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山林》歌亦

1、寻仇 元启六十一

　　元启六十一年，微雨。
　　一雷惊蛰始，微雨众卉新。
　　长风破空万里，一只金尾羽海东青昂首远远掠过天际线。
　　有眼睛尖的人惊呼：“海东青！”
　　“还真是！金羽！”
　　过龙山靠近京都龙脉，出现海东青这样的灵物不足为奇，只不过这金尾的海东青倒真让人稀奇。只因为金色尾羽的海东青乃是上古神兽脉。
　　海东青又被叫做万鹰之神，十万只鹰里面才可能出一只，强大的撕咬掠夺力被封为空中霸主。海东青难得还野性难驯，目前记载能驯服海东青的只有入山林一脉。
　　“老板此处是过龙山地界吗？”
　　声音淡淡细沉，仿佛突然蹦在耳边，给壮汉茶老板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来人是一个瘦瘦高高颇具仙风道骨味道的人，一身月牙色素面束袍看着精气十足。来人面色沉水，年龄不大却已经没有朝气，一双微红桃花眼并没有含情脉脉却是冷的很，肩膀上还有挺立着一头眼神犀利品相不凡的禽类。
　　正是刚刚有人低空看到的金尾海东青，一双褐色鸟瞳孔，野性难驯。
　　茶老板瞧着这人，越看越熟悉，连带着野性大鸟。他不自然的擦着破了口的茶碗回答：“仙人正是到了过龙。”
　　过龙正在京都脚下，地处繁华。形形色色的穿城而入，监察灵最大的一处据点也在这里。
　　“多谢。”回答，转身就走。
　　茶老板似乎努力回忆一番：“仙人十五年前我可见过你？元启四十六年，也是惊蛰，好大的雨。我中了妖毒。”
　　十五年前，大雨，过龙山。
　　来人侧头看向茶老板，修仙之人不老，而他已经人到半百面容布纹。
　　“见过。”也是那一个语气。
　　茶老板逮着救命恩人，面色恭敬：“当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时已经傍晚，距离城里还有几里路，仙人要不喝杯热茶我替你寻个马车。这夜里，山里面会起雾，城里面最近也有些事。”茶老板说话间递上热茶，热气袅袅。“仙人此去何事？”
　　仙人没碰那杯茶，微微点头示意。
　　“寻仇。”
　　仿佛天边有闷雷作响。
　　刚刚的夕阳此刻无影无踪，天色暗了下来，一副山雨将来的样子。茶老板仿佛晃了一下眼，人已经远。
　　茶老板依稀记得那年，那年是少年朝气蓬勃，十五年后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过龙城此时时至亥时，最近不太平，城里面事情不少。所有家家户户早早关了门，饶是打更人也是结伴而行。
　　剑侍明耀推门而入，“灵主，瘟疫似乎乃是城里面接受万民香火供奉的文殊殿的石兽成了精怪，这才出了些乱子。”
　　案前的人长发垂目，看似心不在焉，一身银灰飞鱼服绣着蟒花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神情莫测。
　　良久，明耀才听到他的声音：“石兽成精，雨妖作乱，河神娶亲。顾笔文莫不是这个监察长不想干了，你说冲我来的还是冲他？”
　　明耀负手，剑眉微皱：“顾笔文听闻灵主至，称病不出。”
　　他站起身，身姿挺拔，飞鱼服散开在周身。明耀看清了那飞鱼服上的蟒纹，和那一双异瞳，一只漆黑与常人无异，一只血淋淋般猩红。
　　像妖。
　　城内香樟路刘府，此刻灯火通明，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娘子用力！用力啊！”稳婆三四个挤在产妇床边。那产妇满头大汗，叫声不断，似乎是难产，腹中剧痛难忍孩子却一直出不来。刘夫人离满月还有一小段时间，怎么的摔了一跤，当时就腹痛出血。丫鬟托人禀告老爷，刘老爷急急忙忙招呼人请上大夫稳婆。
　　张大夫年过半百，治病救人多年，对产妇生子多有经验。他判断是产妇受惊，胎位有些横过来，加之孕妇久居深院，气血不畅，有些个出血。他当下就下了药房，补了几味活血通气固胎的中药，自己在施针，将胎位正过来。
　　按理说平时下个四五针，两碗汤药一切就得好转，怎么今日却全然无效。
　　刘娘子叫苦呻吟，指尖面色苍白无比。
　　稳婆帮助娘子调整呼吸：“用力娘子，不要着急，用力啊。”
　　“啊啊啊啊!”孕妇突然惨叫无比，“我的肚子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有一只手在我的肚子里面撕扯！救我啊啊啊啊啊！”
　　张大夫和稳婆皆是吓了一跳，张大夫连忙去把脉，脉象杂乱无章，竟然毫无头绪。
　　一声皮肉被撕开的声音响起，刘娘子口吐鲜血而亡，众人只见她的肚皮被撕扯开，里面伸出一只婴儿的手。此情此景众人皆是放声大叫，四散奔逃，屋内是血淋淋的产妇尸体。
　　“有鬼啊！快跑！”稳婆大叫，顾不得满手产妇鲜血。

　　刘老爷大惊失色，“你们跑什么！回来！”却也拦不住众人。
　　“老张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夫人还在里面！”刘老爷拉住张大夫的衣袖，满面担忧神色。
　　老张一口气没缓过来，两只略显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刘老爷：“你家娘子...生了个妖怪，吃人的妖怪。”
　　刘老爷怒目拂袖：“胡说八道！”
　　他进入里间，却一口气没提上来，看到的却是他娘子冷冰冰的尸体，和坐在她肚皮上撕扯她肠子吃的婴儿。
　　“啊啊啊啊啊啊！有鬼！”
　　两匹匹银色铠甲铁骑，踏泥而来。
　　被小厮搀扶着的刘老爷腿早软了，见飞鱼服至连忙大喊救命：“监使救命啊！我家夫人死的好惨！仙人救命！”
　　来人大步跨马而下，闪着银光，走过的地方仿佛能生出寒冰。
　　刘老爷像是被一股不知道的力量摁住了，半分动弹不得，一双眯眯只看得清来人侧脸，剑骨星目，不怒自威。
　　谢无痕跨步朝府里走去，明耀也是一言不发跟着他往里面走。府里面早就个个吓做一团躲在一旁，事情发生一会刘老爷才派人到过龙驻守的监察灵求援。
　　此地靠近京都，龙脉福泽，极少出一些乱子。因此驻扎在这里的监察灵人数不多。顾笔文作为督长在此地驻扎二五年之久，对城内极其熟悉，任职时候只有些小精怪作祟。但他最近十分头痛，因为城里面最近出了大乱子，先是下了一场持续了三个月的大雨，几乎将附近的河流淹没得倒灌农田田屋，死伤无数，皆着又因为尸体太多闹起来了瘟疫，病死了许多人。但他召的雨师却不能停止下雨，他率领的监察灵城内布下缚神网，锁仙阵也找不出究竟是不是精怪作乱。可怪事又发生了，有人开始在城里面流传是河神不满凡人给的供奉，要娶妻。不久真的出现半夜有的人家女儿失踪，只留下占满河腥味的红色聘礼箱子。
　　孤木老树，女人啼哭。
　　事情愈演愈烈到传到京都，当即派了人搁置了他的职位。他在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被这种打脸搁置气的告病不出。他倒要看看新来的监督使能有些什么能耐！能不能破局！
　　林期衍就着夜色入了城，城防严谨不同寻常。想来最近的传闻当真，这过龙城里面有妖。他混着夜色，挑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入驻。半轮新月挂在天幕上，洒下皎洁月光，映衬着月牙白。
　　海东青并没有跟着他，而是围着城低空飞了一圈才落在客栈厢房的窗前。海东青极其通人性，而他的这一只乃跟随他多年，与他心意相通。
　　海东青咕咕叫了几声，林期衍听出了它的意思，看起来没什么大的异常。
　　倒是楼下大厅传出几声瓷器碎裂，桌椅打架的声音，还有人惊呼。
　　林期衍骨子里面还是喜欢看热闹的，当即步子迈出了厢房，倚着栏杆与大厅相望。
　　两名身穿淡紫色剑袍的剑士站在中央，似乎是与别人起了冲突。
　　站在他们对立面的人身高七尺，看着是个武夫，背上背着一柄宽刀，上面是虎戏祥云纹样，衣着朴素如果没有猜错这个大汉便是散修，两个年轻的剑士身着淡紫色云服剑衣袍，应该是飘岛的弟子。
　　大汉将酒碗掷在地上，刺啦好不刺耳。只见他粗声粗气：“我又没有说错，这除妖卫道你们飘花岛干过什么有利苍生？谁人不知你们岛主柳秋水乃是宵小鼠辈！十五年前的中平之乱，柳秋水可是罪魁祸首之一，而你们你们飘花岛居然躲在海上闭岛不出。”
　　女修杏眼微怒，面色难看：“休得胡言！我岛之事又岂容你议论！”
　　汉子嗤笑一声，更是激怒女孩子身边的男修。只见电光火石之间男修拔剑冲着汉子便刺，汉子习武修仙多年，资历老道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只见他灵活躲过男修的剑，侧首拔刀相向。只听见金石一击，两人虽然缠斗却也收着力道怕是伤着无辜百姓。
　　男修剑法高超，能看出飘花岛的“飘”。剑法身形轻盈，巧劲又带着力度，剑招也是漂亮极了。汉子也不是吃素的，一把宽刀防守皆是得当，力道勇猛刚劲有排山之势。转瞬间两个人已经从庭前打到门外大道上，引得周围人驻足观看。女修也跟了出去，眼睛盯着两个身影翻飞，暗暗为他师兄加油。
　　飘花岛剑意以空为主，剑法缭眼，有出其不意之感觉。容易让人不知道他的下一剑会怎么刺出来，怎么砍出来。但汉子修的野道金石排山，即便招式潦草，但刀气大气磅礴宛如山压，一时之间竟然能挡住飘花岛的“空”。
　　女修暗暗咬牙，因为中平大乱，她们飘花岛已经被世人微词许久，但这也不是他们弟子的错。万般因结万般果，在外尊严无比重要。他们不能容许任何人的轻视。
　　师兄拼力不过，横剑在前，默念剑诀使出“破空一式”只见他周身气流旋转裹挟着剑气冲着汉子刺去。汉子将龙云纹宽刀横前抵挡，汉子怒喝一声用排山之力撞开男修，举刀竖砍。男修格挡，飞身踢腿，汉子举臂膀格挡。汉子体重不轻，步伐却没有笨重的感觉。男修找准空当，举剑刺过汉子手臂。汉子撤步，一卷刀气将他的剑打偏，自己的左手一拳打在男修腹部。男修被他力道所惊，持剑后退几步。刚刚稳住身形，汉子的宽刀已经劈开空气斩下。
　　“师兄！”女修惊呼！
　　铛的一声，一把同体乌钢的长剑击在虎云纹的刀刃上，直冒火星。
　　“兄弟这比试是两人的事情，江湖规矩不插手。”汉子盯着来人，面色愠色，出言道。
　　林期衍感受着他的力道，确实排山，震得人手部发麻。一个散修，修为居然如此醇厚。
　　林期衍嗤笑一声，并不打算退开：“以大欺小，多少胜之不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