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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颠覆(一) “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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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武军已经快破皇城了,您快移驾吧。”一位头发斑白的公公即使焦急万分还是不失
礼节地欠身请求着。
空荡荡的宫殿曾经是整个王朝接受八方朝拜的地方,昭示着所有的光荣与梦想,而此刻游荡在荒凉空间中的回音让过去褪色,事实苍白。
“跑?跑到哪里去?”晋王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慢慢走到宫殿门口,目光直直地看着一片萧瑟的皇城,喃喃说道:“都亡了国还能躲到哪里去了?朕已不是青山,哪还有余柴可烧?”
“您怎么能有这么不济的想法!”一个女人不等下人的通报便从从侧门快步进来,拉住了他的袖子,焦急道:“皇上只管在皇卫队的掩护下撤走才是,那武军还没打到后院呢。您别忘了我们的后卫城还未攻破,您为什么要执意留下来呢!”
晋王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眼睛早已温湿一片:“能攻得破皇城,那些后卫城又算得了什么呢?现在我方为鱼肉,武军为刀俎,被杀被剐是早晚的事情。”
“那您要等死吗?死在一个年年纳贡给我们的国家手里么!您死了,我们的子民怎么办。”女人听皇帝这么讲,瞬时失了神,迟钝了些许才缓过来,接着规劝。
“也许他们没有朕这种国君会过得更好......”晋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盐泽后抓着皇帝的袍子,身体颤抖着,就像心中的什么东西倒塌了一样连身体站立不住,即使紧紧拉着夫君的龙袍,身体却还是慢慢滑落下来,最后跪倒在晋王的脚下。
“求您走吧,臣妾从来没有求过您,求您快走吧。快马和粮草都已经准备好了,皇卫军就在殿门下,求您快走吧,求求您......”盐泽后哀求着,还落了眼泪。
晋国皇城终于在晌午后被攻了下来,武军冲进景安城,对阻止他们的兵士和百姓一律斩杀。街上逃散着曾经以自己是这个帝都的城民而万分荣耀的难民。他们嚎叫着,四处躲闪武军的踪迹,相互推搡着。武国的军队就像砍竹切笋搬戗杀着阻碍他们进入景安宫的晋国军民。浩浩景安城在短短三个时辰内已是遍血流成河。
“圣上,我们已经攻到景安宫门口了,大路已经被清理完毕,您是否要移驾?”窦准上前请示道。
“备马,朕要去会会晋国的亡国败犬。”佩王露出他那让人感到凛冽的笑容,走出军帐,一个跃身便翻身上马。武国的皇家军便浩浩荡荡地沿着前卫军夷平的血路向着昔日最恢宏的景安宫进发。
宫殿那头,就在帝后僵持之际,皇卫军总领冲到龙炎殿门口下跪道:“皇上,他们已经攻入南大门了,估计半个时辰便可冲到这里来,请皇上快快移驾,我们兄弟即使杀出道血路也要保圣上周全。”
晋王和盐泽后都慌了神,晋王定定地看着总领的眼睛,像在仔细解读着什么,过了会儿才说道:“你们快带皇后逃,朕死也要死在景安宫,绝对不做落跑皇帝!”说完拉起还跪在地上的皇后,将她推出龙炎殿门。盐泽后这才缓过神,坚决道:“你们就是......就是绑也要把皇帝给我绑出去!你们楞着干什么,快把皇上按上马,即使用什么以下犯上的法子都要保圣上周全!”女人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悲愤,整个身子颤抖着。
总领看看皇后,再看看神情恍惚的皇帝,像是明白并坚定了什么似的,上去用手臂勒紧皇帝,一边制止着皇帝的奋力反抗,一边对宫殿下的皇卫军吼道:“各位将士们,都给我准备好了!我们今天就是丢了性命,失了君臣礼节,也要把皇上送出宫门!”
盐泽后定定的看着被人绑在马上渐行渐远的夫君,跌坐在门槛旁边,用手胡乱地擦干了泪,回头对跪在柱子旁的吴公公命令道:“准备点基本的洗漱品,我要收拾干净上路。”
吴公公早已泣不成声,连应声都应不出,只得点头转身去准备。
盐泽后目光漠漠飘向远方,往事干扰着催促着迫不及待着做到了历历在目。
“要赶在宫里传三次通牒之前回去,你们怎么那么慢,是牵驴跑呢,恩?!”一个穿这褐色衣裤的人从一辆小马车篷中探出脑袋不耐烦地催促道,“路滑也没那么慢,赶不准时辰,我回去收拾你们!”
这正值入春时节,景安城的雨就断断续续不层停过。漫天的阴雨将这座晋国的国都冲刷的格外干净。但是皇城归皇城,皇城郊外的路确是极为泥泞。皇城和其郊外只是一道门的距离,但是却是两种景致。
“大人,前面有人挡道了。”最前面左侧一个骑着黑马的男人回过头大声说着。
那位被称为大人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来眯眼打量前面,两辆马车和六匹马慢慢停了下来。只见前面有两个男子,由于有些距离并看不清容貌。一个半坐着,一个半蹲着并牵着一匹马,另一匹马已经躺在路上。等到众人行到他们近处,才看清楚情况:两人约摸二十五六岁的光景,坐着的那个男子看来摔伤了但并不严重,只是手臂上一直淌着血。
两人看到他们倒也不紧张。那个蹲着的男子站起来,走近中间那辆青幔大马车中大声说道:“真是过意不去,我家少爷从马上跌落,并且胳膊被路边的灌木划伤,现在也没干净的东西帮忙清理伤口。冒昧请大人能给些干净的布头也好。”
“你们真是无理,怎么这么和我家主人说话!张士给他们点银两,打发这两个人走!”那个褐色衣服的男子明显是着急自己的行程,从旁边的那辆小马车中掀开幔帐冲那位讨点布头的白衣男子叫道。
那位坐在地上的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手放在伤口处冷眼打量着这一群人。这使那位褐衣大人更加气恼。正在他要发作时,在大马车里面的女子从马车侧边的窗幔中探出了半个头:“两位是商人吧?”
那位白衣男子回道:“我们是慈安县到京城来跑生意的,没想到路上碰到这么件倒霉事。”而那位青衣男子仍然不做任何回答。
女子淡淡地看了一眼受了伤的男子,从袖口抽出一条折成四叠的丝绸,递给早已恭候在车窗旁的一个仆人,示意送给他们,并说:“我们随身没有做那么多准备,怕是他们都没有什么干净的布头,你们就委屈一下吧。”
“娘......夫人,我们赶路吧。”那位褐衣大人显然看到主人如此这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倒是对毫无顾忌地看着自家主人的那位受伤的孤傲男子狠狠给一记白眼。
两位男子就拖着各自的马让开了,一群人便驰骋而去。
但是这日雨天遇到的事情就如漫天阴雨般让人烦闷不已。坐在马车中的盐泽一路上其实过的并不自在。当她有意无意想起在城郊的那件小事,那人阴冷凌厉的目光总让她背脊发凉。那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审视的目光,中间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长久以来未曾存在过的不安感莫名地笼罩着她,直觉让她觉得那两位男子并不是简单的商人,但是又无从猜测他们是谁。她是一国的皇后,生性一直是悯人的,无论谁横在路中她都会一样关照,但是今日的事情给她带来的不安感让她第一次有后悔自己善行的感觉。但是她也许没料到,在景安郊外的那场阴雨中,驰骋而去的人马里,她那不安地掀帘动作以及小心翼翼地回看那位受伤的男人离她越来越远的眼神,却是她所有屈辱的开始。
简单收拾完的盐泽后在两个忠诚到死心眼的宫女的护送下,有吴公公带着路来到皇后居住的昭和殿。 “皇上他们应该已经到北门旁的通道了吧?等到敌军攻到这个大殿门口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到北城郊外了吧?”一路上她胡乱地想着,“要是能顺利,无论他们隐身山野还是东山再起,也便都是好的。”想到这里她淡淡地笑了下,她并非不畏惧死亡,但无疑这些美好的想法不断坚定着她自绝的心思。
“晋国君抓到了吧?”佩王虽是问话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口气,脸上挂着和年龄毫不相符的复杂笑容。“在通往北大门前的载熙门被活捉到了。那些亲卫兵怎么处置?”窦准问道。只见佩王手轻轻一挥,窦准回过头对下面的将士说:“皇上下令,亡国亲卫军一个不留!”武军的马蹄下顿时血流成河。
佩王在确认宫内除了皇后和几个她的随从还呆在主殿,除了早已逃跑的宫人外都已经清理完毕后,只带着一行数十人往主殿走去。他的内心有些许期待,竟还有一些道不明的惶恐——那种惶恐感在这之前从未出现在这个英年君主的经历中。
他只是知道有一个少年其实在很早就一步步地想接近那个单薄的亡国皇后,意志很狂热,脚步很坚定,似乎是一种宣告,更是一种情感上的压迫和挑衅。他对天地和存在天地间看似无能为力的所有凡人都有可怕的征服欲望,对这个他第一眼看见就决定让她成为亡国皇后的女人亦是如此。是灭掉那个让他家族时代纳贡的强大帝国 ,顺便俘虏那个人还是把这个目的主次颠倒,他早已不再仔细思考,那样他怕自己会自乱阵角。但是对那个女人可怕的绮念却是他心中早已默默承认的东西。
盐泽走进寝宫,让其他人等在寝宫外室的门口。盐泽环视了她住了五年之久的寝宫,突然觉得她的人生一直都是压抑的,连死都是一样。除了她是皇后这件事情外,她的人生竟是出奇的苍白。有时候那种苍白感就像一双可怖的利爪使劲抓着她、拖着她,心里起初会同样发出可怖的叫喊声,但是随着年华的逝去,那些呐喊同样会渐渐苍白最后像是没有任何气力存在。她更多的时候认为只要有夫君在、只要皇帝喜欢她就可以了,但后来发现那远远不够。当把那个支撑她生命的凳子踢离自己的时候,她的心跟着身体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