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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生同命 夜雨淅沥 ...

  •   夜雨淅沥,晚风中裹挟着些许丹桂的香气,正是早秋时节,入夜后气温骤降,丝丝寒意一夜之间便铺满了这座江南小城。

      细密雨点打落在窗棂上发出的声响惊醒了上官浅,她用手稍紧了紧身上的衣裳,颇有些吃力地起身去关窗户。

      许是这段时间赶路途中车马劳顿有些伤了身子的缘故,亦或是这个她一时心软留下来的孩子罢,上官浅觉得自己比以往更加畏寒,方才不过吹了点冷风,她已经不自觉想着要去拿出那件皮毛斗篷来御寒了。

      自她在宫尚角面前假死而后金蝉脱壳逃出旧尘山谷之后,宫家大乱。

      多年来精心谋划布下的棋局一朝被揭露,却不料无锋的势力早已无声无息间渗透入宫门的角角落落,世人皆知宫二先生在江湖上与各大门派斡旋多年,谋略与手段更是常人不可企及,这几日她也多少听到一些风声,传言宫二先生正在整顿整个旧尘山谷,势必要揪出所有潜藏的无锋余党。

      他一向如此,没人会比他更在乎宫家,在面对宫门存亡的危机之时,他永远比任何人都更清醒果断。

      上官浅眼神敛了敛,倏忽想起宫尚角曾怀疑她便是无锋派来的细作之后,对她严刑拷打,几乎用尽所有宫门酷刑逼她就范,其狠辣程度仍令她一回想起来便不由得心生惧意。在这一方面,他也比任何人都绝情。

      香炉中有着安神助眠功效的熏香早已燃尽,热茶也已经凉透,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令她有些恍惚地想起来,自己竟已在这屋内枯坐了大半天光景,此时久坐后头脑中的麻木胀痛感隐隐袭来,上官浅不适地捏了捏眉心,下意识便想吩咐下人再去医馆煎一副汤药来。

      这是她第一次半月之蝇发作时落下的毛病,时常会偏头痛,每每复发都得折腾她个大半日才消停下来,宫尚角只当是她身子骨弱,那次中毒后便落下了病根。

      眼看着一碗一碗苦涩的滋补药汤下肚后也未见好转,反倒是口中的辛涩感令她几乎失了口腹之欲,只着白色寝衣的身子愈发显得单薄、羸弱。

      宫尚角罕见地在她面前沉下了脸,一种不寒而栗的气息突然四散开来,屋内的侍女皆是诚惶诚恐地低着头。

      上官浅费力地支起身子,刚想出言宽慰几句,便听见宫尚角吩咐下人去徵宫唤来宫远徵。

      小铃铛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愈来愈近,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很快出现在房间内,他的肌肤如玉,轮廓分明,貌若好女,一袭黑色锦缎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模样虽带着些年轻稚气,却实在俊美逼人。

      宫远徵似乎是没料到屋内除了宫尚角之外还有一个人,原本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收拢起来,瘦削的脸颊透出冷傲淡漠,他像是憋着一口气般有些别扭地开口道:“哥,怎么了?”

      “我听医馆的管事说,徵宫内存放着一味百年的滋补药材,可还在?”宫尚角淡淡地看向他,开口问道。

      “是还在。”宫远徵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后突然拔高声音追问:“哥,你要把这味药材用在她身上吗?”

      闻言,上官浅讶异地抬头看了看宫尚角,神情很是动容。

      宫远徵面露怒气,无比愤慨地盯着她:“她不过是生了一场小病,何须用上如此珍贵的药材,哥,你这么做值得吗?”

      宫尚角冷厉的目光落在宫远徵不服气的脸上,不容置疑地沉声道:

      “上官姑娘是你未过门的嫂嫂,没什么值不值得的,差人去取来便是。”

      宫远徵纵使再气愤不过,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吩咐下人去徵宫将东西取来。

      “多谢远徵少爷割爱,小女不胜感激。”上官浅眼眶发红,隐隐泛着泪光,哑着嗓子向他道谢。

      宫远徵冷哼一声,像是仍旧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看法,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宫尚角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上官浅抬眸与他对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破天荒地从宫尚角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神中感触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惜,转瞬即逝,他又变回了那个淡然的宫二先生。

      上官浅压下心底里的异样,低下头弱声细气:“也多谢角公子。”

      上官浅不得不承认,宫尚角这次的举动的确在某一方面触动到了她。她的宫二先生的真心藏得太好了,以至于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于宫尚角而言,不过是浅薄得几乎随时可以被他抛弃的喜爱。

      她也曾多次试探过他,循着他有时无意间流露出的些微痕迹,上官浅努力想要抓住他那转瞬即逝的浅淡爱意,却也只是从他日渐平静的态度中窥见了这个男人对她仍存防备与警惕的心思,只是不如从前罢了。

      之后上官浅便在医馆里拿到了这份药膳配方,多少还是能缓解一些她这偏头痛的症状,日日复月月如此,几乎已成了一个习惯。

      可惜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了,昔日在宫门发生的那桩桩件件宛如旧尘山谷间终日难以消散的薄雾,虚无缥缈,却实在扰得人心动难安。

      上官浅终究还是不敢想得更深,不敢去细想角宫偌大的、幽寂的庭院,庭院暗沉的廊檐下站立着的那一抹颀长而又熟悉的黑色身影。

      那廊下的阴影中,随之缓缓走出一个俊美无俦的男人。

      他长身玉立,乌发墨鬓,鼻梁俊挺,一袭黑色绣纹长袍随风飘荡,垂眸看过来的眼神却冷得刺骨。

      见来人是她,宫尚角眼底的冷漠与防备似乎松懈了一点,他唇角微弯,嗓音凉薄如碎冰,轻声唤她。

      “浅浅。”

      也曾无数次午夜梦回,将那些埋藏于心底深处的隐秘心事袒露在皎白的月光下,肌肤相触的瞬间彼此眼底的动摇更甚,心弦也在那刹那间陡然震颤。
       这么久相处下来,他实在不是个擅长表露温情的人,这一刻望向她的眼神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上官浅突然很想坏心眼地逗一逗他,于是她的脸越靠越近,嘴唇微张,一个轻盈的吻便落在了宫尚角唇边。

      上官浅小脸绯红,紧抿着唇有些羞怯地看着他,见他像是愣住了一样直勾勾盯着自己,却没有任何反应,不由得感觉心里漏了一拍,担心自己现在的行为过于出格吓到了宫尚角。

      上官浅明显有些慌了神了,眼神闪躲不敢看他,赶忙想说几句话给自己的行为找补,言语踌躇间宫尚角已经抢先一步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

      上官浅感觉到他的手指落在自己的颈侧,指尖流连,好似轻抚,更似在努力抑制自己此刻早已紊乱的气息。

      虽说这点力道着实是无足轻重,可此情此景,却因而显得愈发缠人。

      迷迷糊糊之间,上官浅意识到宫尚角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睛像在享受她此刻的表情,看着她被染成另一种完全只属于自己的模样,简直令他爱不释手。

      此后夜夜如此,上官浅只觉得每日腰酸背痛,可反观宫尚角,每晚属他出力最多,餍足过后的男人仍旧精神饱满,她不得不感叹,宫二先生当真生猛如斯啊。

      上官浅轻抚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刚从一场迢遥而又沉重的美梦中苏醒过来。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眸里浮出细碎的光,仿若打乱了一潭幽静的秋水,漾起阵阵涟漪。

      两月前,上官浅察觉到自己的身子竟比往日沉重了好几分,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偶感风寒,她来到医馆看了大夫,才得知自己已经有孕在身。

      她的思绪一凝,姣好的面容上竟生出几分束手无措的茫然来,她的心好像被一根充斥着欣喜与担忧的琴弦狠狠地绞住。思绪翻涌间,上官浅很快回过神来,她言辞恳切地请求面前的大夫替她保守这个秘密,低下头羞涩地笑着说要给宫尚角一个惊喜。

      可她心里清楚地知道,就算宫尚角愿意保下这个孩子,无锋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纠结彷徨了数日,直到上官浅突然接到一封来自无锋的密信,她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只因密信上面写着无锋已决定数日后攻入宫门的消息。

      第二日清早,上官浅亲自敲开了雾姬夫人的门,同她密谋了一出假死逃离宫门的计策,才有了今日她远离两方混战来到这座江南小城暂居的这一幕。

      上官浅不知道留下这个孩子是好是坏,可既然她与宫尚角之间再无破镜重圆的可能,那不如便尽情享受这出自导自演的黄粱美梦吧。

      她做不到把自己的感情抽离得太干净,也不愿意让自己的余生都活在终日粉饰太平的悲哀中,能够如此安宁地活下去,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了。

      上官浅很喜欢这座宁静而又闲适的江南小城,她在城东买下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在院子里种满了白色的杜鹃花,每日悉心照料,睹物思人。

      住在隔壁的赵大娘见她孤身一人,又有孕在身,不免担忧地打听了几句她的情况,上官浅只得笑着说自己的夫君常年在外经商,很少回来,自己一个人早已经习惯了。

      赵大娘听了露出十分怜惜的表情,在很多事情上都尽力想着照拂她,上官浅推脱不过,一来二去地便也与邻里乡亲们活络起来。

      每隔数日,上官浅会去小城中央的酒楼里坐上一会,探听一些宫门最近的消息,直到她听到宫二先生已经率领宫门众人歼灭无锋余党,并决定重新迎娶新娘的消息后,她心底里长久以来的担忧终于消散,却也无端增添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

      如此也好,无需牵挂,她便也能够安心地养胎了。

      已是深秋,秋风瑟瑟,窗外更深露重,房间内烛火明灭,上官浅裹紧了身上厚实的羽毛斗篷,目光定定地望向窗外,院子之中的杜鹃花在寒风中轻轻颤动,空气中飘来幽微的淡淡香气。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种在角宫的那几株杜鹃花,不知宫二先生是否有安排人照料,或是不管不顾,放任他们飘零枯萎呢?

      上官浅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舍得放下自己心中纷杂的思绪,起身刚准备熄灯入睡,便听见院子外不远处传来赵大娘欣喜的叫唤:“浅浅小娘子,快出来看看!你夫君回来了!”

      上官浅的背脊都轻微地抖了一下,那一刻她心惊得牵连肺腑,如同一个溺水之人终于获救被捞上岸时,呼吸到第一口空气的那种存活感。

      上官浅不顾一切地冲出院子,便看见她心心念念的宫二先生站在不远处,满眼笑意地看着她。

      她提着裙摆不顾仪态地朝着宫尚角跑过去,宫尚角将她拥进自己温热的怀抱中,这才发现面前的上官浅已经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他动作轻柔地拂去她的泪水,轻声细语地安抚她:“莫怕,今后有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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