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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淤青 一整夜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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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子涵没想到他程哥火气会这么大。
从入座开始,就二话不说,闷声不响地刷穿了无数个boss。
表情淡淡,却杀红了眼。
虽说程青野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但像今日这样,还是头一遭。
而且蒋子涵有个可怕的发现,那就是他程哥最近火气大涨的频次似乎有点高。
总是莫名其妙、动不动就冷脸。弄得他大气不敢出,只能在一旁静观其变。
蒋子涵搓了搓手,没话找话道:“最近天有点冷啊。”
程青野没搭理他。
手上的操作没停,转瞬间又击杀了一只boss。
蒋子涵切换了嘴脸,饿虎扑食一样围上去舔包。
程青野兴致缺缺,起身去门口透个气。
一出门,凉风就扑了他满怀。
露浓霜重,南方入了秋之后的天气就是这样。
确实有点冷。
程青野忽然没头没尾地想起那个倔脾气的小瘸子来。
这么冷的天,总该回去了吧。
该不会在公园里坐着硬挨吧。
明明身子骨脆的不行,还要给自己没事找事。
神人一个。
程青野暗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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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这么说,程青野回去的路上,还是鬼使神差地绕了路。
小公园里清冷无人,路灯还在凄凄惨惨地亮着。
紫藤萝花穗稀稀拉拉地落,月色如戏,落下薄薄的一层,像绸缎一样洒在翻动的淡紫色花穗上。
程青野黑色碎发垂落在额前,目色里透着些兴致缺缺的凉薄。
应该回去了。
正要舒一口气。
目光一低,隔着大老远就看见花穗铺就的阴影里,蜷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她曲起一只脚,把书包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就那么靠着书包睡着了。
她背影好小,似乎风一吹就要倒。
程青野缓缓支起眸子。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辐射开一阵莫名的情愫。
蠢死了。在这种鬼地方也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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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汀其实没怎么睡着,意识一直都是半清醒的。
眼皮明明困得快要抬不起来,可是脑海里却一直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恍惚间她仿佛又做梦梦到了上半年高考的最后一天。
六月里的那几天,岚县总是下大雨。
夏汀已经考完了五科,还剩下最后一门没有考。
前几科她发挥的还算不错,最后一门如果正常发挥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念大学了。
最后一门地理被安排在下午。
夏汀早上没有考试就在家里复习,下午准备出门的时候,隔壁房间里的夏冬明突然心肌梗塞摔倒在地,瞬间发出一阵巨响。
夏汀没犹豫,着急忙慌地把他送去医院。
好在发现的及时,夏冬明没什么大碍。
但是夏汀抵达考场的时候,却刚好迟到了十六分钟。
高考考场规定,晚点十五分钟以后不能再入场。
于是就这样,因为一分钟,夏汀被拦在考场外,最后一科没有考。
她在考场外枯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考试结束收卷的铃声响起。
结束了。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包括她的未来。
她憧憬的新生活。
都死在了那一分钟里。
夏冬明是起死回生了。
但她却有一部分完完全全枯死了。
当然,最后夏汀也不出其外地没考上想考的大学。
其实后来她查过分,那五科成绩都很不错,算是超常发挥,光是那五科成绩加起来,都已经到了一本线。
其实她缺考的那门地理,正是她最擅长的科目。
为此,她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
明明就差一点,她就能离开夏冬明,离开岚县了。
其实夏冬明倒在地上的时候,她内心有过一瞬间的纠结。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拨打急救电话。
后来夏冬明好了,但有一阵子面瘫,脸上做不了任何表情,脾气却越发暴躁。
夏汀提出想要复读。
夏冬明便龇牙咧嘴地摔东西,边摔边骂:“读个屁,浪费钱!老子生病花掉一大笔钱你知不知道!早知道你就该别救我!要是孝顺点的话,你去打工赚钱孝敬我还来得快点!”
夏汀沉默着没说话。
复读费又是一大笔支出。
到底是夏冬明自知理亏,最后还是让夏汀回去念了书。
复读一次,压力陡然上升。
周遭的同学换了一批。但是充满鄙视和嫌恶的眼光却是如出一辙。
夏汀又彻头彻尾重新经受了一遍。
不过好在,她遇见了沈嘉恒。
沈嘉恒跟别的人都不一样。他温润善良,对她总是有数不尽的关切。
他的出现就像一道光,在她心底阴暗长满青苔的一角凿开了一个孔。
光线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她好像又能说服自己活下去了。
人啊,总是需要一个指望的。
才能在漫长的时间里,充满期待地活下去。
夏汀眼角沁出温热。
眼尾已有点湿了。
紫藤花簌簌地落,冰冰凉凉的,像雨点落在手背。花瓣柔软,又好似毛毛虫在肌肤上细密地爬。
弄得人痒酥酥的。
夏汀身体禁不住轻微地动了动,一点一点睁开困倦的眼睛。
一道细碎的影子落在她面前。
她睫毛颤了下,一抬头,就看见程青野。
少年挺括的肩膀横亘在夜风里,青涩又宽阔。他微垂着眼,额前的发细碎向下刺着。鼻骨侧的阴影看起来冷峻的不近人情。
“程青野,你没回去吗?”夏汀认出是程青野,拼命揉了下眼睛,以为自己困得迷糊了。
程青野冷冷地:“在这种地方也能睡得着。”
夏汀目光低回去,也不辩驳。
比起回去面对夏冬明,她更愿意一个人呆在这里。
虽然这里清清冷冷的,紫藤花一晃一晃,地上全是细碎的花影,像蛇一样缠绕逶迤在地面,看起来有点吓人。
“没嘴吗?”程青野说。
“啊?”夏汀不明所以。
程青野无语,手插在裤袋里,整个身形松松垮垮,没个正形,但仍要比夏汀高出许多,“不会张嘴问人吗?”
“我不去丁姨家。”夏汀想到什么,拒绝道。她下意识以为程青野会让她去丁兰家借宿一晚。
可是以丁兰鸡飞蛋打的脾性,去她家无异于自找麻烦。
“没要你去她家。”程青野说道。
风在吹,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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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夏汀跟着程青野出现在一道斑驳的旧门前。
这一块算是城中村,每家每户的房屋都挨得很紧,密不透风般让人喘不上气。
夏汀把书包反着背在身前,打了石膏的腿部有些麻了,整片皮肤都凉飕飕的。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就这么冒冒失失地信了程青野。
明明之前他脾气那么古怪。他们之间也算不上是多么值得对方信任的关系。
程青野三两下开了门。用下巴往里一指,对夏汀说:“进来。”
夏汀警惕地看着他,但没动。
她后知后觉非常后悔。
也不知道是困意太深还是怎么回事,她居然糊里糊涂就跟着程青野来了这里。
真是昏了头了。
程青野开了灯。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子,但很干净,房子不大,却五脏俱全。是很简洁的干净。
靠近床的周侧都贴上了白色的墙纸。
唯一奇怪的一点是,墙面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机械表、电子表,大的、小的,都有。有的指针还在转着,有的指针却已经停摆了。
许许多多的钟表堆在一起,发出哒哒哒的走表声。让人莫名感到一阵局促感,仿佛心脏也被安上一个加速器,走得格外有节律。
夏汀也随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五金店独有的润滑油味道。
这间房是蒋子涵家的老房子。
蒋子涵家靠钟表五金店发家,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家里的生意做的大了,就买了别的房子搬走了。
这间房子就这样闲置了下来。一些老样式的钟表没地方堆,就还是留在这里面。
程青野之前提过要搬出来,蒋子涵一时间没找到别的房子,一拍脑袋忽然想起自己家还有这么一间老房子,便提议让程青野先住在这里。
他本以为程青野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肯定看不上这里。
没想到程青野懒得折腾,再加上丁兰不喜欢他,要把他赶走,催得紧,这里又偏僻清净,没什么人叨扰。
于是一来二去的,程青野居然答应了。
蒋子涵知道程青野家里出了事,这段时间甚至断了生活费。程青野之前又大手大脚惯了,这种阔绰的习惯一时间是很难改过来的。
有个免费又清净的地方,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凑合着睡那吧。”程青野指着房间内唯一的一张铁架床说道。
夏汀看着那张不太结实的铁架床,有些担忧:“算了吧。”
而且她要是睡了的话,程青野睡哪里?
她侧过脸,看见程青野那张冷脸。
嗯。她宁愿在公园长椅上再吹一夜冷风。
“别发神经。”程青野把门钥匙丢她手里,“我不常住这。”
“那你去哪?”夏汀下意识追问,问出口以后,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多嘴。
“去我该去的地方。”
程青野回看她一眼,径自推开门。
夜风有点冷,一个女孩子呆在公园里怎么看都不安全。更何况夏汀还行动不便。
他伸手将帽子立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往门外走:
“你老老实实呆这比关心我去哪里强。”
夏汀被噎了一下。
她哪有要关心他的意思。
程青野走了以后,房间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夜路很黑,她这时候想走也不安全,更何况她脚还受了伤。
夏汀关上了门。
满屋子钟表的滴答声,融化成背景音。
墙壁上挂的大多数钟表都已经停摆。
不算吵,也不算安静。
刚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房间里真的很干净。地面一点灰尘也没有。
金属架上挂着程青野的几件衣服。有一些logo夏汀并没有见过。
待久了以后,夏汀发现自己闻不到那股子五金润滑油的味道了。只能闻见跟程青野身上很像的淡淡的雪松味道。像是风里吹满的雪子。
房间里连一张多余的凳子也没有。能够落座的地方只有那张床。
夏汀小心翼翼地沿着床边坐下,怕弄脏他的床铺。
一坐下,她就惊了一下。
程青野睡的床,怎么这么硬。
夏汀不敢睡他的床。怕哪天他又发神经将她抵在墙上质问一顿。
他看起来是那么脾气古怪又很凶的一个人。
夏汀摸不透他。
只能暂且把他这几天的善意当成他良心发现。
一直熬到后半夜,夏汀眼皮越耷拉越低,迷迷糊糊中竟真的睡了过去。
满屋子的钟表声窸窸窣窣,其实有点瘆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床褥里夹杂着程青野身上淡淡的香味。竟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让她这一整夜都很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