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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变与不变 回到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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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里面的陈设都没有改变。诺拉睡觉时抱着的飞行员史努比,仍然安静地躺在床边。但一切又都变了。为了方便照顾大卫,凯瑟琳把一楼的客房改成了主卧。曾经让诺拉感到快乐的楼梯扶手,现在成了大卫眼中无法逾越的鸿沟。
大卫在刚开始还能撑着给凯瑟琳和诺拉讲笑话,后面却越来越沉默。他依然会对着妻女微笑,但那种笑容不再到达眼底。他以前总是闲不下来,周末经常约警局里的同事出去踢球。而现在,他的双手常常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摩挲,却等不到任何感觉反馈。
姜姜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变化。它不再衔着皮球在大卫腿边乱窜,而是安安静静地趴在轮椅轮子旁边,下巴枕着自己的爪子,陪着大卫一起盯着窗外。
格拉斯哥的雨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意思。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屋顶上,潮湿的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让大卫残疾的双腿隐隐作痛。这种天气对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人来说,无疑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作为心理医生,凯瑟琳当然知道丈夫心里在想些什么。大卫是在克制压抑自己的情绪,他那种警察特有的责任感正在逐渐演变成一种自我厌弃——从保护者变成了被保护者,成了妻女的负担。
凯瑟琳也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大卫的父母,怕老人家知道后情绪波动。圣诞节那天,两位老人突然登门造访,大卫只能躲在地下室,等父母离开后才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卧室。
这样的状态持续着,直到大卫的姐姐、远在美国纽约的玛丽姑姑在某天晚上打来了长途电话,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串。
“带大卫和诺拉去加州吧,我在伯班克有间带缓坡的小屋空着,离海滩也很近。那里不像格拉斯哥那样潮湿,阳光对他的骨头和心情都有好处。诺拉也会喜欢这里的,洛杉矶到处都是机会。我会把爸妈接到纽约生活,这样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那一晚,凯瑟琳握着电话听筒,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格拉斯哥的雨声依旧单调地回响着,像是一场永远无法苏醒的灰调梦。
她走进了一楼的卧室。大卫正靠在床头,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里拿着一本已经翻了无数遍的旧杂志,却半天没翻动一页。台灯的光晕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比以往更加深陷的眼窝。
“玛丽打电话过来了。”凯瑟琳坐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原本布满老茧、总是温热有力,如今却因为长久的静坐而变得有些冰凉。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玛丽的建议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去美国?”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凯瑟琳,我甚至连二楼都上不去。去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在那儿我只是个领着残疾津贴、甚至不能合法配枪的异乡人。”
“但你还是你,大卫。”凯瑟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是诺拉的父亲,也是我的丈夫。我们需要阳光,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活下去。玛丽说那间屋子有缓坡,你可以自由地进出院子。”
大卫张了张嘴,原本想反驳,却在看到凯瑟琳眼底那一抹哀求时哽住了。他意识到,这半年来,不仅他在枯萎,这个家也在枯萎。凯瑟琳为了照顾他推掉了无数诊疗预约,诺拉在学校也变得越来越沉默,甚至不再提起她那些关于话剧的小梦想。
“为了诺拉。”凯瑟琳补上了最后一块砝码。
大卫闭上眼,良久,发出一声沉重且酸涩的叹息。
“好,听你的。”
搬家的那天是周六,格拉斯哥迎来了难得的晴天。警局本来想给这位曾在队里服役十余年的老同志办一场隆重的欢送会,大卫拒绝了,说是不该占用同事的周末休息时间。但不少交情深厚的老友还是推掉行程安排,周五晚上专门聚到詹金斯家的院子里叙旧,大卫跟朋友们笑着说。
“哎,我可要拿着补贴去加州沙滩提前享受退休生活了。”
朋友拍了拍大卫的肩膀。
“得了吧,大卫,我看你就从来没闲下来过,去加州就是换个新地方继续你的小说写作。你每隔段时间给局里寄信,有急事也尽管开口,我们有能力的都会帮一把。”
第二天早上,诺拉背着她那个旧书包,最后一次走下楼梯。姜姜在门口转来转去,脖子上系着航空托运牌。
大卫坐着轮椅,由曾经的那个实习警员威廉推着走出家门。威廉因为工作努力并且表现出众,现在已经是行动支队的副队长了。但因为心中愧疚,他依然不敢直视大卫的眼睛,只是在帮忙把轮椅搬上计程车时,偷偷往大卫的手里塞了一个信封。
通过手感,大卫就知道威廉是把大半年的工资都塞进去了。他没有推辞,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好好干,孩子。我为你骄傲。”
威廉抬起头,眼圈通红,低声说了声谢谢。大卫知道,这个年轻人终于能够摆脱过去的阴影,迈向崭新的生活了。
飞机起飞时,格拉斯哥的建筑在层层叠叠的云雾下变得模糊。诺拉紧紧握着大卫的手。大卫看着窗外,眼神里带着不舍和释怀。
“有朝一日我们会回到苏格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