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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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晗汨！这边！新魂来渡河了！”
忘川边上的小船夫，丰晗汨，在忘川当摆渡人该有几千年了。论年纪，他不算小，但辈分在地府却是排最后。这不仅是因为这地府到处是千岁老鬼，还因为这里各个鬼都是一副老气横秋的调调，独丰晗汨一个千年来还活泼泼像个稚子。所以，辈分小的丰晗汨哪怕被人呼来喝去也不在意，仔细一扯身上的新衣，正好棒球帽，一边摇着浆过去一边长声应道：“来啦——请等一下——”
白鬼老远瞅见，咬着长舌疑道：“新款冲锋衣？”
丰晗汨拉好船索，笑的见牙不见眼。
白鬼：“……”懂了。
这种时候，白鬼真的挺想念以前的可以“啧啧”两声就能瞎起哄的短舌头！
看着小船夫将鬼混一个个引上船，白鬼收好串人的锁链，揣着双手莫名感慨。作为地府元老，白鬼是亲眼见着小船夫来地府的。那天的盛况，即使过了千年也叫鬼难忘怀。
那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顶多是因为再春日，所以鬼也有些犯困，却因为那两人，劳驾天地两界都忙得团团转，白鬼摇摇脑袋，连带舌头也晃了晃，被黑鬼那手欠的抓了一把：“瞎发什么呆呢，再不去鬼门关新到的魂就要把孟婆的彼岸搂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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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夫啊，你也姓丰？”
青山绵绵，绿水逶迤。几名客人对这山水吟了半晌，忽的转而向掌舵的船家攀谈起来。问明了名姓，其中一蓝衣人连忙追问。
小船夫立在船头，定定看那人一眼，才笑应：“是丰，“开封”的“封”。”
那几人才缓和的面色：“啊，不是“丰收”的“丰”便好。小船夫，你来往这川间，可知道丰家那乱贼？”
那小船夫扭开头：“有听大人们说起过。”
“害，那乱贼本在三年前就给诛了九族，谁料想这两年朝上不太平，各个急着表明心迹，直接捅出个大篓子，说是当年那丰家还有个遗孤，给先帝气的，这下子正铺天盖地的发通缉令，要拿他问罪啊！”紫袍男子“嘿“了一声，一抚手，抬脸洋洋道，一副知之甚多的样子。嘴上说个不停，眼神悄悄的瞥了一眼船头那面容清秀的小船夫：“封小弟啊，近来若有人问起名姓，可千万要如今日一般好好说清楚，最近那帮夺嫡的都抢着要争功，抓人混不顾是否合乎国法，先一套棍棒招呼，到时候白白受一顿牢狱之灾，都没地方说理去！”
那先前发问的蓝衣人像是听不下去了，一巴掌呼到那紫袍脑袋上：“可少卖弄吧！”
一伙人哈哈大笑，那紫袍人不自在的嚷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封兄弟听了是好事！”
小船夫始终噙着笑，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船身进岸，他跳下水将将船拉倒岸边，拴好船索，再将客人们从船板扶上岸。取下腰间的小竹筒将客人给的钱币一枚枚塞进去，短袖边却被人轻拽了一下。那正是刚刚在船上拼命高谈阔论的紫袍，见他回头望去便收回手，冲他笑笑，甚至带了点莫名的腼腆：“那个……封兄弟，你裤腿方才浸到水里了。”
小船夫不甚在意的点点头示意知道，那紫袍却是颇为认真的盯着那半截格外白皙的小腿：“不知丰小船家，可有心上人？”
小船家面色不改，正要答，紫袍却被先前的蓝衣人狠狠摁下脑袋。蓝衣顺着力道把人一把推开，向小船家赔礼道：“啊呀万分抱歉啊！这边实在是抱歉！这边赔礼！莫见怪！莫见怪！”
边说，边丢下个什么东西，砸在木质的小船上咚的声闷响，而那群来时惬意无比的客人像是倍感丢脸，杂着烟尘跑了。
小船夫抬起帽檐，迷惑的低头，在看清是什么东西后，怔住了。
那是一枚小小的银锭。和民间常见的不大一样，那银锭被仔细熔铸过，规整，边角被磨得圆滑，像幼童爱玩的那种骰子。
这种东西，小船夫没见过，但是，“丰府二公子”丰晗汨，是见过的。
那是宫里才会有的“精组六面银”，而第一次见着东西时，给他的人告诉他，叫它“银星星”，会更好听。
“啧，不懂规矩。”旁的人见了，便斥责。虽然被人骂了，那人也只笑眯眯的不在意，对他柔声道：“便这么叫吧。”
那时节，丰晗汨八岁，还不是漓川边风吹日晒的小船夫，而是将门家里略显文静的二公子。
人间的皇帝见他的皇儿们开蒙，读书习礼，那么寥寥几个难免孤单。便下诏，要朝臣将他们同样要上学堂的孩子送到宫中，与皇子们一同吃住，共习诗书。
丰家正当盛宠，那诏令第一个传到丰府。丰家老爷听了，收起舞了半天的长刀，把他家的小公子们叫到跟前。
在沙场上威武了数十载的武将，哪怕不配盔甲也带着沉沉的杀伐之气。他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把几个孩子看的瑟瑟发抖后，他回身抽刀，耍了个回马枪。
他没叫能武的老大，也没理会嘴甜的小四，说王子们大概还是喜静，叫江姨娘去帮二公子收拾一通，把他送进王府。
“姨娘，爹为什么不找大哥啊，”被丢进马车时，丰晗汨还是没忍住，扒着小窗框问江姨娘。
江姨娘把他推进马车里头，往他手里塞了颗桂花糖：“去宫里大抵是好事，莫问那么多。”
丰晗汨“哦”一声应下了，惹得江姨娘摸了把他的脑袋：“可真乖啊。”
马车被拉走了。丰晗汨攥着那颗从桌上匆匆拈来的包好的桂花糖，没来由觉得，也许江姨娘没有那么想让他——她姐姐的孩子离开她进宫去。
因为刚刚，江姨娘看起来并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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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等丰家长公子到，便把他带到大皇子哪去，想来年纪相近，相处起来也更为融洽。”皇帝一下朝，就直接到接待各家公子的大堂，坐在高位上端起宫女早早备好的茶，忽然对他身边的大太监说道。
大太监圆滚滚的看着可亲，将君王的指令吩咐下去后，回身伺候皇帝饮茶：“看来，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皇帝眉宇舒展，朗声笑了。
下人们暗暗对了眼色，心下更加了然。大皇子是嫡出，能力也是卓绝的，将丰家长子配到他身边帝王用意自不必说。都传闻丰将军在先帝时待帝王不薄，于天家而言就像是亲叔叔一样可亲的存在。看来，在未来很久，丰家都将会是天家独一份的盛宠啊。
说曹操曹操到，只听外边宫人远远传声：“丰府公子到——”
皇帝放下盏，面露喜色站起身来：“快去迎接！”
守在宫门边的小太监小婢女们赶忙一窝蜂涌上去，小小的车门被拉开，一婢女对里边温声道：“小公子，皇宫到了，来参见皇上吧。”
一点点窸窣的响动。没出过宫门的下人们悄悄抬起头，想记住这宫里将来的金贵人物是何等样貌。
一截蓝色的衣袖露出边角，随后，玉雪可爱的小童子便钻了出来。
江姨娘是惯会打扮人的。留到肩的细软黑发高高梳起，学着胡人将两条细细的小辫子贴着头也编进去，小孩不束冠，便挑了条银丝莲纹的蓝底发带仔细扎好；武将家里不讲规矩，为了方便练武，平日里箭袖短打乱穿也不会有人管，今日要进宫，府里把能给他穿的衣裳都搬了出来，江姨娘一眼相中了那件绣了祥云暗纹的宝蓝圆领袍；脖子上再系块玉，登上锦靴，乍一看，活脱脱是个娇养大的贵家公子。可惜小公子似乎是内向，自下车时就低着头，愣是没让远点的人瞧见模样。蜷着手走到皇帝跟前，丰晗汨整理好衣袍，跪在提前铺好的蒲团上：“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奇怪的是，自从见丰晗汨下来，皇帝脸上就失了自在神色。
一边好奇难耐的茶侍沾了光，就看那小儿抬脸，圆脸圆眼，琼鼻樱唇，并无扭捏，反而带笑，安然道：“谢皇上。”
孩子可爱非常，皇帝却是心不在焉：“你叫什么名字？”
“丰晗汨。”
“丰晗汨啊，好名字。”
看样子，只是随口一问，随口一说。言毕，皇帝将桌上冷茶倒去，抬步走了：“福安，把这孩子安顿好。”
老太监笑面不变：“嗻！”
立时有手脚麻利点的拎起行李就要去，却被老太监给了一巴掌：“公公，这不是给送到太子……”
老太监咬牙：“耳朵聋了不是？咱家什么时候说过！”转身又换上那副笑面：“哎呀，丰二公子吗？这边请！李贵妃久等了！”
带路的宫人行色匆匆，丰晗汨个子小跑不快，再加上身上裹得慌，走的有些踉跄。即便如此，丰晗汨还是小孩心性，他实在好奇这“皇宫”会是什么样。方才顾忌着礼仪身份按捺性子，现在也无甚人物，他在心中宽慰道，按姨娘说，今后要在这宫中生活不少时日，现在便记着路，免得日后迷晕了。这般想着，夹杂在众人间的小儿四下张望起来。
朱墙，金瓦。宫墙数尺高，衣冠纷禁路，丰晗汨有些失望的发现，这宫里并无多少颜色，处处都只是这一般的墙，一般的瓦，和这一般暗生青苔的石砖，与这匆匆脚步寂寞。
今日是要迎接各家身份尊贵的贵公子的，一重重宫门早就被宫人们打开，来往少有滞碍。一行人疾行穿梭于间宛若游鱼过涧，而衣摆翩然间，已遥遥窥见一角飞檐门。门栏阴影后，一抹杏红簌簌颤动，枝叶间晃动间，是方才丰晗汨遍寻不得的春光熠熠。
福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先上前去：“八殿下。”
“公公免礼。”
红杏枝头春意闹，隐没在门后的少年手持新折得的花枝，偏身走下门栏，给搬行李的下人们让开一条道。
丰晗汨睁大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着暗黄皇子常服的小少年。
少年虽小，也是十余岁的少年郎，已能看出几分未来的模样，走出宫门踏入阳光中时令人眼前一亮。桃花眉眼略略展开，润珠唇边几湾笑意，那人偏首冲丰晗汨一笑，略显缱绻的温和：“这便是父皇请来的‘同学’么？”
“是丰家二公子，”伸手不打笑脸人，可那小太监面对这八皇子时显得格外不情愿：“奴婢们已把小公子的行李安顿好了，若有不合心意的便请王子，公子差遣下人去事务司吩咐，奴等便先告退了。”
人流远去。丰晗汨稀里糊涂进了属于他的房间。那八皇子在他房里寻了只白瓷瓶，把那枝杏养在里边。转头，见丰晗汨还呆呆的望着他，忍不住笑了，也许是有些怕压着他头上的小辫，走来摸摸他的后脑勺：“往后，咱两就要同吃同住，私下里称呼不用那么客气。我名莫逢春，丰二公子可否将名姓告与我一二？”
头上传来的触感与往日不同，竟让丰晗汨体味出春风习习，岸柳轻抚的意境。丰晗汨眯着眼又回味一番那种感觉，想了想，将手里的糖递给他：“唔……丰晗汨。”
“汨罗江的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