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馆》小阿梨

39、过往 张小敬的过

　　那一日，张小敬一人一骑砍死了杨国忠，率先冲进了皇帝行辕，本以为会看到惊慌失措的皇家。

　　却不曾想，他看到了冥顽不灵的老皇帝一意孤行的要朝南走，而被世人认为是妖女的玉环却拽住老皇帝的衣角，死死的哀求皇家要有皇家的脸面。

　　她求老皇帝放弃逃离长安的想法，向天下发出勤王令，与叛军决一死战，誓死守卫长安，哪怕战死，也要像一个男人，像一个帝王一样挺起高傲的头颅站着死去。

　　可是老皇帝已经被吓破了胆，现在的他犹如风中残烛，哪里还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多年的太平盛世已经蚕食了他的身体，更蚕食了他的灵魂。

　　他拒绝了，像甩一片破抹布一样甩开了眼前这个他最爱的女人，他不怜惜他的帝国，他不怜惜他的子民，他也不怜惜他的女人，此刻，他只怜惜他自己的命！

　　看到张小敬提着唐刀，浑身是血的进来了，老皇帝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住的哀求，希望可以放过他一条命，他许诺千金，许诺给张小敬大宅子，高官美女，不住的说胡话。而身旁的玉环却用一双哭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眼前这个犹如鬼神的男人，张开纤细的双手护住了身后这个刚刚弃她如弊履的老男人。

　　张小敬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的双手除了洗衣做饭，跳舞抚琴，还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他被震撼到了，他也被她身后所谓帝国最顶层的男人所不屑到了，原来，一切的一切，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他收回了手里的唐刀，扶起了眼前的女人，默默的转身，骑上了那匹伴随他大半生的黑马，消失在了众将士中。

　　后来，他听说那晚玉环还是死了，毕竟老男人需要一个借口来稳定军心，而女人，自古以来都是那个最好的借口。

　　再后来，张小敬在隐姓埋名，游荡江湖之时被一群黑衣人偷袭，连人带马装到了一辆密不透风的大囚车中。

　　等张小敬再次从黑暗的牢笼里被放出来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还是那张沟沟壑壑的脸，却没有了当日坐在地上哀求他时的可怜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神色。

　　老皇帝虽然逃亡途中被自己亲儿子以身体不适夺了位置，却依然为了表示孝顺而照顾的很好，现在的他，除了没有权利，其他的奢华享受均已恢复了，而他，也再次变成了那个睥睨天下的人，只是身边永远少了一个倩影。

　　面对这张威严的脸，张小敬笑了，笑的很苍凉，笑的很无奈，他已经知道为什么他要被抓到这里来了。

　　果不其然，天家的丑事，怎么会被你这种小民知道，谁能保证你不会哪次酒后失言，把当年的情景吐露出去？能让我安寝的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委屈你了。

　　张小敬被关在了皇宫中一个非常隐秘的监狱里，每日不见天日不说，还要遭受各种身体和心里上的折磨，有的时候他真的想问问老皇帝，既然无法信任活人，干嘛不直接把他弄死算了？

　　是对他当年放自己一命的恻隐心，还是皇家独有的控制欲？或者是单纯的变态？

　　总之，他慢慢的被消磨生命，直到有一天，老皇帝死了，新皇帝也彻底不想见到他了，他被处以了极刑：

　　他被剥去了皮，放干了血，削尽了骨，全身上下只剩下一颗头颅和一副白骨，还有一颗普通噗通跳的心脏。

　　他的那匹战马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最终一人一马死在了一起。

　　终于，在这个人世上，骑士张小敬落下了帷幕。

　　讲到这里，张小敬看向蒙靖，说道：“小兄弟，听了我前世的故事，你有什么感想吗？”

　　蒙靖起身，对张小敬一拜道：“壮士为天下苍生挑战权势，又为人世的情义放弃刺杀，可谓大仁大义，在下佩服！”

　　说罢，他撇了一眼和他坐在同一桌子，表情极为扭曲的当今圣上李纯。

　　张小敬哈哈大笑一声，道：“我也没有想着天下扬名，一切皆为我心之所向矣。”

　　他“呼”的一下抬起右臂，猛地一挥，只见围绕在他和马匹身上的黑色浓雾一下子散去，展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一匹白骨森森的马和一具同样白骨森森的人！

　　原来，张小敬和他的战马，只有头是正常的，其他隐藏在浓雾中的部位竟然都是白骨！

　　这就是他说的，他和他的战马当年受到的极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我的故事还没有完，如果说到我死了，这事便了了，那也无妨，毕竟对于人间来说，臣子弑君，本就是万恶不赦，我并不怨恨。"

　　“我今天前来，也不是为了当年受的刑而前来绕局，我今天来，是为了说一说我死后的事情。”

　　死后？张小敬生前做的事，多多少少在场诸位除了蒙靖，都知道些，但是死后，不是就应该魂归地府，按生前因果而审定吗？莫非有什么隐情？

　　秦广王脸色也变的不太好了，毕竟作为地府阎王，张小敬这种身份，是不值得他来管的，所以张小敬死后怎样，他确实不知道，莫非在他的管辖之地，有什么猫腻？

　　张小敬看了看秦广王，说道：“看来阎王爷你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吧，那既然这样，不如把你手下的判官喊过来说一说吧，免得我说了什么，还以为是我胡言乱语。”

　　秦广王气的脸色发灰，他沉声道：“让判官们都过来。”

　　小鬼出去传话，不一会，只听“噗噗噗”几声，几团黑气在众人面前冒了出来，黑气消失，众人面前整整齐齐站着几个身穿黑色官服的鬼，他们大小高低各异，唯一相同的是身上穿的官服正中心都画着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中间写着一个“判”字。

　　秦广王看着张小敬说：“判你的，是哪个？”

　　张小敬看了一圈，伸出手指向了站在最边上，低着头，微微颤抖的一个胖子。

　　那个胖胖的判官低着头，好似感觉到了张小敬在指他，身子颤抖的更剧烈了。

　　秦广王说道：“王鼎，这到底怎么回事。”

　　名叫王鼎的判官有如被雷击一般，颤抖的朝前走了一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慢慢的说道：“禀阎王，属下绝对是秉公执法，并无半点徇私，请阎王明察啊。”

　　张小敬“哼”了一声，道：“那我便觉得奇怪了，为什么我生前做的事，按理说我在生前已经受了如此之刑罚，为什么死后还会如此？”

　　王鼎抬头看着张小敬道：“你生前在人间犯大不敬之罪，人间帝王在凡间便是那至高无上之人，你以为你小小平民，受了那么点小罪，便可以逃脱吗？”

　　秦广王问道：“他死后，你怎么判的？”

　　王鼎道：“回阎王，我判的是，继续剥骨抽筋，每日让他长出肉身，又每日千刀万剐，抽筋扒皮，放干周身血液，却保他魂魄不散，只消他一丝灵脉，让他受尽折磨，直到他的灵脉全被打散，方在这三界消散，永不超生。”

　　“他的灵脉可以存活多久？”

　　“按照属下计算，大概能存活四万八千年。”

　　“哦？按理说，人类魂魄受此折磨，大概只能存活百年左右，怎么他的能存活那么久？”

　　“这。。。估计是因为他过于刚猛，生前行事虽然不可饶恕，但毕竟拯救大唐于危亡。”

　　张小敬听到这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的如此强烈，以至于蒙靖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会一直这么笑下去。

　　张小敬边狂笑边说道：“好啊！好啊！好一个拯救大唐于危亡！原来我拯救大唐于危亡，到头来，反而害了我自己！”

　　王鼎没有说话，他跪在地上，头低的更低了。

　　秦广王摸了摸胡须，继续问道：“王鼎，我来问你，你这么判，真的毫无私心吗？”

　　王鼎吭吭唧唧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秦广王继续问道：“你可知，在场诸位均是三界神佛，你敢说一句谎话，你今天势必是走不出这个屋子的。”

　　王鼎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小声的说道：“禀阎王，张小敬被处死的那日，玄宗也于当日早些时候先行归西。”

　　话已经说到了这种地步，秦广王又怎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见他沉吟片刻，说道：“王鼎，你可知，你因一时私心，让张小敬受到了不白之怨，按律当受万箭穿心之刑！”

　　王鼎听到这句话，吓的连连磕头求饶。

　　但秦广王话锋一转，又道：“但念及你千百年来在我府下尽职尽忠，此前从无此等事的发生，我便认你的一时糊涂，罢了，革去判官之职，外放做一个巡夜鬼差去吧。”

　　王鼎听到判决，如蒙大赦，赶紧连连磕头，谢阎王恩典。

　　这样的判决如惊雷一般让蒙靖惊的张大了嘴巴。什么？让张小敬受此刑罚，最后的判决居然只是如此？

　　惊讶的不止蒙靖，张小敬听到判罚也扭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秦广王，随后，他没发一言，突然又爆发出了一阵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