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
-
三清观坐落的山头名叫鹤临,是燕郊最高的一座。听说曾有仙鹤自云间驾临驮着位百年前于此山修行的祖师成仙而去,后来这座无名山头就有了名字。
至于三清观据说是当时的皇帝下令修建的,不过这个说法无从考证,那时大靖还没有建国。
山门口至观前总共有九百级台阶,为着是考验众生的虔诚如何,即便是张老天师在世也只渡有缘人。
穆国公爱好黄老之术,面对这九百级台阶眼都不眨一下大有一鼓作气爬到头的架势。而站在国公爷身后的国公府人面色便有点微妙了。
国公夫人端地是雍容华贵,身着一袭湖蓝锦缎,袖口和裙摆仿佛都滚着一圈金线,钗环首饰更是富贵逼人,手腕上坠着的玉镯没准儿都能买燕郊十亩地了。
这么一身锦绣华服爬完这通天似的台阶它再贵气也得汗臭啊。
陆渔仗着身量小躲在三清观围墙外树后将国公夫人脸上的精彩瞧个真切——系统发布任务之后她便趁着出行队伍经过街前的时候一股脑溜了出来。
做任务心切的陆渔看着满脸纠结的国公夫人心想要不要此时上去凑个近乎,脸混熟了也好随机应变接近穆国公。结果还没等到她行动,国公夫人便下了决心似的搭上侍女的手拾阶而上了。
“白错过一好机会,看来她和国公爷还是挺恩爱的,不愿意的事也能硬着头皮上。”陆渔嘀咕道。
在溜出来之前她还听到了更全乎的版本:原来国公爷家有两个儿子,不过二儿子是家中妾室所生,这个妾室在燕京妇人中也有些名号,据说手腕了得,哄得国公爷五迷三道的,十分偏爱。而这个妾室生的二儿子也相当拔尖,骑马射箭的赛事次次能拔得头筹,只是可惜,听说前些日子他约了好友在牧场围猎,坐骑是一匹蒙古黑马,那马凶性甚深,不知怎么那日就发了疯,不光将这二儿子穆延青甩了下来,还一脚踩断了她的腿骨,踩断了他后半辈子的前程。
不光如此,在穆延青养病的月余,听说公爷府上还闹了几回怪事,有几个岁数小的奴仆被吓得疯疯癫癫,家里已经请过几回佛寺上的师傅看过,不过收获甚微。
这接二连三的噩耗打击地穆国公从此无心参道,发誓非得找个说法不成,也为了证明这些年祖师爷是庇护着他的,所以才来了这规模不大但登山却难的三清观。
陆渔像只小狐狸似的寻到个空隙摸进了观里,还误打误撞地躲到了观中央的天师金身后头,从天师的袖管看出去正好看见国公爷夫妇郑重其事地行礼。
礼毕,一黄袍道士一手拂尘一手签筒地来到二人面前。
“国公爷,请。”
穆国公煞有其事的在小道士的伺候下净了手,然后在签筒中挑挑选选最后抽出一条。国公爷拿在手里自己先照了一眼——“相逢吉时,否极泰来。”顿时高兴地翘起了山羊胡子。
“上上签啊夫人,上上签。”
国公夫人脸上也终于是雨过天晴,想必是没辜负她爬台阶撒得一路香汗。
“那快请道长解卦。”
三人移步到偏房坐定,黄袍道士手里捏着这支上上签说:“凭道明白国公爷与夫人之所求,一个家族要想长盛不衰,气运二字都要做足。从签面上来看......”老道士端详了一会儿突然像福至心灵神仙点化一般,“不得了不得了,凭道先恭喜国公爷了。”
公爷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求道长点化,难不成是祥瑞?”
“国公爷所说正是,在凭道看来公爷府上此刻隐隐有紫气东来之相,主大吉,此乃贵人之相。”
穆国公对于黄老学说一直倍加推崇,对自家批的谶言自然也是深信不疑,听到此番话心里简直比自己世袭那天还激动,于是紧着追问道:“烦请道长再给看看,此贵人究竟贵在如何?”
这老道士闭上有些浑浊的双眼,入定般又聆听了一会儿祖师爷的教诲,结果这次眉毛却越皱越紧还摇了摇头,看上去好像祖师爷出尔反尔了一样。
“不好不好。”
国公夫人急道:“这怎么又不好了?这明摆着的上上签还能唬人不成?”
陆渔躲在暗处偷笑这位夫人:在恨不得出家给天师当大弟子的自家男人面前质疑签卦的真实性,怪不得听说他家中妾室更得宠些。
果然此话一出国公夫人挨了国公爷一记眼刀,“谶言谶言,祸从口出你懂不懂。听道长怎么说。”
这老道长灵魂归窍可惜手里没有一板惊堂木,“府上这大气运缺少根基啊,就如灵丹妙药缺少药引子,吃再多也只是能管饱,治不了病。”
国公爷不亏醉心于此,当即听出道长的意思,拱起手请教道:“烦请道长指条明路。”
“倒也不难,签上其实已经道明了,‘相逢吉时,相逢吉时’,国公爷若是在近日遇见一个生辰为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的人务必将此人请回家中,这就是您要的药引子。”
陆渔从头听到尾只把黄袍老道的一番话当忽悠,只有最后一句听进去了——只要是在八月十五出生的人就能进穆国公府。可她不知道此时这个自己的生辰,若是贸然冲上去肯定得露馅,家里那个盲老太太和便宜姐姐也指望不上,陆渔像是拿着把钥匙却找不到锁眼儿,一时困顿在原地。
穆国公夫妇二人得了指点便吩咐随行下人向祖师爷献上供奉,香烛纸钱成箱子的往上抬,功德箱更是,下边支撑的四条木腿子恨不得当场开裂足可见穆国公府财大气粗。
穆国公和夫人也没有着急打道回府,来了本家自是要和观内同袍论道一番。老道客气,邀国公爷落座休憩片刻不迟,还招呼小道童上了点心瓜果款待。
“公爷尝尝,这枣子是观内枣树所结,那枣树日夜受树下香炉熏陶沾染了不少缘分,不光口味清甜,吃了更是清新静神于修行之道大有裨益。”老道将盛着枣子的小碟往前推了推,“只可惜此树一年只结百余颗枣子,公爷有缘赶上了头茬儿。”
穆国公瞧着碟子内码放的三颗青白饱满的枣子像是瞧见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三颗金丹,谨慎地捏起一颗先是递给了夫人然后才又捏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这枣子生得浑圆饱满,口味上乘,穆国公眯着眼睛咂摸,恨不得吃出十八般口味,连枣核都在舌头尖转上七七四十九圈才准备往外吐。
结果不知是不是这枣子味道太好了还是这国公爷得到祖师爷指点心情大好,这枣核在他嘴里钻了空子跑反了方向直冲着嗓子眼儿去了,这国公爷顿时像被扼住了脖子,这枣核是咽也不是咳也不是只能张着嘴冒气!
“官人!官人!”
公爷夫人哪里见过这阵仗,事发突然她看见国公爷被枣核卡得青紫的脸只能冲着一旁同样慌了手脚的道长着急。
这道长也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毕竟这三清观也不是什么大道观,这老道长传道授业还行,贵人被枣核卡住嗓子眼儿的事他往前数八辈子也没见过啊。
今日穆国公若是结果在这观中,他怕是就得去见阎王爷。
“我这就去找人,这就去找人,夫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老道长提溜儿着道袍往后院去,陆渔躲在暗处将这滑稽的一幕尽收眼底,此刻她想起自己的任务,也是出于救人的本能陆渔跺跺草鞋冲了出去。
穆国公已经被那颗枣核折磨得有进气没出气,双手胡乱地抓着夫人的衣角,两眼充血肿胀,怕是下一刻就吾命休矣。
陆渔二话不说来到穆国公夫妇跟前,只可惜她身量太小,刚挤进随从们的圈子里就被一侍从模样的人拎住了后脖颈。
“哪里来的小要饭的,滚开!”
陆渔挣扎不过眼看着要被扔出去,好在她急中生智对着穆国公夫人喊道:“我知道怎么救大人,我小时候就被枣核卡过,我知道怎么办!”
陆渔喊完一干人等齐刷刷看向她,有机灵的侍女看向国公夫人,“夫人,要不让她试试吧,国公爷危在旦夕啊。”
国公爷夫人脸上闪过动容,陆渔想着这下总该可以了吧,可没想到国公爷夫人居然抬手对着说话的侍女就是一巴掌——
“你让这么一个小要饭的去救国公爷,你发了疯病了?”说完她玉指向门外,“把她给我有多远扔多远!”
“哎——且慢且慢!”
是那个黄袍老道回来了,陆渔见他一脑门的汗,想来也是没找到解救之法,这老道肯定是头一个不想国公爷交代在这里的人,听见有人说能救人,他肯定不论好坏要试一试。
“你说你能救,当真?”
陆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不对,民女小时候被枣核卡过嗓子,就和国公爷此刻一样,道长,你相信我,这人都快不行了。”
“快快闭上你这张晦气的嘴。”他又转向公爷夫人,“让她试试吧夫人,您看公爷的脸都惨白了,这小福主也没有害公爷的道理对不对。”
国公夫人看了看老道长又看向围着她的众人,这时若是不同意似乎真的说不过去了,于是只能妥协让陆渔上前来。
“若是国公爷除了什么事,我让你一家老小陪葬。”
陆渔什么医家属没见过自然不会被这位夫人给吓到,只是考虑到自己现在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片子,只好装出卑躬屈膝的样子。
对于国公爷这种情况陆渔想到用急救法,只是自己现在身材实在有限,于是她指向刚刚拎起自己就要往外丢的那个侍卫。
“你,从后面抱着国公爷。”
那侍卫和国公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只能照办。接着陆渔握紧拳头对着穆国公的上腹‘咚咚咚’——
这个冒犯十足的动作看得老道长在一旁是胆战心惊,枣核没有要了国公爷的命,由他作保的小姑娘可别给他惹来杀生之祸,他暗地里掐指一算,自己的阳寿是不是到头了。
好在这三拳头刚落,这杀千刀的枣核居然真的被打了出来。这下众人皆松了口气,国公爷阎王殿游了一圈后劲不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公爷公爷,你怎么样?”国公夫人长袖一舞扑到自家官人面前,“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这观内的祖师爷显灵了啊。”
国公爷大难不死,陆渔又被兵荒马乱地挤到了角落,她看着这倒霉公爷的脸色慢慢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张嘴第一句话便是:“我的救命恩人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