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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梦中书   这一夜 ...

  •   这一夜,他终究还是梦见了。
      只是梦里的不速之客,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间四方的小屋里。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灯,墙面是淡黄色的,糊着一层发脆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极小,小得像蚂蚁排着队走路,从墙根一直爬到天花板,层层叠叠的,像年轮,像砖缝,像谁用指甲在岁月的表面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纹路。他凑近了看,发现那些字他认识——是他自己的笔迹。
      全是日记。墙上的淡黄色不是涂上去的颜色,是这些日记得久之后自然朽成的那种淡淡的黄。
      他坐在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毛笔搁在笔架山上,笔尖硬成了一小截分叉的枯枝。门外有风声,有雨声,还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穿过竹林,沙沙的,软软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你好久没来了。”那个声音说。
      他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朦胧的人影,逆着光,五官看不真切,只能看清一个清瘦的轮廓,和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那人倚着门框,像是很随意地往那一靠,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他忽然眼眶就热了。他知道这是梦。他知道门口站着的这个人不会真的出现。可梦又能怎样呢?梦里的相见,总好过不见。
      “我来了。”他说。
      人影笑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点回音:“来了就好。”
      然后他就醒了。不是猛的醒来,而是缓缓地浮上来,像从水底往上升,越来越亮,越来越轻,直到身体触到了破庙的石阶,触到了嘴角沾着露水的凉意。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狗还蜷在他脚边,肚皮贴着地面,打着细小的鼾声。破庙门口倒着的门板还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梦里的那个人没有说第二句话。他来一趟,只说了六个字——你好久没来了。来了就好。可就是这六个字,让他在醒来的瞬间觉得整颗心都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捂了一下,不疼,但烫。才知相思最温柔——那六年里攒下的温柔,竟然耗尽了他两百年的狠心,才渐渐凉下去。
      他坐起身,后背被夜露浸得湿凉。正要把狗往旁边挪一挪再躺下时,手指忽然在石阶的缝隙里摸到一个硬物。他借着月光把东西取出来——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片,触手冰凉,上面模模糊糊刻着几行字,似是昨夜他睡着之后有人塞进来的。他心头一凛,把玉片凑近眼前。上面的字迹是用灵力刻上去的,笔力仓促而潦草,每一个字都像是逃命途中甩出来的:
      “速离此界,冰神已至。”
      他把玉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四个字,字体更加细小,几乎看不清:
      “赤霄有伏。”
      前后一共十二个字,像十二滴冷却了的蜡油,潦草地滴在他的掌心。他抬头四望,破庙内外空无一人。夜风穿过断墙,呜呜咽咽的,像是有谁在远处吹着一只破了的埙。这玉片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睡着之后,难道有人来过?狗为什么没有叫?他的后背一阵阵发凉——若对方想取他性命,他连醒来都来不及。
      他把玉片攥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渗进经脉。这样的示警不像敌意,更像是在战乱里顺手拽了落单的人一把。可赤霄有伏四个字又让他的心沉了沉,他白天刚经过赤霄门的废墟,还在那木头人面前说了“我看着你呢”,如今这四个字像一根针,从那个木头人一动不能动的屈辱里刺出来,落在他身上。
      他不敢再睡。收拾好所剩无几的干粮,把狗叫醒,牵着它趁天没亮就离开了破庙。月亮西沉,把东方染成一抹极淡的蟹壳青,官道上的露水在微光里泛着银白。他走得快,狗跌跌撞撞地跟着,残腿点地时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但从未停下。他回头看了它一眼,第一次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他得把这狗送到安全的地方。
      可天下哪里是安全的?
      他一边走一边想那十二个字。冰神已至——那个在北方为底层修士举义的冰神,竟然到了南边的战场。那些白日里在茶棚听到的传言,原来已经离他这么近了。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杂役弟子,提着一条残狗,怀里揣着半块炊饼、一截枯藤、一枚生锈的铜板,怎么就被卷进了这样的大事里?
      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路旁有一棵被雷劈掉了一半的老樟树,树干中空,勉强可以避避风。他钻进去,把狗抱在怀里,闭目调息了片刻。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只恢复了两三成。他也不敢入定太深,怕又错过什么,便只合眼假寐。就在这假寐与清醒的交界处,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梦,这一次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低语。
      “圣人行不言之教。”那声音说。
      他猛地睁开眼。树洞外已是大亮,阳光从枯枝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点。狗从怀里探出头来,鼻尖湿漉漉的,顶了顶他的下巴。他忽然觉得这个“不言”别有深意。有些事不能说,有些话不能传,一说便错,一写便成了呈堂证供。所以圣人默然,所以那人只留下十二个字就消失了。
      他继续赶路。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小集市。集市上人头攒动,卖烙饼的摊子前排着队,蒸笼的白汽裹着葱香在空气里翻滚。他牵着狗站在街角,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狗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食盆——它连食盆都没有,只能舔了舔嘴。
      “好饿。”他说。
      这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自己的肚子说的。可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蹲在墙根下的小男孩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发誓有我的一份吃的你再饿。”
      他一愣。小男孩七八岁模样,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头发乱得像鸟窝,怀里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空碗。这孩子显然是个乞丐,可说话的语气理直气壮,像在同他谈一笔天经地义的买卖。他被这孩子的逻辑逗得想笑,又觉得他眼睛里的饥饿像两簇小火苗,正烧着那一点点天真的霸道。
      他掏出最后半块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男孩没有接,而是警惕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去,快速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便吞下去了。然后他抹了抹嘴,像完成了一个郑重的承诺,心满意足地坐回墙根下,抱着他的空碗,继续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
      他没忍住,笑了。不是因为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点酸涩的笑意。原来孩子是这样做买卖的。你发誓有我的一份吃的你再饿——这不是乞讨,这是在订立契约,是这吃人的世道教给一个七八岁孩子的生存法则。他牵着狗走了,走出很远还在想,到底是谁教他说那句话的。
      午后,他绕过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口,走上一条更窄的小径。小径两侧生满了带刺的野藤,把路挤得仅容一人侧身。走到一半,前面忽然豁然开朗,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青年。青年穿着短褐,裤腿卷得老高,手上不知沾了什么,红糊糊的一层,正往一块破木板上涂。他走近一看,那木板上被红褐色的东西划出一条条道子,竟是一幅画——五道关口,每一道关口下面还用小字写着批注。最下面那道关口旁写着“蘸肉酱”。
      他停下脚步,站在石板前看了好一会儿。那红褐色的东西闻起来有股甜腥气,大概是某种野果的汁液混着山椒捣的。画里那五道关口画得歪歪扭扭,城垛、旌旗、守将,一样不缺,全都浸在肉酱里——五关斩将变成了过五关蘸肉酱,守将们的脸被画成各种夸张的鬼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头都掉了一半,还在往身上抹酱。
      “怎么,你也想过五关?”青年抬头看他,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不过,”他说,“我过不起。”
      “过不起好呀,”青年一拍大腿,把那块破木板翻了个面,背面竟然也是一幅画——这次画的是个灯盏,“过五关蘸肉酱,你倒是清醒。”
      他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没再问。他牵着狗绕过那块大青石,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他听见那青年又在背后喊:“往前走个把时辰有座废弃的幻境,叫‘开门’,别进去,里面闹得慌。”

      “什么开门?”他回了一下头。

      “就是一堆人困在一条甬道里,日日夜夜拍一扇关死的门,边拍边喊‘开门开门开门’,可门就是不开。后来有人问门后面有什么,有个从里面逃出来的人说,里面有傅文佩。”

      他愣了一下:“傅文佩是谁?”

      青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裤腿上沾的肉酱都滴到了脚面上:“你着相了工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那座幻境的。

      他只知道,天忽然就暗了下来。不是太阳落了山,而是整个天地间的光像是被什么抽走了,只剩一种病恹恹的昏黄,像那面淡黄色的日记墙。四面是石壁,前后都是一条笔直的甬道,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是关着。他试着推了推,推不开。狗在他腿边狂吠,叫声在甬道里来来回回地撞,撞得他耳膜发麻。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是直接压在他的识海上的,像一大团棉絮从头顶砸下来,闷闷的,堵得人喘不过气。

      “开门开门开门。”

      他猛地转头。身后的甬道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排人。老人、妇人、孩子、修士、凡人,全都伸着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石壁。他们的手指磨烂了,指尖露出森森白骨,每拍一下就在石壁上留一个暗红的小点。可他们像没有知觉一样,仍然在拍,仍然在喊,眼神涣散,像一群被掏空了魂魄的壳。他忽然想起那个木头人——被术法禁锢之后,身上能动的地方只有眼睛。眼前这些人,不也是一样?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拍门,明明推不开,却还在拍不肯停。
      这里面有傅文佩吗?他想。

      他忽然很想知道答案。可他又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也隐隐约约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他自己的喉咙深处爬上来,像一条细小的虫子,在声带上蠕动,嘶嘶地说:开门,开门,开门。

      他捂住嘴。狗咬住他的裤腿往后拖,把他从那种着了魔的状态里拽出来。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石壁上,后背被凹凸不平的砖石硌得生疼。这一疼,倒把他疼清醒了。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条炸着毛、喉咙里发出低吼的狗,觉得它比这幻境里的任何神佛都真实。

      “走。”他说。

      他抱起狗,也不看那扇门了,朝着来时的方向拔足狂奔。甬道像舌头一样在身后卷动,越收越窄,门板和石壁都在震颤,那些伸着手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无数个张开的暗色的口子。他怀里抱着狗,闷头跑。跑到他觉得肺都要炸了,才一头栽出那片昏黄的光,摔在外面的沙地上。天光大亮,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在沙地上躺了很久,胸口剧烈起伏,怀里的狗挣扎着钻出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脸。他伸手搂住狗脖子,把它按在胸口,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喘气和呜咽之间的声音。那扇门上的“开门”声还在他耳朵深处嗡嗡作响,像退不去的耳鸣。

      到了晚上,他在一座山洞里点起一小堆火。火光照着他的脸,把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狗蜷在火堆旁,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已经睡着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片,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

      速离此界,冰神已至。赤霄有伏。

      他反反复复地念这十二个字。白天的幻境和那青年的疯话,此刻都沉静下来,只剩下这十二个字在火光里跳动,像烧红的铁片,灼得他指尖微微发烫。冰神、赤霄、废墟里的木头人、雨夜里那场斗法,还有梦里那面写满字的淡黄色日记墙。他去过长安,当然去过的。长安的街市繁华,棋亭画舫,连风都是软的。可在他的记忆里,长安只剩下一个淡黄色的模糊影子,像那些被时间泡烂了的日记,明明知道上面写满了字,却再也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今晚我们在这儿过夜。”他对狗说。

      狗没有醒,只是把尾巴在地面上扫了扫,像是应了。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枯枝,火苗噼啪窜高了一截,映得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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