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他死了   殿外的 ...

  •   殿外的石阶总也扫不完。

      倒不是石阶有多长,从丹霞殿的正门到山腰的迎客坪,统共九百九十九级,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扫,从第一缕晨光扫到日头偏西,扫了不知多少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哪一级台阶在第三十七步的地方缺了个角。扫不完,是因为落下来的东西太多——枯叶、落花、被风吹散的符纸碎屑、还有那些高阶修士们随手扔下来的传讯玉简的残片,零零碎碎铺了一地,像是这座宗门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渣滓。

      他弯腰去捡一片嵌在石缝里的碎玉,后背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开了一点,刚刚结住的痂又裂了,温热的液体沿着脊背缓缓渗进腰间缠着的绷带里。他顿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碎玉捡起来放进腰侧的竹篓里,继续往下扫。

      伤口是三天前的。内务殿的刘执事让他去清理丹房废炉,那炉子里头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丹毒渣滓,寻常弟子靠近都要戴避毒符,他没有。他跟刘执事说能不能领一张,刘执事头也没抬,笔尖在册子上勾了一下,说:“避毒符这个月的额度用完了,你动作快些,进去铲完就出来,死不了。”

      他没死。但丹毒顺着口鼻渗进去,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接着就开始溃烂。他去药堂求药,药堂的师兄看了他一眼,把一个瓷瓶放在柜台上,说三块下品灵石。他没有。于是他道了谢,转身回去了。伤口自己慢慢结痂,只是右半边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筋骨,动起来又僵又慢,像是关节里被人灌了半凝固的松脂。

      他正扫到第七百三十二级的时候,一道传讯符从半空中直直坠下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啪地砸在他面前的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他认得这种符的颜色——赤红底,金纹边,是内务殿专用的急令符。他弯腰去捡,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手指刚触到符纸边缘,那符就自己烧了起来,一行烫金的字在火光里浮出来,只有一句话。

      “速携乙等传书一封,往青冥宗交与大猛真人,限一日内送达。内务殿刘。”

      一日内。

      他攥着那枚从符灰里掉出来的储物戒,里头想必就是那封“乙等传书”。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后背的伤口在弯腰的瞬间又裂了一寸,他能感觉到血正沿着脊柱往下淌,带着一股细微的痒意。七百三十二级台阶他扫了一半,青冥宗在丹霞峰以北三百里,中间隔着两座山、一条河,他不能御剑——他连飞剑都还没有炼化。靠两条腿走,一日一夜也许能到,但那是没受伤的时候。

      现在这个样子,赶不到的。

      但他还是去了。他把竹篓和扫帚靠在道旁的松树下,整了整衣襟,把腰间松脱的绷带重新勒紧了些,然后沿着山路往下走。他没有去找刘执事说伤口的事,因为他知道刘执事会说什么。上次外门弟子老周摔断了腿,躺在床上起不来,刘执事遣人送了一瓶续骨丹过去,说半月内必须归岗,半月后老周架着拐杖去扫广场,扫了三天就死了,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说刘执事我明天一定扫完。

      没有人追究。甚至没有人在意。

      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山路崎岖,夜里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后半夜起了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伤口被汗水和露水反复浸泡,边缘已经开始泛白外翻,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被人用钝刀子来回锯。他咬着牙走,走到第二日天色微明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青冥宗的山门。

      青冥宗比丹霞宗气派得多。山门高达十余丈,白玉为柱,青琉璃为檐,门前的两尊石麒麟栩栩如生,眼睛里嵌着货真价实的灵石,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守门的弟子穿着整齐的青色道袍,腰悬长剑,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眉间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何事?”

      他报上了来意,把储物戒里的信函取出来双手呈上。那守门弟子接过去翻看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乙等传书?”那弟子把信函在手里拍了拍,“你知道这是什么信吗?”

      他摇头。

      “你们丹霞宗的刘执事可真是会做人,”那弟子把信函往袖子里一揣,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你们宗今年的灵石矿开采延期申请,拖了三个月了,上头催了七八回,你们倒好,派个半死不活的人来送。行了,我帮你递进去,至于大猛真人看不看,我可不管。”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对了,大猛真人在后山闭关,递进去少说也要等上几日。你是在这儿等,还是先回去?”

      他说他等。

      他在青冥宗山门外的石阶旁坐了下来。石阶冰凉,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靠着石阶旁边的栏杆,半阖着眼睛,觉得自己大约是有些发烧,额头烫得厉害,身上的伤口反倒不觉得那么疼了,只有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钝胀感,像是整个身体都在缓慢地膨胀,随时可能裂开。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山门前的弟子换了两班,日头从东边升到正顶又滑向西边,没有人来告诉他信送到了没有,也没有人给他一口水喝。他想他大概又变成了一件被放在角落里落灰的东西,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绕开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刚入门的弟子的时候,曾经在山道上远远地见过一次大猛真人。那是一位金丹期的修士,通身的气势压得整条山道的灵兽都不敢动弹,他从山道上走过的时候,两旁的弟子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他那时候也跪在人群里,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看见了大猛真人的靴子——黑色的锦缎靴面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从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踩过去,踩在石板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那时候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他也要像这样走路。

      后来他当然没有做到。他资质平庸,悟性寻常,修炼了这么多年还在练气四层打转,别说金丹,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着。他慢慢地就接受了这件事,就像接受了自己扫不完的石阶、永远不够的灵石、和永远好不了的伤口。这座修仙界的底层有太多像他这样的人,像蝼蚁一样密密麻麻地趴在地上,活着的时候无人注目,死的时候也无声无息。

      大能们眼里是没有他们的。

      他在青冥宗山门外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的时候,那个守门弟子终于又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觉得荒唐。他把那封信塞回他手里,说大猛真人出关看了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不必批了。”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那弟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说:“丹霞宗的延期申请被驳回了。你们今年的灵石开采权没了。大猛真人说了,丹霞宗三番五次拖延,毫无诚意,今年的份额转给青峰宗了。你回去告诉你们执事吧。”

      他慢慢地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晃了一下才扶住栏杆。他把信接过来收好,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那个守门弟子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他没听清,但他莫名觉得那句话大概是——“可怜的。”

      他没有回头。

      回到丹霞宗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凌晨,天色还没亮透,他拖着腿爬上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扫帚和竹篓还靠在那棵松树下,没有人动过,也没有人来替他扫。他把那封被驳回的信送到内务殿,刘执事看完之后脸色铁青,把信往桌上一拍,指着他骂了一刻钟,说他不中用,送到信都送不好,肯定是他在青冥宗那边不懂规矩得罪了人,连累宗门丢了灵石矿的开采权。

      他跪在地上听着,没有辩解。伤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他跪在那里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后背往下流,不是血,大约是脓。他想他应该去药堂再求一次药,哪怕跪下来磕头也行。但他又想,磕了头人家也不会给他,何必呢。

      刘执事骂完了,挥挥手让他滚。他站起来,刚要转身,忽然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是警钟,三长两短,敌袭。

      整座丹霞宗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乱成了一锅粥。来的是青峰宗的人,那宗门的实力本就比丹霞宗高出不止一筹,此番得了灵石矿的开采权,大约是怕丹霞宗不服,干脆先下手为强,派了三名筑基后期的修士带着几十个炼气期的弟子直接打了过来,美其名曰“友好交流”,实则就是来立威的。

      丹霞宗的掌门不过筑基中期,根本不是对手。高阶修士们自己尚且应接不暇,哪还顾得上低阶弟子的死活。他被编入了临时凑起来的防御阵中,站在最外围,手里捏着一张最低阶的火球符,后背的伤口让他连站直都费劲,更别提施法御敌。

      青峰宗的人冲过来的时候,他看见站在自己前面三步远的一个师兄被一道剑气劈中,从左肩斜斜划到右腰,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半,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那个师兄死前好像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笑,说打完这一场就去膳堂偷两个馒头。

      他想逃,但他的腿动不了。火球符在他手里烧成了灰,他连扔都没来得及扔出去。一个青峰宗的人发现了他,大约是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构不成威胁,甚至懒得出手,只是从他身边掠过去的时候,顺脚将他踹翻在地。他滚了两圈,撞在殿前的石阶上,额角磕破了,血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后背的伤口在翻滚中被地面上的碎石碾了一遍,痛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趴在石阶上,透过糊住眼睛的血色,看见丹霞殿的匾额被一道术法击中,碎成了两半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想,他扫了这么多年的石阶,到头来连块匾都保不住。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从侧殿的方向跑过来,穿着一身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外门弟子服,袖口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头发散了半边,手里攥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铁剑。那个人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半拖半抱地架着他往殿后跑。

      他认出了那个人——是外门弟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大家都叫他徐师兄。徐师兄入门二十年,修为比他高不了多少,因为年纪大了,被安排在膳堂打杂,平日里沉默寡言,和他并没有太多交情,只是在膳堂领饭的时候,徐师兄偶尔会多给他半个馒头。

      “别出声。”徐师兄把他塞进膳堂后面那个堆放柴火的杂物间里,自己挡在门口,把铁剑横在身前,喘着粗气。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青峰宗的人已经打到正殿了,有人在喊灵石库被破了,有人在哭。

      他从柴火堆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徐师兄的后背在发抖。那件灰色的外门弟子服已经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嶙峋的脊骨上,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薄纸。

      “徐师兄,”他哑着嗓子说,“你也躲进来。”

      徐师兄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和外头的厮杀声混在一起,几乎听不清楚。

      “我活了四十年了,”徐师兄说,“在丹霞宗待了二十年。我这辈子,筑基无望,修仙无缘,也没什么后人可留。那些人——”他顿了一下,铁剑在他手里又握紧了几分,“那些人总要有个交代。死一个外门弟子,也许他们觉得够了,就走了。”

      他想从柴火堆里挣扎着爬出来,但徐师兄用后背死死抵住了杂物间的门。他透过门板的缝隙,看见一道青色的剑光从天而降,落在徐师兄面前,一个青峰宗的筑基修士负手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师兄手里那把卷了刃的铁剑,像是在看一个孩子拿着木棍要打猛虎。

      徐师兄举起了剑。那个动作笨拙而缓慢,和他切了二十年菜的手一模一样,没有半分修士的飘逸和凌厉,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他举着那把卷刃的铁剑冲向那个筑基修士的时候,嘴里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淹没在剑鸣和风声里。

      他听清了那句话。

      徐师兄喊的是——“你跑。”

      他没有跑。他挣开了门,扑了出去,看见徐师兄被那道青色的剑光穿透了胸膛,剑光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像是深秋时节被风刮散的枯叶。徐师兄的身体晃了两下,向前踉跄了一步,铁剑从手里脱落,整个人面朝下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那个筑基修士低头看了一眼徐师兄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看一片落在鞋面上的叶子,拂了拂衣摆,转身走了。

      青峰宗的人走了。他们烧了丹霞殿的一角,抢了灵石库里的存货,废了掌门的修为,然后扬长而去。这场所谓的“友好交流”以丹霞宗赔款割地告终,掌门闭关养伤,内务殿连夜清点损失,低阶弟子们被拉去灭火、搬尸、修补废墟。刘执事让人把徐师兄的尸体拖到后山的乱葬岗埋了,连块碑都没有立。

      他跟着去了。他用手在乱葬岗的土坡上挖了一个坑,把徐师兄放了进去。徐师兄的眼睛没有闭上,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迹,脸上的表情却并不痛苦,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他用袖子把徐师兄脸上的血擦干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那是他在埋尸之前特地去膳堂拿的,膳堂没人守,他拿了一个,放在徐师兄的胸口上。

      他跪在那个没有碑的坟前,忽然很想抽一支烟。

      他其实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入门以前,他在凡间是个庄稼人,农忙之余喜欢卷烟草抽,一抽就是好多年。后来入了丹霞宗,宗门里不许低阶弟子抽烟,他也没那个闲钱买烟草,就戒了。但此刻他跪在乱葬岗上,面对着这个替他死了的同门,忽然觉得手指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把手按在膝盖上,喉咙里滚了一下,咽下去的是一股又酸又涩的气。他想起徐师兄死前说的那句话,想起平日里膳堂里多出来的那半个馒头,想起那把卷了刃的铁剑举起来时笨拙又认真的弧度。这个人一辈子没修出名堂,没留下后人,也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死的时候像一片被碾碎的落叶,轻得连声响都没有。

      但他记得徐师兄倒下之前的嘴型。那不只是“你跑”两个字,还有一句,风太大他没有听全,但他在那间漏风的偏房里反复想了许多遍,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句子。

      ——“下一世若太平些,我做一只燕也好。”

      他跪了很久,久到乱葬岗的风把他后背的伤口吹得又裂开了,久到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泛起鱼肚白。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

      徐师兄到最后,说的不是“下辈子我要结成金丹”,也不是“下辈子我不要再做蝼蚁”。他说的是做一只燕。燕雀之志,不过屋檐下一隅安身,春来秋去,风雨不侵,已是奢望。这个人活了一辈子,临死前对来世的想象,竟然是这么卑微又干净的一件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晃了两晃才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座没有碑的坟,泥土是新的,带着晨露的潮气。他转身往回走,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如果徐师兄下辈子真的做了一只燕,他一定要在那只燕飞过的屋檐下,放一碟清水。

      但他随即又觉得这个念头可笑——他自己能不能活到下辈子都不知道。练气四层,伤重难愈,随时可能被宗门推出去挡下一刀。他这样的人,也配给别人许诺来世?

      他回到了丹霞宗。石阶还是那九百九十九级,扫帚还靠在松树下,竹篓里的碎玉还在。他把扫帚捡起来,继续扫地。刘执事的声音从内务殿里传出来,又在催人去修被烧毁的殿角,限三日内完工,语气又急又硬,像是催命。

      他直起腰来,后背的伤口被绷带勒得发疼。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扫帚,然后抬起目光,望向丹霞峰上那片被烟火熏黑的天空。

      他还是会扫下去。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也许只是心里多了一个坟,多了一只燕,多了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的念头。但这点东西撑着他,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系着他和这个世间之间仅剩的一点牵连。

      风从乱葬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他把扫帚握紧了些,一步一步地往下扫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