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馆》小阿梨

17、刘阿大（一） 奇怪的刘阿

　　西市正南方就是怀远坊，蒙靖打听到怀远坊内便有一户人家丢了小孩，他便离了西市，径直走入了怀远坊。

　　时间正直晌午，因为离西市很近，怀远坊内一如既往的车马如流，那些在西市买不起店铺的小商小贩在白天的时候便喜欢在怀远坊的路边地上铺一张毯子，摆点小物件做点小生意，当然，即使是这样，他们也是要给坊内的不良人纳贡的。因为纳了贡，这些做小生意的小商贩基本上在路边也就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点固定的地方，即使某一天人不在，地方也还是会空出来的。

　　蒙靖进了怀远坊，走到一处墙根的小商贩摊子前，蹲了下来。

　　小商贩正躺在一个破烂的小躺椅上迷迷糊糊的打着盹，蒙靖轻轻的叫了叫：“小哥，醒醒。”

　　小商贩半睁开闭着的双眼，以为是客人上门了，赶紧一个激灵起了身，笑着道：“呦，客官！您看看我这摊啊，都是上好的磁盏，上可以作为送礼佳品，下可以居家自用，我和您说啊，我这磁盏来头可不小，它们都是。。。”

　　话还没说完，他定睛一看，是一个半大小子蹲在他面前，而且还是个小道士，不免变的悻悻然，他顿了顿，收起准备夸大的话，对蒙靖说：“小哥，想要什么自己看吧。”说罢，便又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准备继续自己未做完的美梦。

　　“哎哎。”蒙靖一愣，看他又要睡去，赶紧把他叫醒，道：“小哥，我虽然是小道士，可也是实打实的客人嘛，你这样的态度，我可去其他家买了啊。”

　　小商贩听说他还真的要买东西，便不情不愿的又坐了起来，本着卖一个铜子也是卖的态度，对蒙靖说：“那你看看，想买什么吧。”

　　蒙靖假装左右挑了挑，拿起身边的一个天青色的磁盏问道：“这个磁盏多少钱？”

　　小商贩看他挑了半天，最终才拿了一个磁盏，心里也是不满意，随口说了句：“你想要的话，三文拿去吧。”

　　蒙靖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哎小哥，你知道这怀远坊内发生的丢失小孩子的事吗？”

　　小商贩看蒙靖才拿了一个磁盏还要问东问西，自然没什么好气，他挥了挥手，不耐烦的说：“不知道不知道。”

　　蒙靖心里自然知道这小商贩是什么意思，他虽然之前家住乡村，从小便随师父进了终南山修行，但来到长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加上他小道士打扮，见的这种世人的嘴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见他问小商贩：“这个磁盏是三文钱对吧？”小商贩不耐烦的点点头，蒙靖从身上掏出10文钱，放在手中，对小商贩说：“我就要一个磁盏，我只是想问问，你知道怀远坊失踪小孩的事吗？”

　　小商贩见到蒙靖出手便是十文钱，虽然不多，但是也足够他一天的开销了，变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嘻嘻笑了两声，搓了搓手，道：“哎呀，小兄弟，您看您，我一看您啊，就知道您是个知书达理，品行端正，英姿飒爽的公子哥！”他自幼没怎么上过学，能说出这几个成语已经是搜肠刮肚了，哪还顾得上是不是适用呢。

　　现在换蒙靖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了，他把十文钱甩给小商贩，说道：“行了行了，你知不知道，赶紧说。”

　　小商贩讪笑的收了钱，一拍胸脯道：“知道，当然知道！我不仅知道，我还比别人知道的更多！您别急，我慢慢和您说。”

　　原来这小商贩和丢失孩子的那一家人是邻居，所以他知道的确实比别人要多一些。

　　丢失孩子的那家人丈夫叫刘阿大，妻子是江氏，丢失的孩子叫狗儿，这刘阿大原本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庄稼汉，在长安城外五里的地方有一片农田。刘阿大没有结婚的时候每天早出晚归，每年打的那一点粮食仅够自己一个人糊口的。眼看年近二十了还没有说上一门亲事，由于家里太穷了，刘阿大父母早亡，他又是独自一人，便断了成家这个念想，只想着随便种种地，自己一个人能吃饱就可以了。

　　谁知有一天，他在去种地的路上遇到了两个劫匪拦路抢劫一个轿子，刘阿大平生没什么本事，可是因为种地而练就的身体却是要比常人强壮许多，他也没多想，当时从两个劫匪身后悄悄摸过去，轮个锄头就把一个劫匪的脑袋打开了花，另一个劫匪被吓的不轻，还有什么心思抢劫，扔了刀头也不回的就跑了。

　　刘阿大此举也只是单纯的见义勇为，所以救了轿子内的人也就没多做停留，继续扛着自己的锄头没事人一样的照常走向了自己的田地去种地去了。

　　然而刘阿大把此事不当回事，可是轿子里的人毕竟是被救了性命，轿帘掀开一角，轿中一个年轻女子还未来得及感谢刘阿大的救命之恩，就被他这英勇的举动折服了。

　　其实刘阿大长的并不丑，甚至可以说有那么些许勇武，要不是他家实在是太穷了，也不会这么大年纪了都没有娶到媳妇。

　　这轿中的年轻女子回到家中将事情说与父母听，言语之间无不透露出未出阁女子的娇羞与爱慕，这翻举动让身为过来人的父母一眼便看穿了。

　　这户人家姓江，在长安城也不是什么有钱有势的人家，只是在西市有个小店面，生活相对来说体面些罢了，江家夫妇看到女儿如此态势，也私下打听了刘阿大的情况，自己也悄悄去看了几次刘阿大，对刘阿大这个人的品性相貌倒也认可，只是，刘阿大实在是太穷了，即使江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生意人，配起刘阿大来说也是太过于高抬了。

　　可是小女子萌动的芳心又岂是这门第所能阻挡的？江家女儿自从那次遇到刘阿大以后，便认定了他，认为他就是守护自己英勇的战士，是自己的真命天子，江家夫妇拗不过女儿，却也不想让女儿随刘阿大去住他那个长安城外的茅草屋，便想到不然就让刘阿大来当上门女婿吧。

　　在这个时代，上门女婿是一个对于男人来说非常耻辱的事情，但凡有点傲骨的男人都不会愿意，所以当江家夫妇带着厚礼登门拜访的时候，他们的内心其实是很忐忑的，他们怕刘阿大当场翻脸，怕女儿难过。

　　但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刘阿大听到这个提议时，只是迟疑了一下，便欣然接受了，江家夫妇大喜过望，赶紧和刘阿大定了日子，生怕迟疑一秒，刘阿大就反悔了。

　　可是，刘阿大又怎么会反悔呢，他那么穷，穷到对于组建一个家庭的奢望都不敢想。难道他不想成亲吗？难道他不想有个妻子吗？当然想，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他有正常男人的一切情欲。同时，他又很能看清现实，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与情况，面对这对于他来说如同天降般的富贵，男人的尊严又算的了什么？

　　所以，当刘阿大“出嫁”那天，所有左邻右舍都出来看这个上门女婿的笑话，想从他脸上看到尴尬与羞愧的时候，却惊讶的发现刘阿大满脸喜色，甚至不住的和身边的人招手示意。

　　江家夫妇非常满意，刘阿大也非常满意，江家女儿也非常满意，这门亲事，就这么成了。

　　倒插门到江家的刘阿大时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他和妻子举案齐眉，对老丈人丈母娘如同亲生父母，家里的力气活他一手包办毫无怨言。

　　有的时候江家女儿耍起小姑娘脾气，对刘阿大出言不逊，刘阿大也只是呵呵一笑，从来不计较。

　　眼看着夫妻和睦，江家夫妇也就放心的将自己家那份小生意都交给了这对小夫妻来打理，而刘阿大和他的媳妇江氏，也没有让人失望，夫妻二人勤奋努力，将本来小小的一个摊子也慢慢经营成了一个在西市有自己房产的小店铺。

　　这对上门女婿与贤惠妻子的故事在这怀远坊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眼看着江家老夫妇年岁越来越大，他们对于当年自己给女儿找的这个夫家也是越来越满意，可是唯一一点让他们忧心忡忡的，就是二人始终都没有诞下一个骨肉。

　　刘阿大和妻子江氏也是看遍了长安城乃至周边的名医，尝试过无数的药草，而江氏的肚子却丝毫没有动静，这给原本和睦的家庭也埋下了一层阴影，好在夫妻二人也想的开，并没有因为此事而责怪对方，生活也就这么平静的过了下去。

　　转眼间刘阿大和江氏也已年近中年，而江家老夫妇最终还是没能看到自己的孙子出生便撒手人寰。

　　刘阿大和江氏内心早已对生儿育女之事死了心，一心一意经营着自己的小本生意，日子也算过的红红火火。

　　可就在那么一天，江氏在吃着午饭的时候，突然感觉恶心难耐，哇的一下吐了一桌子。起初刘阿大还以为是江氏睡觉凉到了肚子，但是接连几天江氏吃什么吐什么，每天也是虚弱无力头晕目眩，夫妻二人算算日子，发现江氏的月事已经推迟半个月没来了，带着疑问，夫妻二人去看了长安城内有名的“济善堂”的王大夫。

　　王大夫号了脉以后十分肯定的恭喜刘阿大马上要当父亲了，这突如其来的喜事让夫妻二人愣怔了半晌，他们一再求证，甚至又换了几家大夫问诊，最终才相信江氏真的怀孕了。

　　夫妻二人欣喜若狂，他们赶紧停掉了手中的一切活计，江氏一心一意的在家里待产，而刘阿大也一心一意的在家里照顾江氏。

　　随着江氏十月怀胎，顺利诞下了一个儿子，一切健康。中年得子，刘阿大对待这个孩子像对待这世间的至宝一样，而对待妻子也更加的照顾有加。

　　怀远坊的人们都说，这是刘阿大修来的福分，因为他人好，心善，所以受到上天垂帘，给了他一个后代。

　　刘阿大对此也深信不疑，夫妻二人去青龙寺连磕了一周的头，从此也相信了这世上真的有神明的存在。

　　“也不怪刘阿大夫妻这么相信，毕竟刘阿大这一锄头敲出来的人生实在是太神奇了。”小商贩讲到这，不禁咂了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