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熄·叶宴【孟宴臣×叶子】》会须一饮三百杯

7、第 7 章

　　叶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外。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在会场大门的走廊上，看着雨势渐大又将熄。
　　整个天空像是模模糊糊地在扯一个表情，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站久了，叶子蹲了下来。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来来往往的车灯偶尔映射过来，扫在她的身上，又迅速地滑走。叶子整个人一半陷在黑暗里，一半被马路上的五彩斑斓所缠绕。
　　她的身后的大门，紧闭着一切嘈杂一切明灭，还有一切真相。
　　叶子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直等到身后声音渐小，里面有工作人员出来开门的时候，叶子才起身随意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此刻大雨已完全平息。
　　沿街的灯火还是璀璨明亮。
　　叶子想，为什么在雨中明明一切都看起来将要熄灭的一切，大雨过后，却都一个个呈现出澄澈的光芒。

　　叶子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进场坐下。其实并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到来。
　　无数猜测在看见那个人的那一刻一齐涌上心头。可是明明都还没有证据确凿。
　　明明无人追捕，她却下意识的想要逃。

　　我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你，孟宴臣。我的心情很乱很乱。很多事情我都还没有弄清楚。
　　所以我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和你短暂地呆一会儿。
　　以不面对你的方式。以和你一墙之隔的方式。
　　让我好好整理。

　　叶子又请了三天病假。
　　她等着第二天经纪人发给她的发布会影像及其相关资料。她要验证心中的猜想。
　　果然，影像和资料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那些她亲眼看到的痕迹。
　　她开始渐渐后知后觉起一些丝缕。比如在刚刚起步的那一个月里，她经常通宵直播拼命想早点完成公司规定的每月播出时长和粉丝数量，做出成绩，经纪人多次在明明应该休息的时间给她打电话催下播休息，并且还有加班补贴，这并不是新人该有的待遇，起码比她先入职一个月的其他人没有；比如她自己淘到的几个很好用的平价化妆品品牌，在这些品牌没有找公司合作的情况下大胆推荐，品牌评估速度几乎是今日上次日达，并且次次采纳。
　　叶子一直觉得是自己的运气来了，努力得到了回报。冷酷的老板她不知道见过多少，每一次她都只能低下头说对不起；冷漠的无视是她司空见惯的待遇，就像学生时代，成绩的优秀依旧比不上同学家里捐给学校的电脑。
　　所以入职以来的被珍惜，被重视，都让叶子心生感激，并且给她更大的工作动力。她希望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绩，都让公司觉得与有荣焉。
　　叶子的优秀在这里变成了一个个有分量的成果。
　　遗珠不再埋没在黄沙里。
　　叶子不想辜负公司的慧眼，她要让公司觉得，没有看错叶子。
　　也想向一个人证明，他看错了叶子。
　　只是没有想到，这场盛大的幕布背后，层层叠叠的最后的最后，居然还是有那个人的身影。那个曾经彻彻底底看错了她的人。
　　直觉告诉她，答案就在眼前。
　　可是原因呢。即使所有的一切都能说得通。可是叶子想了整整三天，也没有想出原因。唯一得出的结果，她也不愿意承认。
　　叶子咬紧了嘴唇。
　　她不信。

　　可是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叶子的粉丝与日俱增，尤其是做了这次新产品的代言之后，反响非常好，许多粉丝都要求有实打实的互动。为了回馈粉丝，叶子于是就在自己的个人号新开设了一个阅读粉丝来信的活动，活动内容就是根据叶子以往采访和直播中透露的个人习惯，猜测叶子喜好，结合自己想告诉叶子的话，手写段落或者篇目寄给叶子，根据叶子读信的反应选出前十名连麦，第一名的奖励是和叶子线下见面并合影留念。
　　来信像雪花一样向公司飞来，第一天就有一千多封信。叶子坚持自己亲自阅读。活动持续的一个月里，叶子每天抽一个小时的直播和粉丝阅读当日选出的十封信。
　　其实这样有点辛苦，毕竟还有其他的工作，经纪人这样劝她。
　　叶子还是笑着坚持。
　　叶子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期待的火苗，在那夜见过孟宴臣之后就开始悄然点燃。
　　叶子反反复复地在按捺。她反反复复地在整理。
　　可是火苗总是将熄未熄。

　　孟宴臣看着直播里叶子读诗的样子，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
　　然后就不自知地勾起了嘴角。
　　看到别人这样夸你，你就这么高兴吗？看着叶子读懂句子含义的笑得很不好意思的时候，他莫名地也觉得心情舒畅。
　　能看到你这样开心，我也很开心。
　　可是有时候看着笑得那样开心的叶子，他也会想她是不是真的快乐。直播辛不辛苦？累不累？有没有不开心的事情？
　　在这样的时刻，孟宴臣总是有光明正大站到叶子面前的冲动。他想真的接触到叶子的生活，他想真真切切地问问叶子，她过得好吗。
　　可是他不能。
　　深切的伤害，他不能再做第二次。
　　那些阴暗的想法，卑劣的一己私欲，切入肌肤的渴望，只能克制在自己的心里。
　　他没立场，也没资格。
　　孟宴臣就这样反反复复在无尽的黑暗里告诉自己。
　　如果一定要下坠，那就让我一个人下坠。
　　你一定要高飞，不要回头。

　　孟宴臣看了叶子的每一场直播，对叶子的喜好熟练于心。
　　他也想写一封信寄给叶子。那是他早就熟练于心的一首诗歌。
　　他想，就放任自己这一次吧。
　　他实在是太想听听叶子读他的心事的声音了。
　　就这一次。

　　孟宴臣的字娟秀又儒雅，平和又苍劲。他把千言万语都化进字里，可是除了诗歌原文，他没有多写一个字。

　　我这样做，可以让你开心吗？
　　我大抵是不可能开心了。就像我很久之前对你说的那样，再也不会了。
　　可是这一次，我不能够开心的缘由，再也不会是别人了。
　　你知道吗，叶子。

　　信是匿名寄出去的。

　　叶子今天回到公寓的时候，将钥匙随意往餐桌上一放，就怔在了餐桌旁边。
　　她今天有件事临时去办公室找经纪人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经纪人在打电话。
　　偷听墙角不是件礼貌的事情，叶子刚准备走掉，一句话就飘进她的耳朵里，将她生生钉在原地。
　　“陈秘书你就让孟总放心吧，叶子身体真的好啦！我们还多给她放了三天假啊。”
　　“哎呀，孟总当时点名要招进来的人，肯定是一等一的人才啊，叶子真的出乎我们的意料......”
　　千丝万缕在那个瞬间一以贯之。
　　叶子后面的话没有继续听了。她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不信也得信了。
　　可是为什么呢，孟宴臣。
　　你之前明明不是在耍我吗？我值得你花费这么多时间耍吗？
　　如果不是，你这样又是在干什么呢。
　　你这样白般掩藏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不明白，孟宴臣。

　　手机闹铃响了，到了叶子直播读诗的时间了。闹铃将叶子从沉沉的思绪中猛地拉回，她擦干泪痕，赶紧爬起来补妆、立三脚架。
　　叶子迅速整理好心情，撑起一个笑容，打开了摄像头。
　　然后她拿起了手边的今日第一封信。
　　“大家好啊，我是叶子，今天我又来读信啦。哦今天的第一封信的内容是一首诗啊，是......”
　　叶子失误了，她没有先念来信人的名字，而是直接念起了信的内容。
　　但是叶子没有意识到这个失误，因为信的内容让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如遭电击。她的内心闪过一道酸涩的热流。
　　焦灼又苦涩。
　　是博尔赫斯的短诗《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叶子的眼神颤抖起来。她读了起来。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萧索的街道，绝望的日落，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多年前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叶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有人在公屏上问叶子怎么哽咽了。
　　叶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猛地去翻信的封面，试图去寻找什么。
　　可是这是一封匿名信。
　　叶子的眼泪在看向空白落款的瞬间倾泻而下。
　　然后她第一次没有在意公屏的留言，没有回答公屏上的任何问题。叶子缓缓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摄像头。
　　叶子听见自己的声音柔软又酸涩。
　　“是你吗？”

　　孟宴臣看着屏幕里第一次露出软弱神情的叶子，手指下意识的向手心蜷缩。
　　他没有奢望过叶子能读到。甚至能读懂。
　　可是叶子分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所有心事。就像当初叶子和他一起看展时，将他的种种细细揭破的那样。
　　原来懂他的人早就存在。而且独一无二。他甚至差点遗失。
　　他听到叶子的声音在问，是你吗。
　　孟宴臣的拳头狠狠紧了一下，五指又瞬间舒展开来。
　　他垂下了眼睑。
　　你说呢，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