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逢雨霁》镜中梦

1、夏公主 （一）

　　夏雨霁永远忘不了初遇沈应逢的那个雨夜。
　　摇曳的烛光中，沈应逢扑通一声跪在积着雨水的地上，双手合十，向她虔诚祈求。
　　“温柔的夏公主，请您实现我的愿望！”

　　云北市第一中学每晚十一点准时熄灯关门。由于是走读制度的学校，中学里没有留人的必要。所以在关门前，保安总会在全校巡逻一圈，赶走还留在学校的学生。
　　但沈应逢总有办法逃过巡逻。
　　要么是废弃的课桌下，要么是偏僻的厕所间，沈应逢总能躲过保安的追击。躲在自己的安全区内，听着保安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沈应逢总会激动地全身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无比的兴奋。就像在玩那种有追逃的恐怖游戏。
　　沈应逢喜欢这种刺激的感觉，喜欢肾上腺素冲击全身的快感。这种快感会让人上瘾。
　　沈应逢没有多少快乐的来源。每天生活在老师和同学的冷眼中，追求刺激几乎成为了她唯一的慰藉。
　　像是被欺负了一天的乞丐，在天桥洞里抽一支便宜的烟。

　　但是今天，沈应逢躲过保安，留在学校里的原因不是为了追求刺激。
　　她要去求一个人。更准确的说，是一个鬼魂。

　　雨一直下着。
　　夏天的雨格外暴躁，捶打在学校年久失修，沾满胶带的玻璃窗上。沈应逢正躲在空无一人的厕所间里，这是一个成功率很高的风水宝地。再加上雨声的掩盖，保安更不可能发现她的存在。
　　果然，保安在门口转了一圈，脚步声便越来越远。
　　沈应逢轻轻打开厕所门，垫着脚走了出来。她摸了摸口袋，确认那几根蜡烛都还在。
　　很好，这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沈应逢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迅速向教学楼的顶层跑去。

　　夏日的暴雨，无论雨量有多大，总会有喘口气的时候。
　　沈应逢听到窗外的雨声停了。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正好十二点整。她连忙打开通往教学楼顶层的门，走到露天天台上。
　　雨后的风撕扯着沈应逢的脸颊，但她无暇顾及，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场雨会在多久以后到来。她将口袋中的蜡烛拿出来，依次点燃，在天台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分别放置了一个。
　　这样仪式就完成了。接下来，只要潜心祈祷就好。
　　沈应逢走到天台的正中央，双手合十，面向正东方，微微闭合双眼。

　　“同学？同学你好？”
　　沈应逢感受到一股强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睁开双眼，看到一个打着雨伞，身材高挑的女孩，正站在圣光之中。
　　女孩的眼睛很漂亮，就像夏日雨停后的暖阳。美丽的脸颊上浮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简直就像穿越而来的古风美人。沈应逢脸颊一烫，愣了几秒，随后意识到——
　　这样的美人，只能是夏公主本人了！
　　召唤仪式真的成功了！
　　沈应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冰凉的雨水渗透裙摆，刺痛着她的膝盖。但沈应逢没时间管这些。她对着圣光中的“夏公主”高声说道：
　　“温柔的夏公主，请您实现我的愿望！”

　　沈应逢等待着奇迹的发生。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随后，一双温暖的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拎了起来。
　　“同学，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吧。你何必这么客气呢。”
　　“啊？您不是夏公主吗？”
　　沈应逢抬头看去，才发现那圣光不过是手电筒发出的照明光；而自己召唤出来的“夏公主”，穿着云北市第一中学的校服。
　　“夏公主？哇，还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呢。你难道认识我吗？”
　　沈应逢愣了几秒，终于反应了过来。眼前的女生不是什么“夏公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罢了。
　　“那个……抱歉，不认识。”沈应逢挣脱女生的手，回头向天台出口走去。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在搞迷信仪式，明天不知道又要传我的什么风言风语。沈应逢想到这，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诶，你等等！你要是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姓夏？”
　　沈应逢愣了一下，回过头去。女生竟然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借着手电的灯光，沈应逢有仔细看了看女生的脸。不得不承认，真的很漂亮，就像精心雕琢过一样。
　　“我说过了，我真的不认识。别跟着我了。”
　　沈应逢冷冷地说。但她的心脏还是扑通扑通捶打着胸壁。脸颊也不自觉变得滚烫。
　　可那个女生就像没听见一样，向沈应逢伸出了手。沈应逢知道那只手非常温暖，如果能握住，想必会是很美好的感觉。
　　“同学你好，我叫夏雨霁。”
　　夏雨霁微笑着，等待沈应逢的回应。
　　我应该逃走，毫不犹豫的逃走。沈应逢内心猛烈呼喊着。但是她的手就像被控制了一样，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夏雨霁的伸来的右手。
　　“……你好，我叫沈应逢。”
　　怎么就屈服了呢？难道我是个颜控不成？沈应逢心里无比别扭，就像打了败仗一般。这样想着，她禁不住握的更用力了一些。
　　夏雨霁“哎呦”一声，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没想到你还蛮有劲的呢。”夏雨霁尴尬地笑了笑。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沈应逢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下她更忘不了我了。
　　“没事，沈同学。我刚刚在楼下，看到你站在天台上，怕你出什么事，才来看看的。不过你大半夜来这里……”
　　夏雨霁还没说完，淅淅沥沥的雨点又一次打在两人身上。
　　完了，雨又下起来了！
　　沈应逢捂着头正要往回跑，却感到一股清香萦绕在她身边。
　　夏雨霁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你怎么不带伞就敢来天台呢？真的是……”
　　一边说着，两人离开天台，走进教学楼。
　　漆黑寂静的教学楼里，就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沈同学，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在天台上呢。”夏雨霁追问道。
　　她怎么好奇心这么重？我难道要告诉她，我是为了召唤一个叫“夏公主”的鬼魂来实现我的愿望，才到天台上的？那显得我跟幼稚的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嗯……最近考的有点差，想去天台透透风。”
　　求你相信这个理由吧，夏雨霁同学。
　　“算了，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追问了。”
　　沈应逢舒了口气。
　　“不过你今晚怎么度过呢？咱们学校又没有宿舍给你过夜。”
　　“没事，随便找个教室凑活一晚上就好。”
　　“啊？那也太可怜了。”
　　“还好吧，已经习惯了。”
　　“不过还好你遇到了我，今晚就不用凑活咯。我有个风水宝地，特别适合在学校里过夜！你知道是哪里吗……”
　　夏雨霁还兴致勃勃介绍着，丝毫没注意到沈应逢已经悄悄离开了她的身边。
　　这种来路不明的同学，还是不要交往太深了。长期的负面经历已经让沈应逢本能地抗拒一切社交。毕竟远离人，就是远离麻烦。
　　沈应逢看着夏雨霁的身影越来越远，随后一个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教室里。
　　今晚就在这里凑活吧。虽然还是有一点对不起夏雨霁，但她那么开朗的人，应该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过意不去吧。
　　这样想着，沈应逢缓缓闭上了眼。

　　但事与愿违。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颤抖的呼唤声，很快填满了黑夜。
　　“沈同学！沈应逢！沈应逢！”
　　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乱窜，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慌张。
　　沈应逢捂上耳朵，假装没有听见。但夏雨霁的呼唤声越来越急，开始夹杂着急促的喘息。
　　沈应逢的心理防线终究还是被攻破了。她起身走出教室，随即一束强光打在了她的身上。
　　“你吓死我了，沈应逢！我还以为你被鬼抓走了呢！”夏雨霁扶着沈应逢的肩膀，大口喘着粗气，却又喜悦地笑着。
　　“没……没有，我只是去系了下鞋带……”
　　“那就好，那就好。”夏雨霁拉着沈应逢的胳膊继续走着。
　　夏雨霁对自己的关心出乎意料。沈应逢只能猜想她是对任何人都热心肠的那种——“老好人”的性格。毕竟她有什么理由对一个大半夜跑上天台搞神秘仪式的傻子特别关心呢。
　　既然夏雨霁已经这么热情，沈应逢也不好推脱，只能跟在她后面乖乖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走到了一个偏僻的门口。夏雨霁把手电筒往上一抬，照亮门口的标识。
　　“音乐教室？”沈应逢不自觉脱口而出。
　　“是的，你没看错。这就是咱们今晚过夜的地方。”说着，夏雨霁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教室的门。
　　“你怎么会有音乐教室的钥匙？”
　　“别管啦，问就是偷的。”夏雨霁一边笑着，一边打开了教室的灯。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熠熠生辉的各类乐器。沈应逢心里咯噔一下。
　　夏雨霁越过那些乐器，走到角落里拉出一个橘黄色的沙发：“这个看着怎么样，很舒服吧？我每次晚上不回家，就是用这个过夜喔。”
　　“可是……那个小沙发，只能乘下一个人吧。”
　　“那你就小看它了。”说着，夏雨霁在沙发的底部按了一下；随后沙发靠背便降了下去。
　　“看到了吗？沙发床！正好够两个人！”
　　沈应逢脸颊又一次烧的滚烫。她这是在邀请我吗……
　　“怎么，不满意吗？”
　　“没有啦。就是……咱俩刚认识不久，多少有点突然了……”
　　“睡一觉而已，有什么突然的。”夏雨霁走到门口将门关紧，随后又走到钢琴前坐了下来。她用纤细的手指拂过琴键，弹出几声带着旋律的音调。
　　“你现在要是睡不着，我弹琴给你听啊。”没等沈应逢回应，夏雨霁已经弹奏了起来。她弹的竟然是《卡农》——沈应逢最爱的音乐，没有之一。
　　沈应逢坐在沙发上，默默看着弹琴的夏雨霁。天籁之声在她的指尖跃动。笑容不自觉浮上夏雨霁的脸颊，让沈应逢看得有点愣——那是她见过最美的笑容，像是透过阴霾云层的阳光。
　　一曲终了，夏雨霁打了个哈欠。“哎呀，还是撑不住想睡觉了。你困了吗？”夏雨霁扭头看向沈应逢。
　　“喔，我也困了。”
　　沈应逢知道自己是欠人情的那方，就算不困也得顺应夏雨霁的作息。
　　“那就关灯咯。”教室的灯光闪烁了几下，随后陷入黑暗。沈应逢轻轻躺在沙发床上。沙发的另一头稍稍一沉，沈应逢便知道夏雨霁也躺上来了。
　　“那个，沈同学，”黑暗中，夏雨霁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我们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吧。我是高二一班的夏雨霁，夏天的夏，雨霁天晴的雨霁。”
　　安静的环境里，夏雨霁的声调也放轻柔了一些。
　　她的声音真好听……
　　“沈同学？睡着了吗……”
　　“哦哦，没有。我是高二六班的沈应逢。夏同学，没想到你还是重点班的呢。”
　　云北市第一中学每一届的一班和二班都是重点班，只有成绩最拔尖的才有资格进入。
　　“嗯。沈应逢，我还是有点好奇——”沙发床吱呀一声，沈应逢猜测是夏雨霁向她的方向转过了身。因为温暖的气流也吹到了她的耳旁。
　　“你到底在楼顶举行什么仪式呢？”
　　沈应逢身子一颤。“仪式？什么仪式？”
　　“别骗我啦，沈同学。”夏雨霁笑道，“东南西北各方一根蜡烛，一看就是在搞什么都市传说一类的仪式。偷偷跟你说，我对这些也很感兴趣喔。”
　　她真的好懂。看来瞒不住她了。不过既然她也对这种都市传说感兴趣，应该也不会轻易笑话我吧。
　　想到这，沈应逢也向夏雨霁的方向转过身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给“陌生人”讲述那些有点幼稚的都市传说。

　　据说，云北市第一中学建立在一座明朝古墓上。墓的主人被称作“夏公主”。夏公主是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只可惜英年早逝。
　　传说，只要在夏日的雨夜，趁着暴雨稍稍歇息，在教学楼顶端四个方位分别摆放四根蜡烛，就可以招来夏公主的魂灵。
　　这时，只要说“温柔的夏公主，请您实现我的愿望！”夏公主就可以帮你实现任何愿望。
　　“就这样？”夏雨霁轻声问道。
　　“就这样。”沈应逢轻声回到。
　　“那你想让夏公主为你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沈应逢叹了口气，扭头望向天花板。“我不想被退学。今天早上我在年级表彰大会上搞的事有点大，我怕收不住了。”
　　“嗷，我想起来了！”夏雨霁语气突然兴奋起来，“那个在表彰大会上抢过话筒骂校领导拿钱不干事的就是你吧！”
　　沈应逢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怎么就不小心全告诉她了！
　　“……是我。你这样优秀的人，大概理解不了我的冲动吧。”沈应逢叹了口气。
　　“我觉得挺帅的。”
　　“……什么？”
　　“我说啊，我觉得你抢话筒的样子挺帅的。要是我有你那样的勇气就好了。”
　　沈应逢扭头看着夏雨霁。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戏谑。
　　“不可以，夏雨霁！”沈应逢高声说，“你这种重点班的好学生，怎么能像我一样搞这种违纪的事呢？”
　　“但是你说的是实话啊。那些校领导确实拿钱不干事。”
　　“……夏同学，你就不怕我告诉所有人，你对校领导大不敬？”沈应逢开玩笑的说道。
　　“不，你不会说出去的。”夏雨霁笑了几声。
　　可恶，怎么感觉被她拿捏了一样。
　　“总而言之，你是在担心因为这件事被退学，对吗？”
　　“是啊。我已经换过好几个班了。都说我不好管。再这样下去，怕不是真的没有人要我了。”
　　“别担心了，沈应逢。快睡觉吧。”
　　“唉，有点担心，睡不着啊。”
　　“不用担心。夏公主会帮你实现愿望的。”
　　沈应逢忍不住笑了笑。安慰人要不要那么幼稚啊。还夏公主。谁不知道那些都是骗人的。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沈应逢也不会去尝试这种幼稚的仪式。
　　“喂，夏雨霁，我跟你透露了这么多秘密，你不跟我讲几件，是不是不太公平？”
　　“好啊好啊。”夏雨霁咯咯笑着，“你知道为什么刚才在楼道里，我那么害怕吗？”
　　“你不是怕我被鬼抓走吗？”
　　“不是哦。其实……我只是怕黑。我不敢一个人待在黑夜里。”
　　“哈，合着你才是胆小鬼嘛。”
　　两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夏雨霁，你怎么回事？那么怕黑，还一个人留在学校里——那你见到我之前是怎么活的？”
　　“见到你之前，我就只能活在黑暗里了呗。”夏雨霁笑的有些用力，以至于说话还喘着粗气。
　　“行吧，我还成你的救星了。”
　　沈应逢不是擅长打开话题的人，只能盯着天花板，等待夏雨霁找到新的话题。但是夏雨霁的喘气声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平稳的呼吸声。
　　睡着了？这么快？
　　沈应逢的视力已经能适应黑夜。夏雨霁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应该是聊天留下的余味。胸廓随着呼吸规律起伏着。
　　真的就像童话里，沉睡了几百年的公主一样。
　　不过我羡慕她喜欢她又能怎样呢。她那么漂亮，那么优秀。她是高贵的公主，是万人敬仰的大家闺秀。
　　我只是一个受尽折磨的不起眼的差生而已。
　　能跟她有一次交集，已经是荣幸之至了。
　　还是先担心明天会不会被退学吧。想到宠爱着自己的父母要为了自己的一时冲动，抛下地摊生意跑到学校来，沈应逢多少有些后悔。
　　心乱如麻。本该是个不眠之夜的。
　　但是听着夏雨霁的呼吸声，沈应逢心里不知为何安稳了不少。
　　夏公主真的会实现我的愿望吗？
　　困意爬上了沈应逢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