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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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泠泠的雨夜。
阿筝背着她的筝出现在潇湘馆院门前。馆内正觥筹交错，丝竹声、调笑声、高谈阔论声，挤在一起。脂粉气、酒香气、金银铜臭气，混为一谈。
她就站在灯影憧憧半明半暗的院里，和桑妈妈打了个照面。
“您——可否让奴家在这儿歇个脚、 避避雨？”
桑妈妈被这悄没声儿的姑娘唬了一下，刚要赶人出去，忽然就瞥见她背后的筝，和斗篷下露出的小巧脸颊。近来馆里弹筝的乐伎被买走一个，确实是缺个人儿了。
“您请进——呦，姑娘还可会弹筝?”
“会。”
“诶呀，那可真真儿是好。姑娘弹了几年？可曾上过学？妈妈没坏心的，就是问一问……”
于是两人各怀心思，进了小阁楼。
桑妈妈在灯光底下一打量，这姑娘半边脸戴着银丝面具，另半边脸美而妖娆。细柳眉，丹凤眼，朱唇皓齿，秋波流转，十分的娇媚。
三句两句，妈妈便把姑娘的家底儿套出来，原是刚丧父母，亲戚冷漠，也无人给说媒，这才到京城讨个活相。又让她弹段筝，试试这姑娘的本事。
她就打开油布，露出她的筝。这筝长得奇怪，依着琴码漆成半黑半红，黑的如焦墨，红的如鲜血。一根弦也染成两色，黑琴板上绷红弦，红琴板上绷黑弦。
她慢条斯理戴上义甲，开始弹筝。一双巧手稳而灵动，十指翩飞，大撮小撮、琶音摇指分毫不差。音色由柔转刚，由轻灵转沉郁，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刮奏之后，却有了些怪诞的音。
桑妈妈本在闭目凝神细听，这会儿疑惑地睁开眼，却发现这姑娘竟是在弹奏琴码以左的琴弦。
自古以来，筝就只在琴码以右弹奏，以左只作按压调音之用，从未有人以指拨弦。而这姑娘弹得灵巧跳脱，拿捏极稳，一见便知是多年练习使然。
乐曲转向吊诡，转向妖冶，像要摄人的心魄。渐渐尾声散尽，妈妈还在怔愣，姑娘却抬首一笑。
“妈妈，奴家弹的可好？哦，是自己谱的曲，不成样子，徒增笑料……”
桑妈妈此时心思已百转千回。收，还是不收？收，她如此妖艳，弹筝弹得人心智俱迷，想来也不是个省心的；不收，这容貌和琴技又是一等一的，如此放她走，实是不甘心。最终，妈妈还是暗暗咬了牙。
“哟，饶是我听了多少年筝，像姑娘这样的，凤毛麟角而已。可愿留在我们潇湘馆做乐伎？旁的不需要，只要在客人面前中规中矩地弹筝，妈妈绝不亏待你。
“那……便多谢妈妈了，奴家浑名阿筝，便叫这个名儿罢。” 她倒没有受人恩惠的扭捏样子，仍是不卑不亢地行礼。
“好孩子。不过那面具——可否摘下来？戴个面纱也便罢了。”
阿筝只捂着面具摇头：“不，不可。还请妈妈行个方便。”
桑妈妈皱了皱眉头。这丫头看着是块材料，只是戴个面具未免太过惹眼。转念一想，若是更出挑也好，如此更早让金主儿看上她。
“那便不摘了，好姑娘，只要你安安稳稳弹筝便是了。”
阿筝再次起身拜谢，便留在这偌大的馆阁。
起初，她确实是中规中矩，在一群乐伎中做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很快，她就引起了客人的注意。
琴技出挑，玉音婉转，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好。
只是旁的乐伎戴个面纱半遮面颊，自是别有风情，唯独她戴个冷冰冰的银丝面具。有好事者就要揭，她就下死劲拦着，说什么也不从，时常负气顶撞几句，还要旁的姐妹帮着圆过去。
有次，一位矜贵的主儿动了真气，要她一人弹一整晚的筝，弹到他满意为止。
阿筝只抿唇不语，手下不再是寻常的曲调，而是弹了自己谱的曲。
曲妖冶，人美艳，一曲终了，那位主子从迷醉中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姑娘可曾去过东瀛么?”
阿筝闻声抬首，面上掠过一抹激动之色。
“未曾，只是有位友……大人去过东瀛？”
“去过，还听过东瀛曲，有的曲调，和你弹的，十分相似。”
阿筝似是忍不住了，立马跳起来，就要冲到主位跟前去。然而跑到一半又顿住——她一个普通乐伎，并非头牌，也不是陪侍，按规矩自是没道理上前的。
那人温和地笑笑：“姑娘，到我跟前来。”
“曲弹得真好啊，姑娘叫什么名字?”
“奴家阿筝，筝就是名字。”
“怎么竟会了东瀛的曲子了?”
“……”
“为何戴着面具？我怎么叫也不肯摘。明明这样美，怎的，另半面是毁了容的？”
阿筝抬头定定望着主位上似笑非笑的男人，转而问道：
“……大人，您经常去东瀛么?”
“我手下的商队和东瀛有货物往来，自是常去。”
“那……您可知道樱花？”
“当然，东瀛的樱花最盛，那花儿可美极了。怎的，为何这样问？”
阿筝不答，而是回到筝前，弹起那首烂熟于心的小调：
“樱花啊/樱花啊/暮春时节天将晓/霞光照眼花英笑……”
她一边弹，一边唱，唱着唱着便有些哽咽。盈盈泪光中，她仿佛又回到那个落英缤纷的暮春，又回到那个胜似春光的少年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