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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大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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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之间回不到某种亲密母女状态,其实也是个正常的事情。
真正让迟菲意识到的时候,倒也不是某一次剧烈的冲突,而是一段很长的且安静的时间。
迟菲回忆起来,其实觉得那段时间里其实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毕业后开始工作,生活节奏慢慢变得不规律。加班时间长通勤时间也很长,租房和换工作也是来来回回的持续,日子看起来像是被切成一块一块的。那些时间里,其实母亲依旧会打电话来,但频率明显降低了。
迟菲觉得这些联系的时间里,更多的像是大家确认彼此都在各自的轨道上。
回忆起来电话内容始终相似。
“最近忙不忙。”
“天冷了,多穿点。”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母亲很少再提要求,也不再问迟菲未来的规划,或者下一步准备做什么。母亲像是终于意识到,那些曾经有效的管理方式,现在已经无法继续覆盖迟菲的生活。
但母亲这样突然的退后,其实并没有给母女关系带来靠近。
迟菲在电话这头,往往站在窗边,一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一边简短地回应。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母亲并不是不关心而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们之间的语言系统,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固定住了。
这个事情回忆起来也很简单,有一次迟菲生病发烧请了两天假。
母亲知道后,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要我过去看看你?”
迟菲下意识地拒绝了。
“没事,已经好多了。”
她说出口的那一刻,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并不是怕麻烦母亲,而是清楚地知道,一旦母亲出现,那种久违的紧绷感会立刻回到身体里。母亲到了之后盯着迟菲开始注意作息,注意房间是否整,注意自己看起来是不是状态良好。
迟菲已经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被检查的感觉了。
母亲没有再坚持,只是说:“那你自己注意。”
挂掉电话后,迟菲靠在墙上,忽然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她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其实已经不需要被照顾,在她看来这算不上是一个痛苦的决定,更像是一种自然演化。
后来,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刻意避开,而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她知道母亲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上课,备课,回家,看电视,一切都稳定得令人安心。可正是这种稳定,让她感到自己是多余的变量。她不再是那个被期待调整的对象,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靠近的孩子。
迟菲已经成了一个默认自己已经独立的人。
有一年春节,她回家待了几天。母亲照例准备了很多菜,冰箱塞得很满。她们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饭却很少对视。母亲夹菜给她,说:“多吃点。”
语气和平常一样。
那一刻,迟菲忽然意识到,母亲其实从来没有不喜欢她。
只是母亲喜欢的方式,会把这种关心转成确保事情不会出问题,但是迟菲长久以来需要的也只是希望自己被承认已经很累,或者自己被允许脆弱。
她们错位得太久了。
现在的迟菲已经不会再为这些事情反复拉扯自己。她不再试图在母亲那里索要理解,也不再用母亲当年只是不够温柔来惩罚自己。
她只是接受了一个事实,有些关系无法成为情感的避风港,但仍然可以存在。
母亲是她的母亲,但不是她的情绪归处。
迟菲学会了在别的地方,慢慢建立支撑自己的部分,比如朋友,城市,旅程,还有那些允许她发呆的空间。她也不再把回家当成唯一的修复途径。
偶尔,她还是会在夜里想起一些很细碎的画面。
母亲在灯下改作业,眼镜滑到鼻梁,母亲站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伞,母亲在厨房里切菜,动作利落而安静。
这些画面不再刺痛她。
它们只是存在着,像旧照片一样,被放在心里某个不需要频繁打开的位置。
迟菲知道,她和母亲之间不会有一个明确的和解时刻。
那种情绪上来痛哭流涕的对话,根本不会在她和母亲之间出现,她们都不擅长那样的情感表达,所以那种迟来的道歉也是不会出现的。
但迟菲已经不再需要通过对抗来证明自己活过。
现在迟菲只希望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果也站在被依赖的位置上,可以记得爱不应该只是一套正确的方法。
想到这里,她对母亲的情绪已经不带期待。而是一种终于放下对抗后的平静。
平淡着活着而已,这对迟菲来说已经足够了。
******
火车缓缓驶入大理站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山的背脊上,迟菲坐在窗户边就看着不是很刺眼的光芒,迟菲觉得这像是城市专门为旅人带来的新鲜温度,她一直坐在靠窗的位子,狸仔趴在行李架上,尾巴落下来在她的头上一扫一扫的,林以恒则靠着过道那侧抱着折叠车,准备下车。
很快车一停,狸仔就站起纵身一跃,稳稳跳进迟菲背包敞开的一角。
没有人在意它,或者说狸仔正处于持久忽视状态,像一阵风一样无处不在又难以观察,就算拂过每一双眼睛却无人记得。
出站口不大,人群缓缓流动,也没有太多催促。
“我得去洱海南边那边一趟。”林以恒忽然说。
迟菲点点头:“你不是来找人约了拍照?”
“一个以前认识的老师,她说还有些旧胶卷要给我。她想问问我现在怎么看以前的自己。”
迟菲偏头:“你会回答她吗?”
“我也不知道。”他轻轻拎起车,“但我想去看看。”
他们站在车站外的分岔口,左右边去得方向也不一样,狸仔从包里钻出头,看了一眼左,又看一眼右,然后头顶浮现一行字:
【你们继续分开也没关系,我有地图,你们肯定还会遇见的。】
迟菲笑了只觉得,狸仔还是这样活波,狸仔做事情风格还是没变。
迟菲看了狸仔一眼,狸仔轻轻地喵了一声,而后坐下来舔了舔爪子,也不知道狸仔在做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三天后,在大理古城见吧。”林以恒答。
“在哪见?”
“或许,猫会带你走对的路。”
狸仔没说话,仿佛自动默认了这句托付,林以恒朝她挥挥手,转身顺着那条更冷清的方向走了。
迟菲没动只是站着看他背影被山光拉长,直到融进远处一处白色墙垣与玻璃影子的交接线。
她低头看着,狸仔已经跳下来顺着广场边的一条小径往前走,迟菲轻轻呼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包里,然后迈步追上狸仔。
阳光继续洒下来,广场上的石砖留下深浅不同的影子然后又都离开了。
迟菲抱着狸仔穿过一个白墙黑瓦的小巷口,风从她的耳后绕过去,狸仔跳下怀,四爪着地,朝前走了两步后忽然停住,盯着前方一家裁缝铺外晾起的蓝布。
风吹起布的边角,掀起又落下。
注意到这些的迟菲拿出手机,小地瓜的后台已经同步更新。
帘布正掀起一个角度,光线从缝隙里穿过,身边是洱海边吹来的潮湿空气,窗帘中透出午后的阳光,迟菲突然有一种奇怪情绪,像是回到了童年又像是时间被带回了现在。
狸仔拍下晃动的纸牌吊着的风铃,还有一只和它对望的猫。
另一只猫趴在屋檐上,风吹得它耳朵一晃一晃,迟菲看了小地瓜持续更新的图片忍不住笑:“你是记录员啊,这拍摄技术是越来越好了。”
狸仔没有回应,只悄悄转身,朝下一个街口去。
风吹动她的头发,她没有绑起来,任由发丝被吹乱,像是在试图还原某种早已习惯压制的状态。
她想起学生时期,在一座不出名的大学边上,她常常站在走廊尽头写作业,风会从教学楼吹到图书馆,那时候还觉得生活和时间都没有很快,但转眼都结束职场生活很久
又想起刚刚进入职场的第二个月,搬进一间朝北的小房,风是冷的。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自己的企划被领导一句话驳回,窗外风把外卖袋吹走,而她自己像是被冰冻的躯体就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只是看着风里翻滚的塑料袋,像是某种自己一口气憋着走的未来。
最后的结局也很在意料之中,迟菲离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那天的风特别大。办公室门关不上,她在打印最后一份材料。纸在打印机里哗哗响,迟菲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回家,狸仔坐在门口看着她的包没拉上,风从门缝里钻进去把一张纸吹落,迟菲捡起那纸,是她每个月收到的公司发的加班排名邮件,好几次点名表扬她加班排名第一。
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她早该走,只是走之前,迟菲把这些资料全都收集打印直接全递交到劳动监察部门,但事情也不像是她以为的容易解决。风继续吹着她的发,她忽然有点恍惚地想,这个社会就是已经变成这样了,就算改好了那时候迟菲也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但能活着的日子里,迟菲觉得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都随着心意去做了,狸仔忽然回头,看她站在原地没动。
头顶弹幕轻轻浮现:
【你在想什么?怎么还不继续走呢?】
迟菲没有说话,她只是快步走过去,拍拍狸仔的头。她已经不再原地站着了,抱着狸仔继续往前走。
洱海边的风更直接了些,刚从水面跑过来,卷着潮意也带着一点咸腥味。
迟菲踩在木栈道上,鞋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狸仔走在前面,它的尾巴轻轻左右摆动,每一次拐弯,仿佛都像是在说:“跟着我走就好。”
沿着湖边走了约十五分钟,她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折叠椅上,面朝湖面画画。
那女人穿着一件灰蓝色长外套背脊挺直,旁边立着一个画架,上面是半幅未干的油彩画,画中是此刻洱海的一角,有风有船,有岸边芦苇,还画了一只模糊的猫。
狸仔绕到那位女士脚边坐下,它只静静看着她的手如何运笔。迟菲慢慢走过去,在不打扰的距离轻声问:“您每天都来画吗?”
那位女士抬头看她一眼,微笑点点头:“大多数时候。已经十年了。”
“您都画这个角度?”
“是啊。”她笑得很淡,“这角度的风,每年都不太一样。”迟菲点点头,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想问为什么十年画一个地方,但转念又觉得这问题本身就会打扰那个答案本身的重量。
狸仔靠近画布一角,抬起一只爪轻轻触碰了下画架的边缘,迟菲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图,那是一张对着画布下角的特写。镜头里颜料还带着一点光泽未干,旁边有几笔蓝色泼墨刚擦开,她望着那张图,忽然感到一种从背脊起立的缓慢敬意。
迟菲觉得能十年坐在风里、每天画同一个地方,这样的决定就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坚持。
“您画过别的地方吗?”她终究还是问了。
那女士想了想,摇头:“年轻时候画很多地方。但有一阵我病了,后来康复后,我就决定只画这一个角度。”
“为什么?”
“因为我病那年,风也没有停过。”她说完又低头继续作画,像是不愿也不需解释更多。
迟菲没有再说话。狸仔安静地在她脚边卧下,闭了一只眼,像是已经听完这个故事。风吹过来湖面泛起细小波纹,芦苇轻轻摆动,那位女士的画布也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但她用左手稳住了画板。
迟菲轻轻转身,没打扰她也没道别,狸仔悄悄起身跟上。城市的脚步并不总是往前,有时候是侧着转绕着圈地退,这些都会被刻在某些地方,在很久之后却会有新的解读,人看这个世界总不会是一样的模样,时间会让一切都变化。
听说这附近有个文化空间,迟菲连着走进那家隐在民居之间的文化空间,当然这路线也是跟着狸仔走的。
狸仔钻进一条被三轮车挡住一半的窄巷,然后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没锁,门口放着一本雨水打湿过的《云南城市人文地图》。
迟菲推门而入,里面没有人,只有风铃声与墙上轻微的胶带响。
那是一面墙,高约两米宽四米,贴满了mini拍立得照片,每一张照片下面都贴着一条纸带。
纸带上有的写着句子,有的画着箭头,有的干脆什么都没写,只贴在那里。
墙面最上方写着,欢迎留下你在城市中不打算删掉的一刻。
狸仔走到墙角坐下,迟菲看着它,然后朝墙走近。她一眼就注意到在靠近中下方偏左的位置,有一张照片与狸仔昨天拍的一张图极为相似。照片里是一只猫站在洱海边的一段断木桥上,水正好在日落时分泛着青灰光,桥头草动一只狗的影子远远出现。
她拿出手机,把狸仔那张图调出来,对比角度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狸仔那张图没狗。
她低头看那照片下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我也在那里停过一分钟。
迟菲觉得这个不太工整的字迹看起来线条干净,不太像是随手写的,迟菲的心情有点难评价,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原以为狸仔拍下的图像,是她独有的旅程记录,是她与猫之间的专属频率。
可此刻这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提醒她,世界上总有人在某个时间和自己在相同的地方,做过相似的凝视。
自己或许不是唯一的观看者,迟菲在想或许她也不是唯一的行走者。
图像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只是在某个时刻,从某个角度替许多人看见了而已。
狸仔头顶飘出一行字:
【其实吧,照片不是拍给你一个人看的】
她低声回它:“但我希望你总先给我一份。”
狸仔没再发弹幕,只走到墙边的一角,鼻子蹭了一张贴得歪歪的照片,那照片里是影子和风铃。
迟菲笑了一下:“你是在说这张拍得不错?”
它没有回应,她拿出一张空白便签卡,写下我有一只猫,它也看到了你拍的这张。
然后贴在那张照片的右侧,轻轻压紧胶带,一面墙就是城市旅人互动文档,人类自发的情绪总是会自动响应起来,想到什么迟菲紧紧地按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胶布,然后她看着狸仔轻声说:“谢谢你提醒我,不是所有图片都需要独占。”
狸仔站起,往门外走去,尾巴带起地上一片纸屑,她走上一步也没迟疑。而那面图像墙,还在风中轻轻抖动,像是在欢迎下一个将记忆放进去的人。
今夜的夜晚落得很缓,迟菲不知道大理的灯是不是一直如此,她视线里大理的灯不是一齐亮起的,而是随着夜色催起来的,像湖水里泛起的一圈圈涟漪,从小巷灯头开始,再延伸到屋檐院落,还有坡道尽头的各种铺子的招牌。
迟菲坐在旅馆的天台上,狸仔卧在她脚边,头搁在前爪上,只睁着一只眼。
她点开小地瓜的草稿箱界面,狸仔在过去两个小时里,悄悄上传了几张图。
一块蓝布被风吹得拱起半圆,背景是一面斑驳的白墙,墙角种着一株风吹不倒的小蕨。还有古街边一家关门的铺子,木制招牌被风吹得晃动,木头影子投在墙面上,构成一个未完成的氛围。还有一张写有修鞋、修表的纸条贴在电线杆上,风把它边角吹翻,露出背后一行行褪色的字。最后是狸仔侧脸镜头,风吹起它胡须的瞬间,它没有看镜头,只专注地盯着前方。屋顶晒衣绳在风中打结又松开,一滴雨未干的水挂在绳结边缘。
这几张图没有人,也没有主角,只有一些也没有什么故事。
但它们都有一种明确的节奏,风正吹连带着某种无声的动作感被保留下来。
迟菲没急着发布,而是打开剪辑软件把这几张图拼成一段静默短片,没有音乐没有字幕,只有图像切换之间,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晃动,最后视频最后,她加了一句:“今天我什么都没说,但我听见了风说的话。”
发布完之后,迟菲靠在椅背看着夜色将街巷一点点收拢,风吹起她膝头的毛衣角,狸仔轻轻伸展了一下身体,从她脚边跳上桌沿,然后朝远处楼顶望。狸仔蜷成一团,尾巴绕过鼻尖,耳朵轻轻一颤。
迟菲靠着天台栏杆,看着洱海方向远远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戴上耳机点开,那头的声音有点压低,好像母亲在厨房或阳台,不想吵到谁,也不想让谁听见。
“你说大理风大,我今儿早上出门去买菜,风也特别大,围巾差点被吹走。风吹得有点冷,但还挺清醒的。你说那时候你也是被风提醒,知道该走了。我这边现在没事,不用担心。你那只猫,还在你身边吧?它不会乱跑吧?没别的,就是……想说,风吹着你的时候,我这边也吹到了,还有……就是……照顾好自己。”
迟菲听完,愣了几秒,她以为母亲会问她账号数据怎么样,有没有打算回家过年,又继续从效率或者什么事情上去询问自己些什么,但这些都没有。
母亲只说了风,第一次从她的角度理解她,我也体会到了你说的东西的意思,很难得从母亲这里知道,那是一种沉默的共识你没说太多,我也没问太多,但我试着靠近你描绘的生活温度。
迟菲没有立刻回语音,她只是打开相册,找到狸仔白天拍过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山坡上的一排风车,天色刚刚落尽,风车转得不快,风吹过画面像是一张静止的纸,却能让人感到纸后有气流在走动,风车后方是一块洱海的倒影,那一角水面还藏着刚刚坠入的晚霞颜色,她把这张图发了出去,没有加任何文字。
然后迟菲放下手机,走回狸仔身边,狸仔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看着她,头顶浮现一行字:
【你跟她说了风吗?】
迟菲点点头:“她也吹到了。”
狸仔眨眼,那行字轻轻飘散,像是也随风走了。
夜深了。
狸仔已经蜷成一团,尾巴绕过鼻尖,耳朵轻轻一颤,像是还在听风。迟菲靠着天台栏杆,看着洱海方向远远的灯,发呆一样的就等着时间过去。
时间陆陆续续的过去,就是新的一日了。
******
迟菲等林以恒等了许久,她算着的时间再呆几日。她和狸仔一路走到古城西口,一家旅馆门前挂着一排风铃,旧木廊下的灯光照下来,把风铃的影子拉成碎片,投在地砖上,轻轻晃着。
风从小巷里穿过,狸仔走上两级台阶,在门槛边坐下,仰头盯着那排风铃。
它倒是挺安静的,坐在那盯着看来还真是专注的很,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先是两下三下,然后一阵连贯的清响,如同某种轻盈而完整的句子。
迟菲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一幕,她拿出手机直接站在原地对着取景,她倒是没有走过去,只是听着风铃一声一声落下,莫名其妙地觉着这是某种确认,确认自己走到这儿来,不是偶然。
她忽然有点哽住,情绪上算不得难过,但这种唤醒记忆的平静让迟菲觉得自己的记忆总会替被自然记着。
狸仔拍完那张图跳下台阶,在她脚边坐下。狸仔也没再看风铃,只低头舔爪,迟菲蹲下来,轻轻抱住它,旅馆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下,夜晚看不清风铃,只能听到声音还有远处的灯照在狸仔的背上,也照在迟菲侧脸上。
狸仔走在前,迟菲走在后面,路上看到一家摊贩,是卖炸串的周围还摆着一些位子,三三两两有几个人坐在那吃饭,风从巷子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
摊贩的车停在路边,车身刷得不算新,上面挂着塑料灯串,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她原本只是想买点吃的,目光却被车头侧边的一张照片拽住了。
那是一张被塑封过的证件照。
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眉眼很端正,穿着简单的衬衫,背景是常见的浅蓝色。塑封的边角已经起翘,照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灯影里反复闪一下。
迟菲站住了。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照片,而且她心里却很清楚,自己认得这张脸。
不是现实中见过,而是几天前,小地瓜里有个ID是萌喵喵喵的用户下单,但那一单是迟菲没有接的请求。
对方给的信息不多,没有讲原因,只是说想生成一张他还在的样子,但考虑到生成的AI图会成为购买者梦境的链接,迟菲不是很想接这样公众人物的单子。但其实迟菲是理解对方的心里的情绪的,迟菲当时停在那一页很久,最后选择了拒绝和关闭。
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她很清楚,这类请求一旦接下,就不只是生成图像,而是要介入某种正在发生、却无法被修复的现实。
但不是所有事情都会被发现真相是什么,就算被发现,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即便知道这个世界里总会有人受伤,但迟菲觉得他的离开真的是一个让人感到遗憾的事情。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看到这张脸。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动作麻利,一边翻着锅里的东西,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有人低声提了一句:“这小伙子,走得真可怜。”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
“年纪轻轻的。”另一个人接话,“早些年不是说他有个什么节目,你去那开车,所有人里就属小伙子对你最好了。”
摊主没有接腔,只是把菜装进盒子里,递过去。照片在车的身边晃着,像是已经被说过太多次,连回应都变得多余。
迟菲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买完东西,没有立刻走。摊位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有人坐在那里吃。一个女生背对着她,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疲惫。
“我真的不懂。”女生说,“证据我都整理好了,合同,打卡记录,聊天记录,社保缴纳证明,还有银行流水,全都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听对方说话,然后继续:“我现在人在外地远程办公,但公司在杭州XX区,五险一金也是那边给我交的。”
她的语速不快,却明显是在反复解释。
“我给杭州XX区劳动监察打电话,他们说实际用工地不在他们区,让我去工作地当地举报。”
“我打给大理这边,人家又说公司主体在杭州,让我走杭州的流程。”
她的声音里开始带出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那我到底该去哪?”她问,“我不是没配合,我说了可以把资料都邮寄过去,他们还是说不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很短促。
“他们还让我考虑劳动仲裁。”她说,“可仲裁周期那么长,我现在连工资和加班费都拿不到,为什么我维权要这么难,真的越想越生气啊。”迟菲站在不远处,其实没有刻意听却一句不落。
女生挂断电话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松了一下,又很快垮下来。她低头扒了两口炸串,没什么胃口,筷子停在半空。
“我真的不明白。”她像是在对空气说,“我只是想把该给我的钱拿回来,怎么会这么难?”
这句话落下来,很轻却像一块石头。
迟菲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看见的其实是同一条线上的不同位置。
摊贩车上的照片,是已经走到尽头的人;电话里的女生,是还在努力往前走的人;而她自己,是那个曾经在是否接单之间犹豫过的人。
这些并不是彼此独立的故事。
迟菲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回避情绪。可现在才发现她回避情绪也不会如何,只是给觉得前路渺茫落了几片叶子。
但那路要是被堵上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阳光。
摊主把锅铲放下,顺手扶了一下那张照片,让它别被风吹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迟菲拎着买好的东西离开,风从背后吹过来。
照片还在原地晃着,电话里的抱怨也已经结束,街道重新回到日常的节奏。
可那些声音,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如此的情绪一直在迟菲的脑袋里,她回到住的民宿里,狸仔就蹲在门口等着她,这些事情迟菲思考了好一会才逐个跟狸仔讲了自己的想法,至于最后,迟菲决定如果萌喵喵喵继续下单的话,迟菲打算接单。
但最近,迟菲其实看了看后台下单的下单,很多人都定了跟家人,朋友有关的图片,真说不做真人图这种事情本身就不成立,她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那类 AI 图了。
什么和父母一起旅行,带妈妈去她没去过的地方,补一张迟到的合照,这些关键词在平台上出现得并不稀奇。评论区通常很热闹,大家会说看哭了,好幸福,一定要珍惜。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狸仔趴在窗边睡觉尾巴垂着,偶尔轻轻晃一下。关于这类账号的内容,迟菲以前刷到的时候,都会很快划走。她很清楚,那不是她能自然代入的位置。她和母亲之间,没有那种可以顺理成章地被放进温馨画面的事情。
可这一次,她没有划走,迟菲是真的在考虑这些账号每一次需要不同的内容,每一次不同的内容又对大家给了什么新的可能和寄托。
迟菲想要生成一张AI图片,她只是好奇,根据她说的内容,会成为什么样的内容?她点开了 AI 生图界面,把光标停在输入框里。屏幕亮着房间很安静。她盯着那条空白的提示栏,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始输入。
文字里没有那种弥补遗憾的想法,也没有想要表达的我和妈妈关系很好。
她写的是两个成年人,一起在陌生城市走路,至于地点迟菲选择的是大理。大理在她心里,看起来像个节奏不急的地方。风大云低,路宽人慢。这种节奏不快很适合在她和母亲之间,迟菲想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她和母亲可以并肩存在,而不需要彼此评估的空间,那应该是那里。
她继续补充细节。
“没有刻意合影。”
“没有拥抱。”
“只是一起走路。”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阳光不刺眼。”
生成进度条开始走的时候,她反而有点紧张。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像是在给屏幕里的场景留出空间。
第一张图出来得很快。
画面很漂亮。太漂亮了。
蓝天、洱海、白墙、阳光。她和母亲站在画面中央,笑得自然,甚至有点过分亲密。母亲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的头微微靠过去,像是多年无话不谈的母女。
迟菲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那一张。
那不是她要的。
她没有觉得被冒犯,但有一种明确的排斥。
那种画面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是在替她做决定,替她原谅,替她和解,替她宣布过去已经过去。
迟菲觉得这是一种背叛,她重新调整了参数。她把微笑改成表情放松,把亲密互动删掉,把家庭氛围改成同行者,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条限制条件:“母亲看向远处,女儿看向侧面。”
第二次生成的速度慢了一点,进度条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是在给妈妈生成形象,只是在给和谐的母女关系找到一种容器和可能性。
图出来的那一刻,她没有立刻放大,她先深吸了一口气,才点开。
画面里是大理的一条路,像是一条普通的小路,地面是浅色石板,两边是白墙和低矮的门。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画面左侧,穿着简单的外套,背着包,视线偏向一旁,像是在看路边的东西。母亲在她右侧,稍微落后半步,穿着她记忆里常见的那种衣服干净合身,也不张扬。母亲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前方,表情平静,甚至有点严肃。
她们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不算是太疏远的那种,看起来距离不远下一步往前继续走就是并肩前行,但又不会碰到的距离。
迟菲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她觉得一种奇怪的平稳慢慢落下来,一种终于没有被误解的感觉充满心里,
这张图里,她没有被要求看向母亲,母亲也没有被要求对她表达什么。
她们只是存在在同一条路上,就像是她被带到这个世界后,只是和母亲偶尔成为同行的人。
迟菲随后把图放大再看细节。
母亲的手垂在身侧,迟菲自己的身体是放松的,没有那种随时等待指示的紧绷。
风吹起一点衣角,画面里没有对话的可能,她过去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母亲的改变。
但是这个图让迟菲福至心灵,或许自己真正想要的只是一种不被评价的并行状态。
不是被肯定,不是被理解,只是被允许以现在的,自己的样子站在同一条路上而已。
她忽然想起现实里的母亲。
母亲其实很少出远门。她对旅游的理解,更多是看过,到此一游。如果真的去了大理,大概率会提前查好路线天气,住宿,确保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而迟菲知道,如果那样的旅行真的发生,她们之间依旧会有隐形的拉扯。
迟菲定好的地方,母亲会说都行,随便,登临出发了又说自己想去别的地方,就这样的不确定会让迟菲持续觉得疲惫。
可在这张 AI 图里,这些都不存在。
不是因为问题被解决了,而是因为它们没有被触发。
迟菲把图保存下来,没有发出去,她没有把它当成内容,而是当成一张私人的档案。
她甚至没有立刻告诉狸仔,只是把图保存下来穿到iPad上然后设成Ipad桌面,关掉了电脑。
迟菲躺到床上,天花板在暗处。她闭上眼睛却很清醒,她开始重新回看自己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不再带着那种如果当年的执念,想了许久迟菲发现,其实母亲也一直被困在一种角色里。
母亲不是不想轻松,而是不知道如何在失去责任感的情况下存在。她的价值体系建立在必须正确之上,一旦放松,就会产生不安。
为什么母亲那么难以表达情绪,或许是母亲担心一旦承认情绪,事情就会失去控制。
而迟菲正好相反,她需要的不是控制,而是空间。
想到这里,她忽然对那张 AI 图有了新的理解,迟菲也算是她在自己的世界里,为母亲保留了一个全新的位置,一个不需要教导,不需要承担,不需要证明我为你好的位置,只是一个同行者而已。
带着算是自我和解的内容,迟菲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狸仔已经醒了,正坐在她枕边看她。她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iPad屏幕。
那张图还在那里,她没有感到逃避现实的愧疚,也没有觉得这是自我安慰。相反,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诚实的事。她终于承认,有些关系在现实里无法抵达,但这不代表她必须继续用痛苦去确认它的存在。
AI 给了她一个中间地带,在那里迟菲可以不原谅,也不对抗,不回头也不否认。她关掉屏幕,把这件事放进心里。
那天,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内容依旧很普通,天气身体,还有一些日常。
在迟菲听起来,母亲的声音依旧克制没有太多情绪,但迟菲已经不再感到那种隐隐的刺。
她忽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母亲来成为那样的人。
因为在那张路上,她们已经并肩走过一次了。
即使只存在于一张 AI 图里。
但对迟菲来说,也算是足够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