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提众生

1、北京

　　“你说，我们不会要在这个鬼地方呆一辈子吧。”辛落搅动着碗里的馄饨，有点食不知味。
　　对面的黑发男子小口小口喝着汤，看不出丝毫的失落。
　　“喂，”辛落敲了敲桌子，“苏计伏，我觉得你不对劲。你该不会也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苏计伏慢悠悠放下碗，“你上周有机考试企图给你室友传答案，结果不小心把纸团砸到了我头上。上上周社团团建，因为手滑，在餐桌上泼了我一裤子橙汁。上上上周……”
　　“可以了，可以了。”辛落连忙拦住他翻旧账。这小子不愧是天蝎座，她还以为他早就忘了。
　　“可你怎么丝毫不慌？”
　　“我们现在既不愁吃也不愁喝，不是吗？”
　　辛落被问的一愣。
　　确实。虽然不知他们为何会莫名其妙进入地方，陷入现在这种举目无亲的处境。
　　但这个世界和现实几乎一模一样，不仅如此，他们在这个世界仿佛是真实存在的。
　　他们名下有房，有存款，完全足以维系正常的生活。

　　“所以，为什么要慌？”苏计伏抽了张纸，擦了擦嘴，结束了他的早餐。
　　“可你分明知道，这不是我们的世界。”辛落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已经第三天了，我们还是找不到任何出去的办法。如果再呆下去，我怕我会质疑自己存在的客观性。”
　　苏计伏抬眸看向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质疑道，“你居然是唯物主义者？”
　　辛落震惊的抬起头，“大哥，你在说些什么？这难道是你安慰人的方式吗？这么独具一格？”
　　苏计伏无辜的回答，“我只是突然联想到你考有机前一直在拜神佛，太虔诚了，一时不敢相信。”
　　辛落那刚冒出头的恐惧瞬间被掐灭。她一脸麻木的付款，“走吧，继续去找出口。”

　　这已经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了。
　　刚来到这里时，辛落是一个人。
　　她被轿车的喇叭声唤醒了意识，然后慌乱的穿过马路，一路逼停了好几辆轿车。
　　等她终于恢复了清醒，心有余悸的看向自己刚刚所站的斑马线。她发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自己的记忆断层了。
　　在她的记忆里，她一分钟前正在学校外出实习的大巴上昏昏欲睡，老师和学生的喧哗声仍萦绕在耳畔。
　　可现在，她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完全想不起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翻找身上的东西，掏出了手机。
　　等她打开手机时，她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
　　微信列表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有，除了苏计伏。
　　苏计伏是她的同班同学，但由于大学入学才半年，他们俩撑死不过点头之交。当然了，这是在忽略她不小心坑到他的那几次事件的前提下。

　　辛落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敢主动联系他。她不断地给亲人朋友打电话，但全部显示是空号。
　　手机里的应用都在正常运转。
　　定位显示，她现在在北京。距离武汉一千公里外的北京。
　　她没来过北京，只能下意识的搜索故宫的位置，企图找到任何一个能和现实重合的点。
　　苏计伏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当记忆里的男声通过电话传来，辛落才勉强稳住了颤抖的手，“你是，苏计伏吗？”
　　“我是。”苏计伏直接简洁的交代了自己的现状。
　　辛落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但她勉强维持住理智，提了一个问题，“你上周有机考了多少？”
　　“你在怀疑我。”苏计伏毫不避讳的肯定了这句话，“上周考试你拿纸团砸中了我的头，被老师当场认定为作弊，我们俩都是零分处理。”
　　辛落终于觉得有了呼吸的余地，心脏慢慢触到了实处。“你现在在哪？”
　　“北京天坛。”
　　“好，我去找你。”辛落选择了信任眼前唯一一个有可能是同伴的人。

　　半个小时后，辛落看到了站在天坛门口的人。
　　黑色的帽衫搭配牛仔裤，刘海被风扬了起来，露出了一双桃花眼，浓厚的剑眉压下了那分妖艳，散出些少年气。
　　身边有不少人都在忍不住侧眼瞧他，甚至拍他，但他视若无睹，直直地望向辛落的方向。
　　辛落咽了口口水，默默心里祈祷着，“诸天神佛保佑，千万别是什么妖魔鬼怪。我胆子小，不经吓。”
　　“辛落。”苏计伏迈脚向她走来，“你还有来这里之前的记忆吗？”
　　“没有。”辛落下意识回答。
　　很奇怪，从他开口的那刻起，她就觉得这就是苏计伏。虽然她完全解释不了这莫名其妙的信任感从何而来。
　　“那就麻烦了。我也没有印象，记忆最多只停留在大巴上。”苏计伏在分析，又像是在专门向她解释，削减她的怀疑。
　　“你能联系上其他人吗？”辛落尝试的问。
　　不出所料，苏计伏摇了摇头。
　　“那我们是，被困在这了啊。”

　　他们寻找了两天出口。这两天，他们靠着凭空出现的账户里的钱走遍了整个北京，却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他们走不出北京，也联系不上任何相熟的人。这个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他们禁锢在里面。
　　而且，这个世界仿佛根本没有时间的概念。
　　他们尝试着和路人交谈，但只要一涉及时间，那些不知道是否能称之为人的存在便会自动忽视掉这个话题，仿佛精密的程序设定。

　　“现在怎么办？这是楚门的世界，盗梦空间，还是彗星来的那一夜？”辛落蹲在马路边，数着地上的蚂蚁。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们两个？”苏计伏看着陌生的街道思索。
　　“我们以前应该没见过吧，”辛落抬起头重新审视了一下这位同学，然后自顾自的摇头，“肯定没有，你这个颜值我不可能没印象。”
　　苏计伏不自觉的挑了个眉，“或许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我从小在西安长大，你可曾来过西安？”
　　“没有，自打我出生就没出过武汉。”
　　辛落摊了摊手，“如果你也没来过武汉的话，我们第一次见就是在大一新生入学典礼上。”
　　苏计伏难得沉默了。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在突破他的认知，说实话，他现在的思绪不见得比辛落清晰多少。

　　北京的天干的离谱，辛落扣了下手背上的裂痕，不满地啧了声。
　　作为南方人，她没有涂护手霜的习惯，等她反应过来身上发痒时，皮肤上已经有着浅紫色的条纹了。
　　苏计伏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停下了脚步，拿出手机搜索。
　　“怎么不走了？”辛落没心思看路，不留神撞到了他身上。
　　“这附近有个商场，进去买点必需品吧，我们或许还需要在这呆很久。”
　　“行。”
　　这个世界的北京有些像九十年代的样子，商场没有想象中破旧却也称不上繁华，外观倒是有点像老式酒店，人群密度很高。

　　辛落买好了护手霜，问苏计伏，“你没什么要买的吗？”
　　苏计伏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打断她，“辛落。”
　　“嗯？”辛落被叫的一愣，苏计伏很少会直呼她的名字，对话一般都是直冲主题。
　　“那个人，我觉得有些眼熟。”
　　辛落听清了他的话，后背泛起凉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个瘦削的青年男子，穿着浅蓝色牛仔外套，眉眼很清秀，下半张脸被黑色口罩挡住。
　　辛落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认出了他。“谢郁。”

　　“不对，好像又不是他。”辛落盯着那个身影。那人的眉眼身形酷似自己的学长，但气质完全不同。
　　谢郁大她两届，是学生会的成员，时常替老师和辅导员跑腿。
　　说来也巧，这次实习，因为一个老师抽不开身，他成了带教之一。
　　这个人辛落并不熟悉，但每一次见到他都觉得他身上有种浓厚腐朽的气息，说好听点是文静内敛的书呆子，说不好听点就是不合群。
　　倒不是性格问题，他的脾气出了名的好。但那份若即若离的距离感和寡淡无味的攀谈，让人很难生出接近的兴趣。

　　可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一丝一毫的老学究气息。他的举手投足都呈现出良好的教养，眼尾勾起的弧度表达着他的友善。明明是普通的姿势，却让人的目光不自觉被他吸引。

　　“不是他。”苏计伏肯定了她的判断，眼神却仍旧没有挪开。
　　眼看着那个形似谢郁的男人提着买好的东西准备离开。辛落望向苏计伏，“怎么办？”
　　“跟上去。”苏计伏当机立断拉了辛落一把。

　　跟踪这事他们俩都没有经验，只能默默的尾随着“谢郁”，然后眼看着他坐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离开。
　　辛落盯着刚刚眼疾手快用手机拍下的车牌号，“你觉得他会是关键吗？”
　　“不能肯定，但可以试试。”
　　“谢郁”出现的突然，两个人都没有心理准备，能获得的线索屈指可数。
　　苏计伏见一时没有进展，索性又去商场里闲逛了。辛落没有跟去，她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谢郁，”辛落小声嘟囔着，“总觉得被我遗忘了什么。”

　　店子里人来人往。
　　辛落扒拉着眼前的鸡块发呆，没有任何食欲。每次她陷入沉思的时候，总喜欢不自觉的摆弄眼前的东西。
　　突然，身后的几个女生尖叫了一声，吓得她一用力，把鸡块掀到了桌面上。
　　啧，辛落可惜的看着尚未动口的鸡块，有些不满地看向身后。
　　几个女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忍住激动，压低声音说，“你说真的吗？你真的弄到谢拂遇的票了？？”
　　“那当然，我求了我爸好久的。这可是他出道十周年演唱会。啊啊啊啊，我马上就能去现场看他了！”
　　辛落的心跳落了一拍。
　　她转过头的同时，一杯饮料递到了她的面前。

　　饮料包装上赫然是一张极似谢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