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狂歌》海底列车

2、第 2 章 此处再往上

　　此处再往上便是安卡依姆帝国的国境线，哈马亚沙漠中随时可能出现的无处不在的沙尘暴成了隔开两国最好的天然屏障。自然也不会有陌生访客从北处来，除了熟悉地形的沙姆和飞空艇，谁也无法轻易穿越哈马亚沙漠中的狂砂岚。
　　在这流沙与影戮满布的死亡沙漠中，传闻会随着砂岚出现一座外形如塔，近乎通天的图书馆，远远的也看不见入口在哪，只是知道墙壁上一叠又一叠的全都是书。
　　可被结界包裹的塔身，人接近几步，图书馆就退后几步，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似乎永远也靠近不了。
　　就算是职业的盗猎者，也很少相信这样虚虚实实的传闻，比起这些无法判断有价值与否的破纸堆，他们更愿意去挖掘一片黄土黄沙里的哈马亚古国遗迹，说不定还能在哪个残破的陶罐角落发现一两个古币。
　　可奥兰达正是循着传闻来到了绿之铃。如果蜃书塔真的如传闻一般有着穷尽天下的知识，希望它能为弗都的未来……奥兰达咬咬牙，暗自握紧了拳头。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气温也骤然降低了，小镇远处开始闪烁起摇摇晃晃矿灯的微光，旅馆摇身一变，成了热闹非凡的酒馆。
　　“你想去蜃书塔？小兄弟，你是嫌命长了吗？”
　　“不可能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靠近那玩意儿的的所有人都被流沙一口吞了，没有一个例外。”
　　“天大的宝藏，没命也享受不到啊！”
　　“别说是你这样的小身板子了，比你强壮的多的佣兵也没一个回的来！佣兵！知道吧？正儿八经从红夜城来的！也不知道他们被谁雇来做这有去无回的买卖……小子你啊，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哈哈哈，不要这么失望，先喝一杯，一杯解千愁喽，我请了！”
　　萧条的绿之铃少有客人，居民相互间非常熟识，豪爽又好客。虽然这杯沙漠特产，劲大管饱的刺蓟酒有点捉弄外人的玩笑意思。奥兰达表情苦涩地接下那杯酒，一口灌了下去，像白水一样尝不出味道。递出酒杯的大叔瞪大了眼睛，连连称赞，使劲拍拍奥兰达的肩膀，他纸一样薄的身板被晃得东倒西歪。
　　原本以为奥兰达是不胜酒力才摆出那张脸，这下人人都钦佩地直鼓掌。
　　不管怎么询问，酒馆的人们还是一个接一个比赛似的摇头，无一不劝他打消这个危险的念头。奥兰达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难道要一无所获地回去吗？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阵刺耳的尖叫近乎划破了酒馆的墙壁，大多数人都站了起来迷茫地往外张望。奥兰达也想要转头，但身体似乎先感应到了危险暂时僵住了。
　　“是影戮！是影戮啊！快跑啊！”
　　影戮？为什么这么可怕的凶兽会出现在这么荒凉的镇子里？
　　奥兰达来不及多想。
　　四周早已没有人影，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酒馆在瞬间一哄而散，哭喊声络绎不绝，只剩他还呆头呆脑地留在原地，一个清丽的声音不由分说地命令他。
　　“低头！”
　　奥兰达本能地服从了，待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低体势的姿态打量时，才感受到耳朵上已经在刚才被锐利的风刃划出了一道血丝。
　　“胡达爷家一直封在地窖里的影戮跑出来了！快！快躲起来！——”
　　现在该怎么办？小镇里还有佣兵吗？有战士吗？普通人该如何应对戮兽？
　　来不及想女主人是个什么心情，奥兰达下意识在一片慌乱中去寻找刚刚那个声音的来源。
　　眼前已经开始与四肢细长，散发着黑气的影戮缠斗的，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更像只怪鸟。
　　怪鸟不时扑腾着翅膀，上升或下降，灵活地躲避着影戮的攻击。
　　几番折腾下来，怪鸟仍然耐心地停在半空，扇动着翅膀，观察着影戮的动作，没有进攻的意思，而影戮却已经恼羞成怒，气喘吁吁地原地打转，目露凶光的浑浊瞳孔不安地转动。
　　突然，影戮身周的黑气暴涨了几圈，它像是蓄了力气一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嚎叫，甚至带起了一阵小型但猛烈的沙暴，酒馆外粗糙简易的棚架早已摇摇欲坠，奥兰达正背过身躲避着飞沙和杂物碎片扑进眼睛，完全没有注意到危机正把他衔在了锋利的尖牙之上。
　　“后退！”
　　他下意识往踉跄地退了两步，一两个酒坛应声而碎，在狂风下，连挥发出的酒精味道都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刚刚他所在的地方已完全坍塌下来，木头和陶器的碎片散落一地，如果之前没有那声提醒，奥兰达怕是已经被埋在这堆废墟下了。
　　就是这个一直在警告他的声音……没能回味太久，奥兰达发现自己已经悬浮在空中，离地数钜，凶恶的影戮不偏不倚，正在他脚下张着血盆大口，而怪鸟……就在自己上方，正抓着他的衣领，勒得他喘不上气。
　　下一个瞬间，他被扔了出去，就像一只被提着后颈的孱弱兔子，狠狠地摔在了不远处的水池里。或许因为总是学不会足够机灵，或许太依赖自己的能力，总之，奥兰达呛着水咳嗽个不停，不禁为自己的弱小而忏悔。怪鸟把他从危险的漩涡中心丢了出来，救了他一命，同时也免得他再碍手碍脚。
　　混乱时奥兰达才看清，怪鸟皮下的，是一位年幼的少女！
　　正是她穿的斗篷形状奇异，从外面看，仿佛一只巨鸟将她整个裹了起来。
　　“他来了……是风旅者……他终于回来了……！”

　　旅店女主人一把将奥兰达从水池里捞起，嘴里喃喃道。
　　风旅者？那位传闻里神行千里，无所不知的风旅者？
　　不知道先惊奇什么好，眼前缠斗的战况已经有了变化。影戮兀地借力跳上了就近的屋顶，准备向半空中的少女袭击！
　　“啊！不好！”奥兰达忍不住出声，女主人却已经开始为满地狼藉善后。她正仔细地拂去旅店招牌上蒙上的沙尘，点数着桌椅和损失状况。

　　“小少爷呢，就在这儿安心看着吧。”
　　影戮的跳跃力度实在骇人，眼看着它越来越接近空中的目标。奥兰达害怕地几乎要闭上眼睛不敢继续看下去。如果平常人遇上，怕是有十条命都不够，除了经验老道的佣兵，没人能制服这体型庞大的怪兽，更别说眼前娇小柔弱的少女。
　　可影戮还没得及张口撕咬，一道利刃已经用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贯穿了它的喉咙直至尾部末端。影戮应声而倒，巨大的身躯缓缓化为黑烟，尘埃落定。
　　结束了？就仅仅在这一瞬间？
　　即便是动作无比敏捷的影戮在半空中也无法有扭转身体的反应，难道少女一直在等待它跳跃起来的那一刻吗？
　　少女自半空缓缓落下，显得格外灵巧，斗篷被收起时，也像极了鸟类收起了双翼拢在身后。
　　熟悉的铃铛声响起，原本在城镇外的沙姆竟然出现在了这里，朝着少女撒蹄子跑去。
　　“阿布，谢谢你。好了，别蹭了，你该回同伴那了。”
　　少女咯咯地小声笑了一会，使劲推开还在她周围蹭来蹭去名为阿布的沙姆，将它脖子上的锦囊里的币子都倒了出来，动作十分熟稔。
　　这就是送自己来的那只沙姆！奥兰达见着那个锦囊上复杂的花纹，还有这只沙姆头顶的特殊花纹，得出了肯定结论。
　　“你认识它？不……是你饲养的它？”奥兰达顾不上拧干满身的水，惊奇地看向她。那锦囊如果被心有歹念的人抢夺，哪怕是一点可疑的动作，看似温驯的沙姆都会让你永远陈尸在沙漠里。趁着氛围，他情不自禁地也想伸手摸摸沙姆软软的鬃毛，最后还是没有这个胆量。
　　“他来了！是他！是风旅者！”
　　“风旅者……？！”
　　“天啊，风旅者来了！”
　　“什么？真的吗？风旅者已经有多久没出现了啊！”
　　没有安静多久，刚才还躲在角角落落的人们一口气全部涌了上来，争相想见见传闻中的风旅者。奥兰达没听到少女的回答，已经被激动的镇民们推攮了出去。
　　只见她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金绿色的一头短发，微光下映照的脸，如同她声音一般的年轻。这下，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讶异的声响。
　　说是少女吧，其实还嫌有些过早，眉眼依旧稚嫩，宛若要开未开的新鲜花蕾，闪着清新的露珠。但若称之为孩子，又无疑太过失礼，来人正是处于两者之间的样貌。
　　“咦？真的这么年轻？”
　　“可是她那件斗篷的确是风旅者的标志……”
　　“你真的见过风旅者？”
　　“当然啦，我就算在尿裤子的年纪也不会记错老爷爷和小女孩吧？”
　　“少吹牛了！”
　　“大家——”
　　少女响亮地开口了，像是有某种力量一般，这声音抚平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声响，连夜虫都不再鸣叫。在众人的注视下，少女竟缓缓从地面浮起，鸟翼一般的斗篷像是真正的翅膀，缓缓扇动着，让她漂浮了起来。
　　“绿之铃的各位，晚上好。以这斗篷为证，我已继承风旅者的名号。一切照旧。如有难事，请一一告知，不必客气。”
　　比起少女的身份，少女的样貌，奥兰达暗暗吃惊的却是少女的口音。
　　亚利特地广人稀，部族和小国众多，虽然有亚利特通用语将语言统一，可各地还是留存着各式各样的口音。就算是奥兰达，最多就能听懂，说的还是被教授的标准通用语。绿之铃周边，在舌音发音上非常吃重，半大的少女说得极为流利。
　　“这，这是真的风旅者啊！”
　　“年轻的风旅大人，我们需要寻找新的矿石地，原来的矿脉已经不能再深挖下去了……”
　　“风旅大人，这……您还记得我们小镇需要的那些植物种子吗？”
　　“埋藏月现酒的地方被沙尘暴掩埋了，风旅大人能想想办法吗？”
　　“我家爷爷病了，听说风旅大人一定调配出特效药……拜托您了……”
　　“胡达爷家的封印十年来从未出过问题，可今天影戮竟然又从那跑出来……您还是赶紧去再看一眼吧？”
　　人群瞬间又沸腾了起来，到处都是要请。少女一一应了下来，用插在腰带里的羽毛笔按轻重缓急在一本古旧的硬皮笔记上认真地记录着委托。
　　刚刚还有所疑虑的人们态度大为转变，变得十分恭敬。
　　“这个城镇就是风旅大人救下来的呀……”
　　“既然风旅大人来了，明天就会举办安宁祭了吧！要开始忙起来了！”
　　人们满面笑容，奥兰达不禁也被这氛围感染，心情变得有点飘忽。
　　教给人四季和作物的知识，治疗病人，驱赶影戮，带来远方的种子和矿石。
　　绿之铃没有人会忘记风旅者的事迹。不仅仅是这个小镇，整个亚利特王国，圣龙共和国的岛屿，甚至安卡伊姆帝国的某些偏僻角落，都流传着风旅者的事迹。大陆遍布着他的足迹，风旅者似乎没有不能通往的地方。
　　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风旅者自哪来，又要流浪到哪去。

　　奥兰达听着周围的居民兴高采烈地说着风旅的事迹，不由得对少女更加好奇。她既然是继承了这名号，那么最初的风旅者，现在又在哪里呢？说到底究竟风旅者，是为什么开始这样的旅途的呢？

　　当少女趁着月夜立即出发去寻月现酒的埋藏地时，他没有与其他镇民一般的顾忌，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我是……奥兰达。我……”
　　少女微微侧头，仿佛知道他的意思，既没有阻止，也没有为他停留。
　　“我是伊南奈，你可以叫我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