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4.
...
-
4.
是在变作情敌之前,在成为朋友之前,甚至,在认识彼此之前。
连杉和好友向甜甜去听音乐节,向甜甜带了自己的大学同学一起,便是陈盈晗。陈盈晗高高瘦瘦,连杉也高高瘦瘦,她们站在娇小的甜甜的一左一右,宛若一对门神,显得十分好笑。
连杉那时这样想着,忍不住笑了。笑罢,她侧头看了下同样高高的“门神”陈盈晗,没想到正好对方也侧头看了过来,两个人隔着甜甜乌黑的头顶,有些生涩陌生地对视了一眼,又客气而略尴尬地各自咧了咧嘴扯个笑容。
女生的小心思。
连杉总是希望自己是甜甜最好的朋友,希望自己是对某些人而言特别的那一个,无论是在友情里,还是在爱情里。她不确定陈盈晗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占有欲。
音乐节人太多了。人群像沙子一样滚来滚去,整个场地就是一片炙热的沙漠。而天气也很热。到了快傍晚,天空渐渐变成果汁一样的浅橙色,太阳则像流心蛋一样挂着。
她们听完了痛仰,被挤出了一身臭汗。陈盈晗说:“我去给你们排队买冰淇淋吧。”连杉和甜甜被挤得无欲无求,咸鱼一样往地上一栽,由得她去。
陈盈晗回来时,甜甜去上厕所了。她拿着三支冰淇淋,曲了下膝盖,撞了撞在地上垫着外套躺尸的连杉。连杉抬起头,接过来,说:“谢了呀。”
陈盈晗就笑了一下,露出个笑窝,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连杉吃了几口,见她仍旧一左一右两手各举着个冰淇淋,便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吃啊?”
陈盈晗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仍旧回答了,她说:“我等甜甜回来一起吃吧,倒时候看哪支化的快一点我吃哪支。”
那天天气一直很热,到了傍晚暑气也没能完全褪去。夏天就像摇滚乐一样想要给你当头棒喝,于是差不多每个人都被棒喝的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蔫蔫的。
但连杉那时候突然想,她人似乎很好。又想,或许可以和陈盈晗成为很好的朋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5.
在一年之后的今天,在陈盈晗像当时递冰淇淋一样递给连杉一瓶啤酒的时候,她们之间没有比当初多靠近半分,倒是徒增了不少龃龉。
成为了不太熟悉,也未交恶,却莫名在意、莫名关注、莫名敌视的无法忽视的那个“对方”,像是游戏系统陡然为你设置了一个竞争者出来,于是连她的发梢的弧度都刺眼。
连杉想起一件事。
在去年初秋的时候,她去张颢峰的部门找他。她当时早已想好,借口是“向同校前辈咨询借调相关的手续办理流程”。当她打着腹稿快走到他工位时,就看到了陈盈晗。
明明秋天已经要来了,她还是穿着一件印着郁金香花的裙子,连针织衫都没披一件。她的袖口挽着,棕色的头发也挽着,整个人在早晨的秋光里显得格外温和,像要晕开的水彩。她左手托在张颢峰
工位的玻璃隔板上,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笑了一阵,这让她看起来亮亮堂堂。
连杉注意到她的右手提着一个皱巴巴的红塑料袋,里面似乎装了些零食什么的,她把右手很刻意地背在身后,藏在远离张颢峰的那一侧。
连杉就觉得讨厌她。
在那一刻,好像特别讨厌。她说话的样子,手背撑着下巴的样子,眼珠向左上瞥思考的样子,看人时候故意一直盯着对方眼睛以装作真诚的样子,把不好看的塑料袋藏起来充满小心思的样子。每一个样子,连杉都觉得刺眼。
这时,陈盈晗也似不经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应该看到了连杉,但那一眼很短,就像要钻进洞穴时候的兔子尾巴,一下就滑的没影了。
她也没有再转过头来,只是继续和张颢峰不住说话,在秋天有点凉但是太阳又清清亮亮的早晨。
连杉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掉了。
她一个人穿过走道去电梯口,窗外银杏叶一晃一晃地刺她的眼睛。她在心里陈述:“我讨厌她”,末了又叹息:“我讨厌她”。
连杉觉得她和陈盈晗之间表面上是平静干燥的沙漠,但地底被一条暗河打通,里面汩汩运送着泥沙、石块与灰尘。
另一种形式上的: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你我也共饮这一江水。
6.
连杉半闭着眼睛边胡思乱想边喝酒,想了一会儿,又转回头去看陈盈晗。她们其实已经喝了一会儿酒了,却并未说很多话。但也无法抹去对方强烈的存在感。
陈盈晗这会儿正一只手抓着啤酒罐,另一只手则在闲闲地刷着手机。她的头也懒洋洋地垂下去,藏在阴影里,于是不太看得清脸。
说来今天确实是她们共同失恋的日子,倒也没有想过要共同度过。
“陈盈晗”,连杉唤她。
陈盈晗抬起头来。
她眼睛很亮,是练舞室花白的灯光碎片掉了进去,于是,她喝醉或是没有,也就看不出端倪了。
陈盈晗右脸倚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着连杉。她只看了几秒,就慢慢笑了起来。她看着连杉,笑了很一会儿。
这个笑容让连杉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她见过陈盈晗对向甜甜这样笑,见过她对张颢峰这样笑,在音乐节,或是在张颢峰的工位上。但并没有对自己这样笑过。
于是连杉确定她喝醉了。
其实连杉从来没想过要和陈盈晗一起度过悲伤的失恋之夜。刚认识时,她就害怕陈盈晗会和自己抢好友甜甜,后来,又怕她和自己抢爱慕的张颢峰。再后来,微妙的敌视就变得水到渠成。害怕她在工作上做的比自己好,赚的比自己多,评价比自己好,一切一切,好像都要和她比一比。
于是成为了明明不亲近,却可以熟稔又安心地倾注诸多阴暗情绪的那个人,像古时候藏在床垫底下那个扎满针的小人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熟人。
她们彼此望去,就像注视一道伤口,长久地凝视让其难以愈合。
可是,连杉在这个浓稠的要凝固住的夜里,在陈盈晗像看老友或是看恋人的眼神注视下,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可是”,她想:“她们本身是不是也有可能、或有过可能,成为朋友呢”。这种心绪让她身上燥热,好像酒精突然开始在血液里挥发,手心都微微灼热。另一种可能性——就像一起去音乐节,在自己去上厕所时,对方会去买了冰淇淋,坐在午后发光的榆树下百无聊赖地等她,然后把融化的较慢的那支递给她。
也许,她讨厌她的部分,去掉折射,就是她欣赏她的部分。
连杉飞快地眨下眨眼睛,她的脑子好像一会儿转的很快,一会儿又转的很慢。
但是没有“也许”。
她们差不多已一起迈入过最糟糕的境地,而没有人能把摔得稀碎的破窗复原,更何况人类情感从来都纤细脆弱的像一层秋霜。
想到这里,连杉又觉得松弛了下来,先前沸腾热血好像也一点点温了回去,手掌心的那点烫像夜风下的热茶,渐渐凉了去。不仅仅如此,还要更多一些,好似,连以前所有的不甘心,都突然被一个指挥动作叫停,于是就这样待在演奏厅里,在一番大阵仗偃旗息鼓后,变得无端地茫然起来。
她突然明白了,在动作片里,英雄在炸车与枪战开始前,总要平静地吸一支烟。可能并不是在装酷啊,也许是真的会变得放松,变得自在,因为也不会有更坏的可能了。
与此类似,当意识到在某一个人那里已经无可救药山穷水尽过,你也就会因此而获得无上的安全感。因为不会更糟糕了,于是倒也似可以获得一种解脱,在人类社会期待值的重重枷锁下微微喘上那么口气,可以肆无忌惮,可以无所顾忌,可以最任性、也就最快活。
连杉突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她的心口重重一跳。
“陈盈晗”,连杉又叫她。
陈盈晗一直没有把头转回去,只是倚着膝盖闭上了眼睛,听到连杉的声音,她就慢慢睁眼,用连杉讨厌的那种“一直盯着对方眼睛以装作真诚”的神情看向她。
连杉把啤酒放下,撑着手挪向她。她一把勾住陈盈晗的肩膀,把她带向自己这一侧。陈盈晗被她陡然一拉,重心不太稳,右肩一下撞到了连杉的锁骨下方。她似乎吃痛,下意识微微仰头看向连杉。
连杉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用力地、用力地吻向了陈盈晗。
是很重的一个吻,却很短,几乎和刚才的撞击并无不同,像小行星擦过大气层,然后带着擦出的火星子又急速归于宇宙漆黑的深处。
但到底不同。
可是又有什么是不被允许的呢?在这样一个失恋的夜晚,身为一个失恋的人。又有什么是不可以被原谅的呢?
没等陈盈晗做出反应,连杉就站了起来。她利索地把啤酒瓶掷向垃圾桶,然后走回到椅子边上,拿起了自己的那个NIKE包,往背上一甩,就走出门去。
在关门的瞬间,她手撑住门把手,又转回身来,对陈盈晗露出一个纯粹的微笑。
门又关上。
春夜里的风把走廊撑得鼓鼓囊囊。连杉感觉自己像一把匕首插向风口,被风一吹,刀刃就渐渐融化了去,似水划过杯身,最后却没有一点水渍留下。
连杉甚至有些快乐,她迎着风下楼,就如一个旅人,卸掉了身上所有的重负和烟尘,现在就要载着月色回家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