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牛》周毓麟

1、杂志刊文

　　他排行老五，小儿麻痹症，腿残，人称五摆子。
　　五摆子身不及牛高，就随牛贩子父亲闯荡牛市，耳濡目染，深谙牛经。有人说他懂牛语，经常与牛对话。少年老成的他却笑而不答，让人琢磨不透。
　　与牛为伴，是五摆子最大的快乐。三个哥经常模仿他走路摇摆的姿式寻开心，唯独姐姐替他伸张正义，家里经常闹得鸡飞狗跳。一天，挨揍的姐姐哭闹不休，五摆子笑着安慰姐，如果他发迹了，送一头黄牯牛给她作嫁妆。姐姐抱住五摆子，哭得伤心。五摆子咬牙，目光坚定，转身上河滩割草。
　　夏天暴雨多，河水暴涨。五摆子上村前河滩放牛（褐色牛叫宗宝、头上有花斑叫豹子、黄色叫小黄）。五摆子悠闲地坐在宗宝背上，拿起自己量身为牛定制的挠痒耙替牛挠痒，唱自编的歌曲，没有半点烦恼。宗宝听得高兴了，抬头咀嚼着青草，呣呣几声。小黄、豹子哞哞随声附和。小伙伴的牛也加入牛声大合唱，河滩上听起牛声一片，惊起一行行水鸟直刺云霄。小伙伴们乘机在蓝天白云下嬉戏打闹。看得入神的五摆子不小心从牛背上跌入湍急的河流，一个浪头打过来，五摆子卷入旋涡。小伙伴吓得目瞪口呆，呆若木鸡。豹子、小黄望着流水急的前蹄把土刨得乱飞，宗宝飞身跳入河中，奔向旋涡中挣扎的五摆子。命大的五摆子终于抓住了宗宝的尾巴游上了岸。从那以后，五摆子把宗宝更加当成亲兄弟伺候。有事没事给它唱歌、挠痒、上料、熏蚊子、甚至洗澡。
　　牛贩子一般不养牛，他们把看好的牛买回，调理喂养上膘，时机成熟出手交易，赚回差价。父亲几次想出手交易具有传奇色彩的宗宝，五摆子总是哭求阻止。父亲看看宗宝，又抚摸五摆子的头，叹息一声，摇摇头，蹭在墙脚下抽烟，半天不说一句话。
　　秋草开始枯萎，牛吃的草不充足。五摆子牵着自家大小五头牛向几公里之外的山地草场走去。草场上附近村民赶来了几十头健壮的、瘦弱的，大的、小的，公的、母的，各种毛色的牛，简直就是牛们大集会。一头健硕的黑色牯牛特别惹眼，头上横3字型尖角叫人畜生畏。它一边啃草，一边不停叫嚣，肆意威胁同类。性趣举起，公然向异性发出调情信号。几头不服周的公牛试图挑战，都被黑色牯牛威猛的样子吓得偃旗息鼓落荒而逃。
　　五摆子看在眼里，小心护卫着牛啃草，他不让自家的牛发出任何挑战的意思，可惜没有看管住的小牛犊不慎误入黑牯牛领地。黑牯牛愤怒地嗷嗷怒吼，鼻子的气流冲击草屑小虫直飞，前蹄刨起阵阵尘土，然后一个冲撞把小牛犊顶得四脚朝天。五摆子冲过去救援，不料又被黑牯牛挑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突然，宗宝发出了地动山摇的怒吼，快速冲向黑牯牛。第一个回合，双方撞得牛角生火，眼冒金星。宗宝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它明白对手不是一般的牛，于是，且战且退，且退且战，寻求战机。黑牯牛使出蛮力穷追猛打，宗宝突然一个急转身，飞起后蹄踢中对方头部。两声昂昂叫，黑牯牛重重地摔倒。宗宝冲了过去，低头冲向对手，但它的锐角没有顶过去，抬头准备离开。黑牯牛爬起来突然发力，锐角直挑宗宝颈脖。宗宝灵巧地避其锋芒，迅速用角顶住了黑牯牛右侧耳跟，又听见昂昂两声哀嚎，黑牯牛再次摔倒。宗宝翘起尾巴，前蹄刨得尘土飞扬，但它的锐角仍然没有刺下去。黑牯牛踉踉跄跄再次爬起，狼狈逃离战场。牛的精彩打斗让围观的人和牛们半天回不过神来。
　　宗宝舍命救助五摆子，大战黑牯牛演绎成了一段人与动物友好相处的生命传奇。宗宝身价日益见涨。
　　五摆子在牛们的咀嚼声中一天天长大。长兄们相继成家，姐已订亲年底出嫁。半大人的五摆子门前冷落无人问津。父亲着急放出硬话，谁做五摆子的媳妇，送给谁家一头黄牯牛作为聘礼。又托付牛贩子自作主张替五摆子找了一个残疾姑娘，三天后上门订亲。
　　订亲的前一天晚上，宗宝突然失踪了。五摆子一家人找遍所有能找的地方，没有结果。五摆子暗喜，因为他根本不想随便找一个女人结婚了事。他觉得自己身体残疾，但心智健全。牛突然丢失，爱钱如命的父亲自然没有心思操心五摆了的婚姻大事。父亲抛开家人发疯似地寻找宗宝，五摆子骑上自行车加入了寻找队伍。订亲大事搁置，黄了。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五摆子找到离家二十多公里的山村，突然一种莫名言状的预兆占领了大脑。他吃力地推车行走在崎岖不平的条石路上，森林中呣呣几声叫唤触动了他心灵的柔软处。五摆子情不自禁地喊起了宗宝、宗宝。一群看热闹的孩子跟着瞎起哄，宗宝、宗宝叫个不停。呣呣，又传来几声牛的回应。五摆子循声而去，在后山上，发现正在原地打转的宗宝。五摆子抱着泪流不止的宗宝的头，轻抚着它的颈部，喃喃地说，兄弟，你让我好找啊！咋跑到这个地方来了的呀？宗宝打了一个响鼻，前蹄不停地刨土，鼻子亲吻着五摆子的脸，好像很委曲，也很受伤。它认为被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五摆子错怪了。
　　喂、喂，你是什么人？搞什么？伴随连珠炮般的质问，一个中年壮汉急走过来，推开五摆子。我找到了我的兄弟。五摆子从容回答。你的兄弟，谁是你的兄弟？年纪人，身体有恙，不会神经也出了问题吧。这是一头牛，不是人，谁是你兄弟？壮汉调侃。又严肃地警告，年轻人，你逞早走开，这是我家的牛，不要在这里无事生非，不然的话，我报警。好呀，你可以报警。警察来了我自有办法讨回我的兄弟。中年汉子听到五摆子理直气壮的回话，考虑到牛的来路，觉得心虚理亏。他上下打量着五摆子，不动声色地问，年轻人，你是哪个村的，怎么找到这个山旮旯来了？宗宝不停地亲吻着五摆子的身体，发出了呣呣的叫唤。中年汉子看在心里，着实感动了，认定五摆子没有说谎。但他仍然坚持考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以验证亲戚推荐的正确成分有几何。你说这头牛是你家的，那么请拿出真凭实据，你喊它能答应吗?五摆子不紧不慢地说，大叔，您听好了。我可以喊出它的名字，它还可以答应。不信您听，我喊一声，它会点一下头，喊两声，它点两下头。说完，他喊一声宗宝，牛真的应声点了一下。两声宗宝，牛的应声点了两下。少年与牛的默契惊呆了壮汉。
　　壮汉在家盛情款待五摆子。临走时，五摆子拿出五百元钱放在桌子上，说是为宗宝支付管护费用。壮汉满意地说，就当是定亲礼笑纳了。
　　五摆子告辞，壮汉说一个人推车又牵牛，不方便，主动提出让自家与五摆子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儿护送。五摆子看到眼前秀气的村姑，高兴地说，多谢大叔。
　　路上，五摆子仍然不甘心宗宝怎么跑进山村的，小心试探问姑娘。姑娘回话，一个月前的夜晚，娘的娘家的一个表哥送过来的。表哥叮嘱牛的主人要订婚，主人不同意，牛主人的姐姐乘大人们忙于订亲，趁天黑把牛偷偷牵出了村，几经辗转......五摆子恍然大悟，连声说，我姐用心良苦呀！
　　姑娘问五摆子，今后打算怎么生活。五摆子说，我哥姐结婚后，他们就成家立业了。我虽体残，但不会向命运服输，准备向扶贫工作队申请贷款，发展规模养牛，发家致富。等到那一天，我的订亲物就是送上一头牯牛。
　　姑娘脸上一片桃红，羞怯地望着五摆子，我爸叮嘱了，问你是不是愿意留下这头牛。五摆子说，一年后，我牵宗宝再拜访你家。

　　2020年6月9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