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许洛

2、PART 2 爱从零开始

　　【江陆生】

　　整个假期，他都没有接到她的任何电话以及任何消息，起初他也疑惑着，皱着眉偶尔看一眼手机。只是隔没多久就被手头的事分了心，便没有再想这件事。
　　一直到假期结束的第二天，她依旧没有半点消息，也没有回来。他这才感觉什么地方不对。下了班回到空落落的房间里，在卧室走了一圈后，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她出门只带了必备的几件衣物和随身物品，简单的并不像是要出多远的门。
　　第三天，依旧一点消息也没有，电话也一直处在关机状态。他终于耐不住性子，打电话到她的任职的公司，却被告知她休了年假，整整2个月。
　　他握着手机一下子就愣住了，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他开始细细的回想假期之前两人的对话，除了那次在客厅，她说她想一个人去旅行，便再也没有其他的线索可寻了。
　　他有些烦躁了起来，拿着手机拨出了熟练无比的那个号码，却再次的被告知对方已关机。他一遍一遍的拨出去，一遍一遍的听着千篇一律的那道声音。
　　终于，他狠狠的把手机摔了出去，砰的一声，手机外壳四散裂开，在空荡的房子里回响的清脆。
　　冷静下来后，他把手机卡从破碎的手机里拿出，插进了放在家里的另一个备用手机里，开机，准备问问她的朋友。
　　只是下一秒，他突然就停在了那，一言不发的握着手机，一向平静的眼眸瞬息万变，最终却停在了泄气这唯一的情绪上。
　　他没有她任何一个朋友的联系方式。
　　突然的，手机响了起来，单调的铃声在这样静谧的空间里格外醒人，他慌忙拿起手机，看也不看的接起。
　　“阿生？”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却不是她。
　　他所有的翻腾着的情绪都在那一刻消失的一干二净，淡淡的对电话应了句：“怎么了？”
　　那是他年少时的恋人，爱了五年，却在他准备求婚的时候嫁给了别人。他伤心，愤怒，绝望，所有能够用语言形容出来的负面词语他全部占尽，烟酒不离身的堕落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平静下来。
　　“下午有空么？5点有个美术展，你陪我去看看好么”
　　他沉默着，握着手机安静的只剩下呼吸声，那边不确定又问了句，他才开口：“下午有点事，恐怕不能陪你去了。”
　　挂了电话，他静静的坐在沙发上，望着身侧无人的空位。
　　结婚三年，她一开始总会主动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有没有想吃的菜，更多时候是闲聊着身边发生的一些小事。他一向修养良好，即便是不耐烦也不会表现出来，只是静静的听她说，偶尔在她问话的时候简单的答两个字。渐渐的，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不再频繁的打电话给他，他却因此而松了口气。
　　以至于到后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几乎再也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了。
　　他自认没有亏待过她，节日他记得送礼，遇上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他会带她出去吃饭。从不晚归，出差会每天给她打电话报平安。
　　一切相安无事的过了三年，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什么状况？
　　他烦躁着，却半点头绪都摸不到，上班也有些恍惚，年少时的恋人给他打电话，他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耐性，连应付都吝于给予。
　　等到想起阿南这号人物时，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他翻出那个号码拨出去时，发现自己的心居然跳的有些不规律。
　　“你好，余倾南，请问哪位？”电话那头清脆活力的声音居然让他有一瞬间的失语。
　　直到对方又问了一遍，他才开口，带着隐忍的紧张，“余小姐，我是江陆生。”
　　见面地点是在几年前相亲的那家咖啡店，他坐在位置上等着她最好的朋友出现。他不知道原来自己还会紧张，频繁的望着透明的落地窗外。
　　等了好一会儿，余倾南才出现，甫一坐下，便语气冲冲的说：“有话便说，我很忙！”看样子似乎对他非常厌恶的感觉。
　　他内心对她莫名的敌意很是不解，却还是修养良好的开口：“你知道安子去了哪里么？”
　　“怎么，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了么？”余倾南的语气带着无限的嘲讽，令他微微皱眉，“我还以为你陷在温柔乡里永远不会出来了。”
　　“余小姐，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皱眉问道。
　　“误会？”阿南像是听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有些夸张的笑了半天后，直直的看着他，“江陆生，全天下的人都有可能被误会，唯独你不可能，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清楚。”她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封信，狠狠的摔到他面前，站起来满目恨意的看着他，“我真后悔当初拉着安子陪我相亲，后悔让她认识了你！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希望安子从来不曾遇见过你，也从来不曾爱上你！”
　　目送着她愤怒离开的背影，他满心的不解，拿起桌上的那封信，却看到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江陆生。
　　笔触是他万分熟悉的，他结婚三年的妻子的笔迹。
　　他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两张纸，一张是手写的信，另一张却是打印的协议书。
　　离婚协议书。
　　他瞳孔剧缩，拿着纸张的手指用力的几乎指尖泛白。缓缓的平稳了下呼吸后，拿起那张纸读了起来。

　　陆生：
　　你看到这封信会是多久以后？
　　其实我知道你一开始爱的便不是我，我见过那个女子，同事说她和我很像的时候，我才明白了这些年困扰了我许多的问题。
　　我以为那么多年走过来，你终会忘记她，终会被我感动，但我却忘了，光靠感动并不能过一辈子。
　　那么我便只剩下祝福可以给你了，江陆生，祝你幸福！
　　陈安子

　　【阿南】

　　江陆生第四次站在她公司楼下等她时，她终于忍无可忍的走过去，也不开口，就站在那毫无善意的看着他。
　　他问了这几天一直重复的问题：“请你告诉我，安子在哪里？”
　　“她不想见到你！”她无不残忍的回答他，毫不意外的看见了他逐渐暗淡下去的眼神。
　　她轻蔑的哼了声，踩着高跟鞋擦过他身边，往对面停着的车走去。
　　“我和安子之间有些误会，我希望可以亲自见到她，和她说清楚。”江陆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依旧是那个咖啡店里的嘲讽：“误会？误会什么？”她走回他面前，仰着头气势凌厉的看着她，愤怒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误会你其实和你的前女友余情未了？还是误会你其实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从来就当她是那个女人的替身？”
　　他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眸盯着地面沉默不语，她扬唇一笑，“江陆生，我余倾南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恨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恨我过自己！”
　　“我没有当安子是替身。”江陆生看着她。
　　“没有吗？”她觉得自己笑的像是在哭一般，“那你了解过她吗？知道她喜欢什么吗？结婚三年了，你了解过她真正的性子吗？你知道她从前是多么开朗外向，肆意爽朗的人吗？”她看见了他吃惊的表情，觉得无限讽刺，“不知道吧？你从来就没有试着去了解过她，当初娶她也不过是因为她那时的气质和你那该死的前女友很像而已！顾暖仪不是离婚了么，安子已经签了离婚协议，成全你和她，你还想要逼她到什么地步！”
　　顾暖仪，便是他年少时的恋人。
　　望着她几乎歇斯底里的表情，他沉默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狠狠的砸在他心里，砸出伤，砸出血，痛的仿佛心脏已经不复存在。他听见自己机械而无力的说：“请你告诉我，安子在哪里。”
　　“需不需要我来告诉你更加残忍的事？”阿南嗜血的看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点自己的愧疚感，“你说你公司很忙那段时间，我和安子，不、止、一、次碰见你和顾暖仪在餐厅吃饭！你帮她脱掉大衣，拉开椅子，为她夹菜，在她上洗手间时耐心的等待，离开时任她挽着你的手臂亲昵的谈笑，这些一切的一切，你的妻子陈安子亲眼目睹，却从来没有在你面前表现过。这些一切的一切，你有没有觉得内心愧疚？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有没有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令人不齿的混蛋？江陆生，这些残忍会像一把尖锐的刀子，一道一道的割着你的心，让你一辈子永远翻不了身！”
　　“你不是想知道安子在哪里么？”她从包里拿出纸笔，唰唰的写了一行地址，粗暴的撕下那张纸扔到他面前，“这是她现在的落脚点，你去找她也好，去看看真实的陈安子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去看看她为了你到底牺牲了多少她自己！”
　　“怎么了？”等在车里的男友手忙脚乱的抽了几张纸巾伸过来给她，她接过，胡乱的擦着凶猛而出的泪水。她今天的话有多残忍，这三年江陆生对安子就有多无情，安子可以忍耐，可以释怀，可是她不能。当初要不是因为她的软磨硬泡，安子他根本一点交集也没有，她怀着那么深的愧疚，凭什么要江陆生好过？！
　　安子做不到的残忍，她来替她完成！

　　【顾暖仪】

　　顾暖仪知道陈安子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陆生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温文尔雅，沉稳有礼的样子，可私底下却愈发的沉默。
　　她慌乱的不知道要怎么来安慰他。
　　他们在一起五年，却因为她家族的关系，她被迫嫁给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她知道他娶了一个女子，娇小可爱，文静淑人，她也知道他并不爱那个女子。
　　她争取了三年的时候，终于离了婚，而他也依旧对她一如既往的温柔，她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排除万难，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是现在她却没有这么确定了。
　　“阿生，你真的要去找她么？”她问。
　　他握着杯子的手一顿，点点头。
　　“她……不是签了那张离婚协议，你……”她无不艰难的说出一句话，却无论如何也结不了尾。
　　“暖仪，对不起。”他说。
　　他说：“我已经不再爱你了，从我走出那些黑暗的日子时，就放下了那些爱。”
　　“那你对我……”她愣愣的望着他古潭一般平静的眼眸，他对她的细心、温柔、体贴，难道这些都是她的幻觉？
　　“那是一种习惯，存了五年的习惯。”
　　一滴晶莹的水滴自脸颊滑落，滴在白皙的手背，在窒息的空间里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声音——
　　“啪！”
　　是来自泪水掉落的声音？还是来自心脏碎裂的声音？
　　“你爱上她了么？”
　　“爱上了么？”他近乎呢喃的重复她的话，望着她习惯半躺着看书的沙发位置，“我只希望以后的每一天，在我回到家里时，能够看见她的笑容，听见她说，你回来了。如果这也算是爱的话，那我爱上她了。”
　　她似乎是在笑，连着脸上的泪珠在笑：“去找她吧，说不定她也在等着你的出现。”
　　她和他在一起五年了，自然是知道他的。他的爱从来都是专一的，说不爱了，便真的是不爱了，一丝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可是他是修养良好的，不懂拒绝，不会出口伤人。
　　可他却不知道，便是这样的他，才是最最伤人的。
　　温柔是天底下最锋利的刀刃，摧心伤肝，噬骨吸髓。

　　【谁】

　　安子爱极了江南的婉约。
　　在多年以前的时光，她不止一次对阿南说，要去江南的水乡小镇里感受一下她从来没有过的秀气清婉。可是真正来到江南，她却发现这里太过宁静，宁静的让人心慌，于是她迅速的逃离了江南，去了碧海白沙的海南。
　　她本性活泼，却在遇见江陆生时收敛了所有的好动性子，安静的仿佛真是从江南来的婉转女子，一举手，一回眸，都带着令人微笑的赏心悦目。
　　她原本以为，她可以神通广大的把他带出那些悲伤的过往，却始终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却不是一个合适的爱人，一个合适她的爱人。
　　既然不合适，就放手吧，不用去在乎他结婚那天露出的喜悦是不是关于她的，也不用去在乎他结婚后的温柔是不是属于她的，都不用在乎。
　　阔别三年的陈安子要回来了。
　　大碎花的裙摆，遮住了整张脸的帽沿，除去束缚的脚丫，放纵的海滩奔跑和肆意呐喊，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多彩多姿的生活才是人间极乐。
　　途中偶遇的同行的大学生小鱼羡慕的看着她，“陈姐姐，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还年轻。”
　　“是嘛，”她压了压被海风吹起的裙摆，露出个极灿烂的笑容，“你看你，穿的这么保守干嘛？这是在11月的海边，不是腊月寒风里，我把备用的裙子借给你要不要？”
　　自认自己有些胖的小鱼连忙摆手摇头，起身四窜的躲着她的“咸猪手”。
　　良久，她有些累了，和小鱼并排坐在沙滩边细细的喘着气。
　　“陈姐姐，那边那个长的很好看的男人你认识么？好像一直在看着我们。”小鱼悄悄的凑在她的耳边说道。
　　她抬眼在周围扫了一圈，瞬间被站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吸去目光，只是呆愣的望着。
　　“陈姐姐，你怎么了？” 小鱼很不解的看着她，又转头看着那个之前一直站在那看着她们的男人，男人正缓缓的朝她们走过来。
　　“安子。”男人开口。
　　小鱼惊讶，原来真的是认识的啊。
　　安子收回了目光，站了起来，轻缓的拍了拍裙摆上的细沙，把飞扬的发丝拂直耳后，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好久不见。”
　　“陈姐姐，这位是？”小鱼也站起来，笑着对着她眨眨眼。
　　“我的朋友，江陆生先生，”她说，“这是小鱼。”
　　“你好。”小鱼热情的伸出手来。
　　他眼神黯了黯，却依旧微笑的伸手礼节性的握了握小鱼的手，“你好。“
　　海边的露天茶馆，遮阳伞下，她伸手拨弄着面前的白瓷杯子，对面的男人依旧是寡言少语的坐着，不主动开口。
　　她低着头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正想打破这番沉默时，他开口了：“我从来不知道，你喜欢这里。”
　　她一愣，随即微笑，“嗯。”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含蓄的，温婉的怎么可能表现出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
　　“安子都有些什么喜好呢？”
　　她听见他问出这样的话，好生吃惊，望着他温柔的微笑看着半天，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着海滩上悠闲的人们，说：“我喜欢大笑，喜欢吃很辣的食物，喜欢穿大裙摆的裙子，我喜欢夏天，喜欢旅行，喜欢去看各种各样的风景。”
　　他微笑的听着。
　　“可惜这些你都不喜欢。”她笑笑，“不过现在没有关系了。你也是来旅行的吗？”
　　他摇头，“不是。”
　　她收起了笑容，看着他。
　　“陈安子，我是来找你的。”他的眼神很认真。
　　“陈安子，你好，我叫江陆生，我想重新认识你，那个活泼，爽朗，喜欢大笑喜欢吃很辣的食物，喜欢穿大裙摆的裙子，我喜欢夏天，喜欢旅行，喜欢去看各种各样风景的陈安子。”
　　海风吹起飞扬的发丝，将他落下的尾音从她耳旁吹过，顺着长长的木板走廊一路飞上了碧蓝如洗的天空，那里一望无垠，澄净明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