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朵白玫瑰》落花纷漠漠

9、受伤

　　那天是个周六。我记得很清楚。

　　眼看这位罗先生已经入住将满一周，我略略放下了心。毕竟，只要再坚持几天，他就该退房离开了。

　　再加上刚刚休息过一整天，我感到整个人都十分轻盈。

　　上午十一点多，我正哼着歌慢悠悠地巡视行政酒廊的情况，一边盘算着待会儿午餐该吃什么。那天中午我约了许久未见的王朝。

　　对讲机的语音提示总是出现得猝不及防，我心头一跳。是正在值班的Lucas。

　　定了定神，接通对话：“是我，怎么了？”

　　对讲机中传来Lucas略显抱歉的声音：“Jana，你这会儿有空吗？”

　　“有。”

　　“你去1516提醒一下客人放好电话听筒吧，我看他房间的电话一直是通话状态，但没有拨入或拨出的信息。已经好久了。”

　　一股无名的怒火忽地升腾起来。

　　但仅剩的理智告诉我，那好歹是VIP客户，不能冲动。

　　深呼吸两下，勉强平复了心情：“我现在过去，还有别的事吗？1518没什么异常吧？”

　　“1518没什么。”

　　结束对话，我看了眼时间：将近十一点半了，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再赶去约定的餐厅估计会来不及，便掏出手机边走边给王朝发消息：【我这边临时有个客人有点事，稍晚几分钟过去。】

　　王朝估计也在忙，我快要走到1516门口时才收到他的回复：【没事，我这也没忙完呢，晚点见。】

　　抬头看看1516黑棕色的大门，没来由地觉得那很像是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深不见底，正耐心等待猎物上门。

　　我心里有点发毛，却不得不再次按响了门铃，并本能地退后一步，屏息等待回应。

　　一片死寂。

　　正当我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一句模模糊糊的“进来”。那声音听着有点闷，但从音调判断是这两个字。

　　嗯，正有此意。

　　我迅速拿出门卡打开房门。

　　不出所料，依旧是黑暗与寒冷。借着走廊的光线，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屋里的情况。下一秒，却被吓得险些叫出声来。

　　这一回，罗先生在客厅深处，抱膝蜷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见门开了，慢慢转过头。走廊的暖色光线斜斜地映在他身前。他面色苍白，带着某种平静又茫然的神色定定地注视着我。

　　我强迫自己回神，向门里走了两步，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但声音有些抖：“罗先生，您还好吗？是否需要帮助？”

　　虽然这样说，我的左手拇指已经放在了对讲机的按键位置，只要他的反应不对劲，立马就能拨给Lucas。

　　等了几秒，罗先生似乎才如梦初醒，迟滞地抬头说：“嗯……你能扶我去床上吗？”

　　我站在原地没动，深吸一口气，问：“您哪里不舒服？不然我帮您叫急救吧。”

　　“我......没事，有点头晕，想躺一下。”

　　似乎没有理由再拖延下去了，我将房门开到最大，小心而缓慢地走向他。

　　弯腰搀扶他的一瞬间，我看清了他有此番异常的原因：他的头上有血迹。一部分已经干涸了，把头发黏成了一绺；还有一部分似乎是新鲜的，凑近之后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我顿时僵住，搞不清楚伤势，也不敢随意触碰，急道：“罗先生，您受伤了，看着挺严重，先待着别动！”

　　我迅速和Lucas取得了联系。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罗先生突然激动起来，反反复复要求不去医院，尽管他看起来情况很不好。

　　闻讯赶来的Lucas开灯进屋，看着眼前的景象也很无奈，只能蹲下身哄劝：“罗先生，您看我们也没有急救人员，无法判断您的伤势，还是让医生检查一下比较稳妥。”

　　在他和罗先生对话的空档里，我突然发现茶几上放着张字条：【傍晚会回来，等我。】这语气莫名十分亲昵，没有署名。直觉告诉我，这张字条很重要，于是我趁乱悄悄拍了照。

　　在充足的光线下，罗先生的伤势看起来愈发可怖，但他坚持不让送他就医。眼看着我们越来越焦躁，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带着不耐的语气指示我们打电话给他的私人医生。

　　眼见有医生上门，我们方松了口气，站在一旁等医生做检查、上药包扎。奇怪的是，这位医生面对这样的场景像是司空见惯，并没有多言，只是熟练地一步步操作着。

　　清洗包扎之后，罗先生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糟糕了。他同样全程一声不吭，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只在医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睁眼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音量太低，我们什么都没听清，隐约感觉像是在对医生叮嘱些什么。

　　向医生确认过并无大碍之后，我们彻底放下心来，这才想起处理没放好的电话听筒的问题。这一回，放着电话的床头柜被推倒在地，连带着上面的电话当然也散落在地毯上。

　　看着床边的狼藉，我忽然生出一个奇异的念头：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这是某种求救方式。就算他的伤势不重，但毕竟伤在头部，还流了不少血，我见到他时，他看起来已经有些虚弱。倘若再久一些无人救治……

　　但如果真是求救，为什么他始终不愿说出任何有用信息、甚至还拒绝去医院呢？

　　这种悖谬感令人很不舒服。

　　明知近在咫尺的很可能是个阴谋，却偏偏只能做旁观者。

　　正想得出神，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王朝：“还没忙完吗？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先去等位置。”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十二点半了。

　　“我这儿刚结束，你先去，我随后到。就……我们上次吃过的那家粤菜吧。”其实我原本想说的是“警局附近那家粤菜”，但话到嘴边，扫了眼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的罗先生，我决定暂时不去刺激他那敏感的神经。

　　无论如何，还是先和王朝说说，看接下来怎么办吧。

　　刚走到卧室门边，他低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帮我关灯，我想休息了。”

　　房间又恢复了惯常的黑暗与寂静。

　　活像一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