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沈墀

7、关于爱 人老了

　　人老了就开始忘记自己的过去，是时光给这一切蒙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清了。
　　两个人从热恋到结婚再到坟墓差的不过是几年光阴。
　　时间的确是无情的，在漫长的时间里，从来都留不下什么。
　　我五十二岁的时候收到了来自故人的遗物。
　　程峰死了。
　　突发脑溢血，没能救回来。
　　我是有些恍惚的，他比我小三岁，还年轻着呢，怎么会死了呢？
　　根据他早年立的遗嘱，各式遗物都划归我名下。
　　我把那些物品归置进了杂物间，对我虽没什么用，却不能随意扔掉。

　　又过了十五年，我已经要到古稀之年了，闲来无事，就去收拾杂物间，却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盒子，可是却没有钥匙，实在好奇，索性用锤子敲开了。
　　一个老旧的本子，一把钥匙，一封信。
　　我这才意识到，这是老友的遗物。
　　程峰的，这样想着，忽然感觉沉寂的心脏好像传来了密密麻麻的刺痛，好像这个认识把我从平静的壳子里拽出来，叫我去看。
　　于是我坐在地上开始翻看。

　　十一月十号
　　今天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了，出门下意识穿了长款羽绒服，整条街上只有我穿这么厚，自己一个人感觉很局促，所以买完东西就溜回来了。
　　还是很不习惯，斐华不在，我自己一个人真是生活不了一点儿。
　　嗯，很想他，要是我也能走出去，我就能陪他一起了。
　　……
　　六月十一号
　　我偷偷去他在的城市了，很开心，这是他跟我讲过的繁华的城市，他跟我讲的时候，可能也是这样走过街头，感受这样的暖融融的气氛，但是我有点儿寂寞，很想跟他分享心情，却不好意思打扰斐华的工作，他已经很努力的在打拼未来了，我不能叨饶他，但是好想能跟他牵着手走一走这条路。
　　……
　　读到这的时候，我有些愕然，那些我以为早就已经褪色的时光，早就已经淡忘的情景，已经坦然的感情，像是潮水一样冲刷着我的躯体，已经阅遍沧桑的心重新跳动起来，告诉我，所有的一切都熠熠生辉。
　　我不曾知道他是来找过我的，他的心事，我没了解过，不知道曾经那段感情原来是这样的面貌，但这样好像才合理，才能解释我们的渐行渐远。

　　九月二十三号
　　我已经不再跟斐华有共同话题了，他说的东西，我现在只能附和，有时候连附和都小心翼翼，生怕表现出我跟他不在一个世界了。
　　我好恐慌，刚过了一年，我已经跟他没有共同话题了，有一天他会不会连我这样的附和也不愿意再听，会不会觉得厌烦，我很害怕。
　　……
　　十月七号
　　我又去看他了，我觉得，我应该默默退场了，我不能自私的把他困住，爱不是囚笼，做不到势均力敌的爱情，像是奔向不同方向的河流，我不想消耗他感情和心力，我不想变成一座牢笼。
　　……

　　我怔怔地看着这几行字，好像要不认识了。

　　十一月十七号
　　我们正式结束了。
　　爱是不坦诚。
　　十八岁以后，我们终于还是注定分开，他去了远方的城市，我留在了原地。原本的每天见面、互诉爱语变成了手机里微信的对话框，然后对话框逐渐减少，变成了想发却没能按下的发送键，反复按下又删除的踌躇。
　　分隔两地，我不能自私的把他留在这，困在一眼望得到头的地方，我没有能力走出去，触不到他说的繁华，没见过鳞次栉比的大厦，听不懂他说的那些名词。我爱他，所以我愿意化作一缕风，不愿意成为他的累赘，我希望他前途似锦，会有更好的人陪着他。
　　我明白的，他努力的走到前面，是想要为我遮风挡雨，想要一个未来，但是我已经不能站在他身边了，与其为了日后的不和争吵，不如让这段感情就成为无疾而终的初恋，至少能留在他心里。
　　其实这也是很自私的，自私的想成为他以后感情路上的白月光。
　　没办法坦诚，难道我要歇斯底里的控诉他没能把我带出去，还是蛮横无礼的要求他放弃所有回来。
　　算了。

　　我读完了本子里所有的内容，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我以为的，程峰在一年多里厌倦了我，变了心，原来是爱意的妥协，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思虑。
　　我一直固执己见地认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能走出来，我就可以挡住所有的艰难险阻，我们不会害怕流言蜚语，不会分开，我可以为程峰开辟一片净土，可以成为那个遮风挡雨的人，但是我忽略了他，我把他推远了，还满心以为是他变了心，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时隔五十五年，这一份沉甸甸的爱才抵达终点，可是他收不到回应了，我也没有资格回应了。
　　太过专注于未来，却忘记了眼下，忽略了真正想留下的人。
　　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平复心情，我看向那封信，一时间手抖得捏不住信封，我还是拆开来看了。
　　亲爱的未来的自己，我帮你把这份心情锁起来了，钥匙也锁起来了，绝对不会被打开了，但是这封信如果被读了，要么你真的已经找到了真正合适的人，要么就是斐华读了，那这会儿我应该也死掉了吧。很抱歉打扰到你，如果先读了这封信，那别的没有必要读了，你就当没见过，全都抛到脑后，要是已经看完了，那也当没看过好了。
　　纸上有几处皱巴巴的泪痕。
　　我终于还是像二十二岁那年一样嚎啕大哭，那次是因为以为自己被抛弃，这次是因为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被抛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