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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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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夏末秋初。
高二分班,安石与夏天不再是同班,更别说同桌了。
新同桌如他所愿,是个女生。
刚把宿舍被褥安排好,夏天带着一兜零食找到他,零食下面埋着几瓶罐啤。
操场上,看台背对着夕阳,橙红色的光斜斜地铺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夏天和往常状态不太一样,不停的给自己的灌酒,安石担忧的盯着他,生怕他的小身板承受不了。
“怎么了?”安石问。
柔和的光线撒在夏天的面颊上,肤色过于白皙漂亮。
安石看的入神。面前的人儿微皱的眉间下空洞的眼神儿触动着他。
“怎么了?说话……”他有点不耐烦的急切道。
沉默了片刻,夏天冷淡的回了句:“没什么,就是感觉挺伤感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伤感劲儿。”
“额。”安石瞬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夏天把脑袋耷拉在膝盖上,发出苦闷的笑声,让他反而更烦躁了起来。
“有什么不能直说,跟个娘们一样。”安石捏着手里的易拉罐觉得倍儿没面子。
也许是夏天过分敏感,眼角处泛起水光,话音也压低了许多,轻声囔囔道:“不是个娘们很遗憾吗?”
安石震惊的歪着脖子看着他,“净说没用的,恶不恶心。”他觉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想着堂堂纯爷们儿,这话怎么总想炸起汗毛。
夏天低笑一声,认同般的胡乱点点头,哎,也许喝醉了。
两人自相识之时,一见如故,每每都有说不完的话题,虽心里有许不快,但默契的岔开了话题。
夏天对他说长大了要开一家主题餐厅,要那种有情调的人们去,俗人免谈。
安石反而觉得这挺适合他的,在他眼里夏天就是一个小情调,一束阳光。不像他,俗人一个,没有梦想没追求的粗人。只想着以后回家种地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让爸妈乐呵呵的,什么大学啊,白领啊,都是浮云。
夏天似乎真的喝多了,说了一些以前从未提起的事情,虽然他有着好奇心,却不是个事多的人,他听到夏天说六岁时爸妈就离婚了。他妈跟一个小她五岁的男人天长地久去了。
这些事偶尔会从流言蜚语中捕捉住些片断,但从正主口中得知,内心有些异样,许是所谓的波动。
安石所了解,现在夏天他爸开着一个小公司,每天忙忙碌碌的,没时间照顾他,把他丢到了他堂叔家。所以他才有吃不完的零食,花不完的零花钱。
夏天仰头凤眼微扬,情绪并未有好转,似乎今天就是很不爽的样子,偏偏性子软,不开心时的状态像被欺负了一样,可怜巴巴的说:“我觉得什么都是有代价的。”
安石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家事,在小镇长大的他,并没感觉夏天的经历有多么可怜。这方圆百里可怜的人太多了,可夏天的状态真的像只舔舐伤口的兔子,使他也就仅仅触动于形,未感同身受于心吧。
他反而感觉说的对,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你这种不幸同样会给别人那种不幸。换取的也是别人想的得到的幸福。
一切看似不公平,又很公平。
他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这些亲人,打他出生那天都不存在这个世界了,换取的是父母疼爱,把他当做心头宝。
安石根本不能同感夏天的话,他把一切归根于夏天本就不开心。趁着话头,中二的少年体内有常人无法理解的想法,就很突然的站了起来,走到操场跳了一套广播体操,虽很沙雕,但在他喘着粗气,喊着接下来跳跃运动,加上夸张的肢体动作,夏天憋不住的笑出声。
安石心情大好,小样儿还是那么好哄的。不用找到具体是什么歪七扭八的原因,就能简单的逗乐。
2007年。
转折点。
不好的事情好像不约而同的凑热闹,看笑话。
年前安石的爸病了,他本是独子,更是老来子,夫妻二人宝贝的要命,然而却要学着承担起这个家庭了。
安石想,不到二十岁的他,累垮了六十多岁的他。
在这年的夏末秋初,安石的爸爸没撑住,走了。
他妈哭的撕心裂肺,不带夸张的,说把眼睛差点哭瞎了一点也不假。
她的天塌了,也是安石的天。
那晚他学会了吸烟,拼命的吸,吸的牙疼,他一直认为牙齿是连着胃的,没有了牙齿,整个身体的营养都跟不上了,跟不上营养人是会颓废的。
连绵的秋雨带着悲伤的他,第一次提出了退学,那年十八岁。
他妈没有阻拦。
对于她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上个高中很了不起了,何况十八岁在农村虚岁是十九,过不了两年就会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安石去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班主任带着他标配的眼镜,苦口婆心的劝他坚持了这一年,看看大学考到哪再说不念。
他没听进老师的任何一句话,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摆了摆手,丢下了句:“烂泥扶不上墙,扶不起的刘阿斗!”
安石知道老师不是真的在讽刺他,他觉得老师其实人不错,是认为他希望的。
他却故意无知又自大的叫嚣着:“您老就别劝我了,我也不是阿斗,阿斗扶不起来,不愁吃喝,我就算扶起来了也狗屁不是,我就是那破罐子破摔了,你也不用给我浪费你宝贵的口舌了,三百六十五行,保不齐我在哪行发财呢,到时候我种地种出了金子,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对于他这种人,劝两句劝不动也就算了,何况比老师还有理。
那天夏天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逃出了学校,陪他在家。
带来了些小菜和酒,他们爬到屋顶上。满天的星星,偶尔有几颗流星划过。
夏天说指着刚刚划过的流星说“那是流星,能实现愿。”
“那叫扫把星会把愿望扫跑的。”安石看着他说,夏天对他的解释一脸的不满,安石觉得好玩,笑了笑揉搓着他的头发。
安石说这是小时候他爸告诉他的。
他说,天上神仙每天要实现好多愿望,累了,于是派了个扫把星,扫掉一些愿望。
说这里时,他突然有点悲伤,也许是想爸爸了吧。
夏天沉默着,对他退学的事基本上没有提,他说他要上大学,要安石和他保持联系,毕业后他在哪他就在哪。
夏天问,一起成家立业,可好?
安石喝多了,没理解意思,憨实的点头说好。
月亮特别亮,满天的星星,看着夏天躺在那,月光洒落在他的面容上,白的不像话,高挺的鼻梁有些倔强,安石晕着头居然想用可爱来形容他。
安石萌生出夏天是个女孩多好,那样可以和他试试。
他被自己的想法无语到了,敲了几下太阳穴位置,又自嘲的笑了笑。他想还好夏天不是个女孩,他配不上他。
第二天安石醒来是被日出的光线给照醒的,他看着四周,记忆慢慢恢复,原来是喝多了,居然在房顶睡了一晚上。
夏天走的时候也没喊醒他。
从房顶下来后,他妈给了他个包,说是夏天急着赶六点那趟车去县城上学,不让叫醒他。
打开后是一部手机,他认得这个品牌,诺基亚。
里面还有一封信,和一个手机链。
对于他这个穷小子来说,手机简直是个奢侈品,他们这边每家能有一部电话就不错了,毕竟偏远地区的穷乡僻壤里,这种高科技还没有普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