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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螺丝   太平了 ...

  •   太平了三个月之后,青冥宗终于派人来了。

      不是之前那几个说话滴水不漏的特使,是正儿八经的内务殿执事,带着两个随侍弟子和一纸公文。公文上盖着青冥宗的大印,印泥是上等的朱砂,红得发亮,比丹霞宗内务殿那一盒搁了不知多少年、每次用都要加水调的干墨块体面得多。公文的内容很简单,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丹霞宗在此次围城中表现卓异,宗门予以嘉奖,同时为加强两宗联络、统一灵石矿脉的管理调度,即日起将丹霞宗纳入青冥宗直属管辖体系,原丹霞宗内务殿改为青冥宗驻丹霞峰办事处。

      程执事接公文的时候双手平稳,面色如常,只是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公文合上,放在案角,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批他的防务交接清单。那两个随侍弟子面面相觑,大概没见过被收编还这么平静的宗门。他们大概不知道,丹霞宗在围城之前就已经被青峰宗“接管”过一次了,那一次来的人也是客客气气地进门、客客气气地搬进内务殿、客客气气地把灵石库搬空然后连夜跑了。换一块牌子的事,老弟子们早就学会了该怎么应对——该扫地扫地,该劈柴劈柴,牌子上写什么字都一样。

      但我还是在偏殿门槛上坐了很久,望着山门外那片被踩烂了又新长出草来的迎客坪,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问题。

      我不知我是这大齿轮里的一颗小螺丝钉,还是一名婢女。

      大齿轮。这词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大概是那本卷了边的话本子里写的,或者是围城时哪个散修嘴里说的。螺丝钉也好,婢女也好,都不是修仙界该有的词。可它偏偏贴切得让人没法反驳。三百年,我在丹霞峰上扫地、擦供桌、清香炉、送信、跑腿、挨骂、跪着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可以起来了”。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也没有人问过我能不能换个位置。齿轮转得快我就快,齿轮转得慢我就慢,齿轮停了我就站在那儿等它重新转。不是不想换位置,是从来没人告诉我——你也能换。

      有时想想,我能好好退休就行。

      修仙之人说什么退休呢。凡人才退休,修士只有飞升、坐化、或者战死。可我就是这么想的。好好把剩下的日子过完,把石阶扫干净,把豆芽菜和阿苓带到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把欠的茶还了,把没喝完的茶喝完。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一间小屋,一棵树,一壶茶。不用打卡,不用被催,不用跪在地上等别人的四个字。这个愿望说出来大概会被人笑话——活了三百年,就这点出息。

      可这个出息,也是我花了很多年才敢有的。以前不敢想。以前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

      你希望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豆芽菜问过我这句话。那天他蹲在石阶上拿树枝画小人,画完了一个又高又瘦的——大概是我——和一个又矮又圆的——大概是他自己——还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大概是阿苓。他画完之后抬起头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师兄你说,以后这山上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我想了很久,说我希望你以后不用爬树摘山楂来哄我开心,不是因为山楂不好,是因为我想让你爬树只是为了好玩。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以后我爬树摘果子还是给你吃,不是为了哄你,就是顺手。说完又低下头去画他的小人,在矮圆小人的手里画了一颗圆滚滚的山楂。

      我希望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希望它不需要英雄。希望没有人需要为了护住身后的人去死,希望老药师不用端把椅子坐在药堂门口捏着一张最低阶的火球符,希望徐师兄不用举着那把卷了刃的铁剑冲向一个他根本打不过的修士,希望吴常不用藏伤员在杂物间里然后一个人走向追兵,希望南枝不用把自己钉在阵眼里几十日不可离。我希望宏大叙事变成一种过时的文体,而小人物的小日子成为被反复书写的主题。

      但其实,现在的爷爷偶尔骑车四百里才是值得宣扬的好故事。我说的不是修仙界的爷爷,是凡间的。围城结束之后我有次下山去镇上,在茶馆门口听见两个货郎聊天,说隔壁县有个老头,六十多岁了,每隔一个月骑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大概是一种凡间的代步工具——从县里骑到省城去看他的老姐姐,来回四百里,骑了二十多年。茶馆里的人都在笑,说这老头是不是傻,坐车多省事。可那老头说骑车能省下钱来给老姐姐多买一兜橘子。六十岁,四百里,二十多年,一兜橘子。

      这才是值得宣扬的好故事。不是哪位上仙又突破了金丹,不是哪个宗门又兼并了哪条矿脉,是一个老头子骑了二十年车给姐姐送橘子。可这种故事在宗门里是听不到的。只是我们在樊笼里,听不得这样的故事。或者更准确地说——听得,但听完就得想想自己。想想自己有没有一个愿意骑四百里去看的人,想想自己有没有被人骑四百里来看过。想来想去,答案往往让人不敢深究。还是过几日再说吧。

      你说日后,若我们的工作变成整天在天上飞,似乎每日都是一样的风景,一圈又一圈,我们是会快乐还是抑郁?

      青冥宗新来的那个执事姓贺,筑基后期,说话很客气,客气到让你挑不出毛病但也不想跟他多待一刻钟。他来的第一件事是把调度室重新整顿了一遍,说要把物资管理“规范化”“流程化”,以后所有物资申请都要填一式三份的表单,交到青冥宗总部备案。小周蹲在偏厅门口听了半天,回来跟我说,以后我们领一包止血散可能要填三张表。我说那以后不领了,自己配。阿苓在旁边研药,头也没抬地说她的止血散方子还能撑一阵。

      规范化。流程化。统一调度。这些话听着都对,没有任何问题。可它们摞在一起,就是把每个人从活人变成零件的过程。你不再是那个会蹲在河滩上喝茶的巡河弟子,不再是那个会给一日修士多讲一遍土台术的老师兄,不再是那个会在符纸背面画笑脸的人。你是一个岗位,一个编号,一颗拧在固定位置上的螺丝钉。每天飞在同一片天上,一圈又一圈,风景是一样的,路线是一样的,连遇到的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航线上飞着,不会偏移,不会停下来看一朵云,不会因为路边一棵开花的树就绕远路。这样的日子,我们是会快乐还是抑郁?这个问题贺执事大概不会想。他觉得规范就是好,效率就是好,统一就是好。可螺丝钉不需要快乐。螺丝钉只需要不坏。

      这城,解了又围。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围城结束之后我才慢慢明白——不是青峰宗被击败了,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了问题。青峰宗的掌门在围攻丹霞宗的关键时刻忽然陨落了,不是被杀的,是修行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他一死,青峰宗内部立刻分裂成了好几股势力,各自争抢掌门之位,再没人顾得上一个小小的丹霞峰。围城的兵是自己散的,不是被我们打退的。我们撑了那么久,死了一百多个人,最后赢是因为对方的老大忽然死了。这算什么?算运气。可运气不是每一次都站在你这边的。下一次呢。

      比如说,洗澡游泳。比如说,这些树,这些飘絮,虫。降不下的热与燥。春天来了之后,丹霞峰上的柳树开始飘絮了。白茫茫的,满天都是,落在石阶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雪。好看是好看,可飘絮钻进鼻子里痒得很,豆芽菜打了三天的喷嚏。河滩上的虫子也多了起来,蜉蝣在水面上铺了一层,密密麻麻,河神说这是好事,虫子多了说明水干净。可天气也跟着热了起来,今年热得格外早,才入夏就闷得人透不过气,演武场上的石板被晒得能煎鸡蛋。纪崇安说这气候不对,他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早热成这样的。他说天地之气在变,不是好事。

      我们很难确定今年是不是一劫。围城是一劫,干旱是一劫,洪水是一劫,瘟疫也是一劫。劫数这个东西,来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一劫接一劫的过,有时候都分不清自己是在渡劫还是在过日子。也许渡劫就是过日子,过了这个还有下个,像爬山一样,翻过一座还有下一座。下辈子我要去荒凉的地方。这个念头最近冒出来好几次。不是开玩笑的。丹霞峰太挤了,青冥宗太挤了,整个修仙界都太挤了。到处都是争抢灵石矿脉的人,到处都是合并与收编的公文,到处都是像我一样被拧在齿轮上的螺丝钉。螺丝钉也分在哪颗齿轮上——越大的宗门齿轮转得越快,螺丝钉磨损得也越快。也许去个人少的地方会好一点。荒凉也没什么不好。荒凉意味着没有人跟你抢,没有人在你头上发号施令,没有人半夜三更拿急令符砸你的门。荒凉意味着你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活着,不用打卡,不用填三张表申领一包止血散。

      我其实挺想好好建设西藏的。这个念头说出去大概没人能理解——“西藏”是凡间一个很偏远的地区,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知道的。但我知道那里天很高,云很白,地广人稀,风吹过草甸的时候没有一丝遮挡。那些地方条件确实艰苦——空气稀薄,土地贫瘠,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刮风下雪。可越苦的地方越需要人,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去做英雄,是去做事。在最高最冷的山上种出第一茬青稞,修第一条能跑马的路。那种从头建立秩序、从荒地种出东西的感觉,比在樊笼里打卡填表强得多。

      也许去了更荒凉的地方,我也会慢慢知道,我们其实也没有那么快乐。只是我们用糖来掩盖那些苦涩和平淡。豆芽菜的山楂,顾小楼的麦芽糖,河滩上的粗茶,膳堂那点掺了饴糖渣子的杂粮饼。不止是好运输好储存的糖块,把糖块烧化了,或者磨成粉,煮成糖水。糖水比糖块更容易骗人——它看起来那么多那么满,喝下去甜得从喉咙到胃都暖暖的,可你知道那不过是小小一块糖化在了大碗水里。甜是真的甜,淡也是真的淡。可我们还是喝,一碗接一碗地喝。因为在某些时候,糖水已经是最好的东西了。不是因为它最甜,是因为它最暖。而暖这个字,在很长的日子里,比甜珍贵得多。

      傍晚的时候,我照例去河滩巡河。河神从他的庙龛旁边站起来,衣摆上新长了一层青苔——夏天了,青苔长得格外好,翠绿翠绿的,边缘还挂着一颗极小的露珠,折射着夕阳的光。他烧了水,我从袖子里掏出茶叶递过去,又从另一边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磨碎的山楂粉,豆芽菜用石头捣的。我把山楂粉倒进茶碗里,冲上滚水,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的,烫嘴,比单纯的粗茶多了些滋味。

      河神看了一眼我加山楂粉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那碗清茶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这两次的水,稳了些。”

      我端着茶碗,低头看着碗里褐莹莹的茶汤和浮在上面的山楂碎末,忽然笑了。然后我也喝了一口酸甜的苦茶,望着河对岸那片荒凉的河滩。人间帝皇,一朝帝皇。世界首富,很少人去的地方,很少的人能坐的椅子,像是很少的人能去的山。可这碗茶,这人世间的酸甜苦涩,谁都能喝。

      我有时想,是不是因为我在底层。所以没有人爱我。不会有人看我一眼。我该怎么知道,有没有人在乎我。

      那日我从河滩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偏殿里亮着一盏油灯,豆芽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红薯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阿苓坐在旁边缝一件破了袖口的道袍,针尖在油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她见我进门,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针线往篮子里一搁,站起来说灶上还温着粥,她去盛。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低头看着那半碗结了皮的凉粥,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三百年来,我每天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被所有人忘了。可桌上这半碗粥,从灶上端到桌上,从热放到凉,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它一直在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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