠扭过头去,扬起的嘴角却渐渐没了弧度。
这毕竟只是个梦而已。
他在心里悄悄地安慰着自己,至少还有一个温暖的圣诞节。
突然,青年猛地打了个激灵——空灵的圣歌里,有一串由远近的“嗒嗒”的皮鞋声!绿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刚要垂下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贺兰也默契地没有转身。明灭的暖黄色灯光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凛冬的凉意顺着单薄的衣衫渗入骨头缝里。
良久,那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地响起,一字一句间都带着无奈与叹息:
“你知不知道,就算所谓的‘凛冬计划’真的能够成功,你也无法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
贺兰苦涩地笑笑,耸着肩摇了摇头:“那里早就已经没有神器使了,所以当然不需要什么指挥使。”
幽绿的眼睛黯淡了片刻,突然明快地亮了起来。青年咧开嘴笑了笑,努力营造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怎么,不欢迎吗?我可是专门跳进时空乱流来见你的。”
“难过是一种无法通过简单的自我麻痹消除的感情,贺兰。”
“我没有……”
“我什么都看得到。”
“……我不在乎。”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就不会用这个拙劣的谎言来搪塞我了。你厌恶那些循环往复的悲剧,你痛恨记住一切却始终无能为力的自己——”
“别说了,晏华……”
“你不是不在乎,你只是受不了无休无止的相遇与离别。”
“不要再说下去了!”青年近乎疯狂地怒吼着,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无助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汹涌的海浪一样吞没了他。鼻子酸酸的,委屈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突然感到刻骨铭心的寒冷,紧紧抱着脑袋蹲下来,捂住耳朵想要逃开。
然而神之头脑显然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依然不紧不慢地说着:
“——你害怕结束,所以避免了一切的开始,对吗?\"
回答他的是被压抑的啜泣声。声音几乎要被咆哮的暴风雪吞没,却又分明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天地间回荡着凛冽的风声,显得雪原里的圣歌愈发地突兀。
良久,指挥使带着重重鼻音的声音嘶哑地响了起来:“我也有一个问题,晏华。”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软弱从身体里挤掉,“你知道这个计划为什么叫‘凛冬计划’吗?”
不待身后人有所动作,他捂住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喃喃地自语道:“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来人沉默良久,突然有些不解地追问:“值得吗?”
“作为一个不够格的指挥使,我总是演绎着各种各样的遗憾,但至少跳进时空乱流这件事——我从没后悔过,晏华。”
“花园里有数不尽的玫瑰,世界上的不美好也永远没有尽头。以你的萤虫之光,又能照亮多少?谁会在乎你做了些什么?”
贺兰淡淡一笑,抬起头看向那棵闪闪发光的圣诞树。树上青翠的槲寄生挂了一串又一串,丰饶的果实低低地垂下来:红得像鲜艳的宝石,白得好似温润的美玉……
“最后一个问题,”他笑着转过身,张开了双臂,“你知道在槲寄生下会发生什么吗?”
晏华停下了脚步。
温暖的暖黄色灯光从观光塔的塔尖倾泻而下,铃声轻快,连空气中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然而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青年孤零零的背影便裹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像纸一样单薄而苍白,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湮没在暴风雪的咆哮里。
天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大雪,凛冽的寒风吹起青年凌乱的碎发,露出一道道泛着紫光的狰狞伤疤。他却好像察觉不到任何寒冷,只是一瓶又一瓶机械地往嘴里灌着酒。
奇怪的是,一向带着刺的青年如今对他却好像完全不设防,来之前特意准备的审讯手段还没来得及施展,晏华就得到了答案——只是这些不出所料的答案,未免也有些太过离奇。
晏华神色复杂地望着青年的背影,突然发现一直以来,似乎总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盘亘在青年和这个世界之间。那道蜷缩在黑暗里的身影,好像被抛弃在旧巷子里的小猫,一边渴望着温暖,一边又拼命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凶巴巴地伸着爪子。
风吹起衣摆,在凛冬中猎猎作响。晏华向前几步,顺着青年的视线望去,眼前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声来:
“值得吗,贺兰?”
闻声,青年的脸上突然绽放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他转过身,大跨步走出了黑暗的帷幕,一双迷离的绿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熠熠生辉,仿佛有无尽的星河流转其中。
“你知道在槲寄生下要发生什么吗?”贺兰弯起眼睛,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晏华一愣,却鬼神差使地没有推开他。嗅了嗅青年身上浓烈得有如实质的酒精味,皱起眉头暗暗地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不能让赫兰碰酒精。
好在小猫最终还是没有做得太过火,只是红着眼轻轻地在神之头脑的脸上亲了一口,就把脑袋狠狠地埋进了晏华的外套里。
“贺兰……贺兰?”
晏华无奈地拍了拍小猫,发现青年已经睡着之后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他把青年轻轻地横抱起来。
贺兰的身子很轻,很凉,晏华的手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青年“扑通通”跳动的脉搏。他抿了抿嘴,一面惊讶于一个人竟可以同时如此坚固又如此脆弱,一面小心翼翼地把这具单薄而残破的躯体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猫睡得很不安分,下意识地用力蜷缩着身体,抖成一团。晏华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地抱着他走下楼去。
“……其实,偶尔也可以试着依靠一下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