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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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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娜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不知为何,她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痛苦,就在他叙述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心里穿了一根线,一寸一寸拽着疼。
虽然无边炼狱她并未亲眼见过。
“后来呢?”裴娜轻声问。
她并不知道是回忆让诺恩更痛苦,还是将这些事讲出来让他更痛苦。
可既然他愿意讲给她听,也许证明,他需要一个发泄和倾诉的机会。
而裴娜想成为他直面过去的机会。
“后来克塔尼德救了我。可我的躯体已经糜烂、溃败。他修复了我。”诺恩的眼角有些发红。
“我的身体里,有一颗来自蓝星的美人鱼的心脏。他们是整个宇宙寿命最长的生物,可以生活上万年。克塔尼德说,这样我就有很长的时间,来重塑自己的躯体。”
“那一定很漂亮。我还没见过美人鱼。”
其实裴娜在异世界见过人鱼。可当诺恩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眉目舒缓,痛苦也逐渐消融。
她想让话题继续下去。
“我的脊柱全部断裂,所以拼接了来自日暮岛的贝壳。那种贝壳,比钻石还要坚硬千万倍。还有鲸尾……”
“嗯,鲸尾。”裴娜歪着头,很认真听他讲话。
“是宇宙中现存的最古老的生物,叫石鲸。传说它们有重生的能力,永恒不灭,就像宇宙所有的星系一样。”
“所以它们真的会重生吗?”裴娜好奇。
“我不知道。宇宙这么大,什么事情都有。或许人类也可以重生,只是你们不知道。”
“或许吧。”
“等我神力恢复,就可以把这些全部融入我的身体里,化为本形。”
他终究还是想要星盘。裴娜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对力量的渴望。
他终究是神。
裴娜落在诺恩身上的手指不自觉跳动。她心里有一种窒息的失落感。
“是他救了我。”最后,诺恩这样说:“能有今天,我已经很感激了。”
他是感激的,但他也同样痛苦。
裴娜已然明了,他的痛苦无关眼前是谁,那只是作为一个神的自尊。
她收回了手。
“早点休息吧。”裴娜看到诺恩的眼睛渐渐闭合,呼吸变得平稳。
她轻轻将他的手臂放进被子里,关了门走出去,天色将暗,裴娜从柜子里拿了一张毛毯,躺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色。
万家灯火一盏盏灭了下去,过了许久,视线所及,只能看到远方的星星点点。
裴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想的都是裴奕,和诺恩。
诺恩今日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夜游虺的怒火,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幼时被裴奕保护的那段时光。
她不知道自己贪恋的究竟是什么,是被保护的安全感,还是保护者本身。
一把将毛毯扯开,裴娜起身推开画室房门,拿起画笔,开始作画。
不多时,诺恩的残躯已经跃然纸上,只是少了原本该有的恐怖。
那是一张倾注了情感的画作。金乌西坠,烟岚云岫,她用极其艺术氛围的叠加和涂抹,将原本残败的世界绘成了一副绝美的史诗。
夜幕低垂,裴娜洗了手,躺在沙发上,听到诺恩清浅的呼吸声,均匀平铺在她的耳边,终于缓缓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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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诺恩已经消失了。
裴娜照常看了眼自己手臂,一条白色的触手已清晰长了出来,第二条也冒了尖,跃跃欲试。
她拿起手机向学院那边请了假,穿好衣服出门打车,准备去研究院查探一下消息。
裴奕曾说和他的团队一同研究外星生物。如果他能够与夜游虺进行交易,进入邪神的世界不被杀死,那之前的研究一定是有进展的。
这说明研究院肯定有人知道邪神的存在。
下了车,和门卫说明来意,一通电话后,裴娜被带到一间办公室。
开了门,里面是五个穿着便服的人。一位是头发花白的老者,另四位看着与裴奕年纪差不多。
“您好,我是裴奕的妹妹裴娜。”
“您好,有什么事情吗?”那位白发老人走上前来。
“这位是郑院士。”旁边有人提醒。
“您好,郑院士。我来这里是想问一下关于我哥哥裴奕的事情,他……失踪了,好多天没有联系。”
“失踪了?他不是被调到总部了吗?”
“总部?”
“我们七天前接到的消息,裴奕已被调到总部去了……”
“郑院士,您来一下……”门外有人敲了敲门,郑院士应了一声,回头冲四人喊:“小赵,小吴。”
“你们接待一下裴小姐,我还有点事,先行一步。”郑院士礼貌颔首,朝门外走去,剩下两个人也跟了出去。
“你们好,我叫裴娜,是裴奕的妹妹。你们是我哥哥的同事吗?”
“你好,我们是裴奕的朋友,我叫赵泽明,这位是吴思远。”
“你们好。”裴娜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们说。先坐吧。”
裴娜坐在二人对面,开始进入正题:“我刚刚听郑院士说裴奕被调去了总部,那是什么意思?”
“是院长亲自打电话将他调过去的,这都七天了,他没和你说吗?”吴思远疑惑道。
“这七天他一直没回家,手机也打不通……”
“是不是研究院工作太忙了?总部又距离这里太远……”
“总部是在哪里?”裴娜问。
“十六区,他……”吴思远脱口而出,被赵泽明使了个眼色,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动作被裴娜尽收眼底。
X国划分为五个城邦,裴娜所在的若水市位于月城,在整个国家的东南。临近月城西方是星城,北方是雪城。西北处是光明城,也是X国政治权力中心,首都霍洛夫克就位于此处。
而十六区位于整个国家的中心,连接着其他四个城邦,不仅是军队驻扎地,也坐落着X国的监狱和最大的精神病院——圣蒂安医院。
研究院的总部在这个地方,确实反常。
“你们能帮我打个电话问一下总部那边吗?我实在是很担心……”开门见山之前,还是先试探一下为好。
赵泽明拿起手机播了裴奕的号码,电话中传来一阵忙音。
“我帮你问一下我那边的朋友。”赵泽明拨通另外一个号码,点了免提。
“喂?宁宁?我是泽明。裴奕在你们那边吗?”
“在啊,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没什么,就是这么长时间没见想他了,你让他听个电话呗。”
“这边忙着呢,哪有时间和你打电话。没事我就挂了啊——”女声有些不耐烦。
“那个,宁宁你先别挂,是裴奕的妹妹说他好几天没回家了,有点担心他。他要是在你身边你就让他接个电话呗?”
“行。”电话里迟滞了一会,传来机械的男声:“喂?娜娜?”
“哥哥?”裴娜惊讶。那的确是裴奕的声音。
“娜娜,哥哥这边在忙一个项目,连轴转,忘记给你报备了。不要担心,忙完这个项目哥哥马上回去。”
“哥哥,爸爸前几天来找我了,说要钱,怎么办?他都找我们要了好几次钱了,哪有那么多钱给他啊!可是他说我不给他钱,就要打我,怎么办啊……”裴娜声音里带了哭腔。
“娜娜,别担心,哥哥这里有钱。哥哥过几天让赵泽明给你送过去。”
裴娜的脸瞬间冷了下去。哪来的爸爸,他们和所谓的父亲早就没有联系了,更别谈要钱。
就算是真的要钱,哥哥也只会说,把他赶出去。
这个人不是哥哥,研究院在撒谎,他们果然知道裴奕不见了,甚至他们可能知道裴奕是被异世界的那群怪物抓走了。
他们在掩饰,他们在进行不可告人的研究。
裴娜冷冷对电话那头说:“哥哥,你知道夜游虺吗?一种来自异世界的邪神,长了一只遮天蔽日的眼睛,手臂有十个人那么粗,还养了一堆吃人的宠物,我昨天差点被她杀死,好可怕哦……”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许久,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裴娜抬起头,眼神尖锐看着赵泽明问:“你们都知道邪神是吗?你们都知道我哥哥被那群怪物抓走了!”
“你在说什么啊裴娜?刚刚那不是你哥哥的声音吗?”赵泽明微笑着说。
“我哥哥的声音?”裴娜冷笑一声,说:“赵泽明,你居然知道那是我哥哥的声音?正常人不应该说:刚刚那是你哥哥。你为什么要说那是我哥哥的声音?”
“裴娜,你别激动,我们知道你担心你哥哥,但是他现在就在十六区……”吴思远一脸焦急。
突然,赵泽明电话响了,上面写着院长二字。裴娜要抢过来,被赵泽明格挡住。
“裴娜,研究院是保密机构,这你是知道的。”他拿着电话走到了窗户旁。
裴娜想过去听,被吴思远拽住:“裴娜,哪有什么怪物,什么邪神啊,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你们一起研究的外星生物啊!你不用在这里给我装,你们一起研究外星生物,偏偏就我哥哥被邪神抓走了,你们不仅不想办法救他,还用AI合成的声音欺骗他的家人,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裴娜,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恐怖片啊……我听说你是学美术的?还是说你们美术生的想象力都特别丰富……”吴思远看裴娜的眼神逐渐怪异。
“吴思远,心知肚明的事儿,你别装了。”
莫非吴思远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裴娜心道,不管他知不知道,就赵泽明刚才的表现来看,肯定是知情人。
电话打完,赵泽明走过来说:“裴娜,等会儿有车过来接你去十六区。”
“好。”
“那我们去外面等吧。”赵泽明朝吴思远示意一下,带着裴娜走了出去。
等车间隙,赵泽明突然说:“你别怪吴思远,他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你承认了?我哥哥被夜游虺抓走果然和你们有关系。”
“裴娜,我们研究的这些东西不能暴露,所以才会瞒着你。对不起了。”
“没事,你也是听命办事。”裴娜摆摆手。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什么?”
“车来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研究院门口,赵泽明没多说,打开车门让裴娜上了车。二人对视时,赵泽明眼神躲了一下。
若水市距十六区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裴娜在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醒来时,车还在高速上,天色已经渐暗了。
驶进十六区后,周边的建筑都变了样貌。这边没有绿化,只有冷冰冰的墙。墙体又高又厚,隔绝着内外两个世界。
裴娜从来没来过十六区,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来这里。毕竟这个装满了军事化,犯人和精神病的地方,普通人总是避之不及。
如今,看着满城的电网栅栏和重型机甲在自己眼前划过,她觉得太不真实。
不真实到她开始怀疑自己该不该来这里。
正想着,车缓缓停在路边。裴娜下车,正对着一扇高大的铁门。
“这就是研究院?”
铁门被缓缓打开,发出“刺啦”的摩擦声。
里面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一辆推车走出来,其中一个人朝裴娜指了指,问司机:“就是她吗?”
裴娜突然就觉得不对劲。
“这里是研究院吗?”裴娜上前问那几个人。
“研究院?这里是圣蒂安医院。”
“什么?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裴娜冲身后司机质问,可司机朝那边的医生摆了摆手,迅速上车离开了这里。
裴娜上前去追,被几个医生拉回来,她急得大喊:“他送错了,我是要去研究院的,怎么把我送医院了!你们给研究院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我……”
裴娜不停挣扎,却被那几个医生死死按在地上。她听到那几个人在她身后碎碎念:“就是她,没错。”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们认错了人了,我是要去研究院的!你们要干什么!”
裴娜听到了抽管的声音,突然脖子一凉,好像有药水被针剂带进了她的脖子里。迷蒙间,她感觉自己被抬上了推车,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一圈圈绕进她耳朵里。
最后她完全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