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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尽 你答应过我 ...

  •   那之后虞芷大病了一场,一直在发烧,意识不清,身子时冷时热。

      御医一批一批地换,把脉、施针、调整药方,总算将烧退了下来,人虽然还不大清醒,但多少能自己吃饭喝药了。

      等到她完全恢复意识,裹着厚厚的毯子去殿门口透气时,看见外面枫树都已经凋零了,那曾经炫目的赤红被一片萧索取代。

      秋天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离去,现下已是初冬。

      她茫然地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望着树枝后面喷薄欲出的晨光,好久才转身回屋,重新躺回榻上,呆呆盯着帐顶,一盯就是一上午。

      她在脑中筑了一道摇摇欲坠的墙,将那日发生的一切都隔绝在墙里,竭尽全力不去想,不去恐惧,不去难受,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可谢执根本没打算放过她。当晚,就将她召到寝宫,让她跪在地上,仰着下巴,如那日般又侍奉了几次。

      脑海里那道墙轰然坍塌,心口撕扯般疼痛,痛到近乎撕心裂肺,却一滴血也流不出来,干巴巴地痛着。

      可她不敢松懈,更不敢抗拒,为了他曾许诺过的那点微薄的希望,她麻木又卖力地侍奉,眸中含泪,眼尾凄红,呼吸艰难,几度濒临窒息。

      很小的时候她就幻想过,要与未来的夫君举案齐眉、琴瑟和谐,也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蜷在被窝里,满面羞涩地想象着嫁给谢执的情景,幻想他一身绯色、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她,应酬完毕,他走进洞房,弯下身笑着挑开她的红盖头……

      她还不止一次想过,要给他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甚至连孩子的乳名都偷偷想好了。

      可此刻,她却毫无尊严地跪在他面前,用最卑贱最屈辱的方式侍奉他,脖子上还扣着一圈黄金的锁链。锁链靠近脖颈那端坠着一只翡翠小铃铛,哗啦哗啦地响,另一端被他漫不经心绕在手里,时不时不悦地拽一下,让她霎时间泪水喷涌,眼眶热得像在烧……

      接下来几乎每晚,她都被他召过去“侍寝”。虽然不屑于进入她,却也不妨碍他有的是手段羞辱她。

      虞芷麻木又顺从,后来连眼泪都淌不出来了。她经常觉得灵魂好似出了窍,身体在做什么,意识完全感知不到,心似乎也不那么痛了。

      有一晚,他轻挑地拍了拍她脸蛋,说看在她这么卖力这么乖顺的份上,差人给她父兄送了床暖被暖衣,还赏了顿有鱼有肉的大餐。

      虞芷跪坐在地上,仰着脑袋,苍白而讨好地笑着,对他谢恩,就像是妓#女在感激恩客的赏赐,与头一个月那个连撩拨的话语都耻于说出口的贵女判若两人。

      因为她发觉,她越是表现得下贱,他心情似乎就越好,而他心情好了,或许就不会杀她的父兄。

      父亲和兄长,是她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念想,无论被怎么折辱、亵弄,她都始终没有放弃这个念想,以至于到后来,都已经成了一种执念。

      在这种执念的驱使下,她越发作践自己,像个货真价实的娼#妓。一开始他还很受用,一边享受着她卖力的侍奉,一边恶意十足地讥讽她,嘲笑她‘好一个名门闺秀’,然后居高临下欣赏她奴颜媚骨、却又着实香艳旖旎的楚楚情态。后来不知怎的,莫名其妙就发起了怒,很大力地抓过她的下巴,质问她这副淫#贱的样子是跟谁学的?

      是被谁调#教出来的?

      虞芷近来脑子越发不好使了,好半天想不出来要如何回答,脸上还堆着讨好的笑,眼神却微微涣散,犹如一具失了灵魂的木偶。

      “滚!”他忽然烦躁似地甩开她,拂袖大步离去,之后就再也没召过她侍奉。

      又过了几日,初冬第一场雪落下了。虞芷抱着小暖炉蜷在明间罗汉床上,透过窗格看外面雪景。

      秀蝉来自很靠南的地方,没见过落雪,一大早就抱着扫帚自告奋勇去扫雪了。绿珠坐在榻边一张小凳上,熟练地在一块绢布上刺绣。

      作为尚书家的女儿,虞芷自然也习过女红,只是不算擅长,后来从乔家二姑娘(她兄长曾是太子伴读)那里得知,太子殿下喜欢心灵手巧的女子,便连夜重拾苦练,终于练得一手娴熟好技巧。

      想到这里,虞芷心口一阵酸涩。

      许是好多日没见过谢执,那种刻意堆聚起来、自我保护的麻木感渐渐散去,仿佛阴霾压抑已久的天空重新露出一点光明。她朝绿珠要了一块绣布,就着白日暖光也一针一线勾画起来,整个人短暂地活了过来。

      但也只有一瞬,很快她又被悲伤浸没,慢慢放下了手中绣布。

      她时常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空壳,可空壳又是不会伤心难过的,更不会时不时就为涌入脑海的那些不堪画面感到深深的羞耻与痛苦。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她不止一次地想,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这时秀蝉蹦蹦跳跳进来了,身上全是将化未化的雪,献宝似的捧进一只冻僵的小雀。

      小家伙颤颤微微的,小爪子还在抽动,虞芷连忙坐起来,把手炉递出去,让秀蝉将麻雀放在上面暖一暖。

      绿珠生活经验丰富,在麻雀身上又盖了一层棉巾,三个人屏住呼吸等待着,过了大约一刻钟,小麻雀终于睁开了眼睛,翅膀轻轻扇动一下。

      活过来了。

      虞芷心中一喜,将小雀和手炉一起捧进怀中,小心翼翼暖着。

      不知为何,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一点点复苏,她心里久违地升起一股希望,那种仿佛活了过来的感觉一点点鲜活。

      “明个就是十六了,月亮肯定又大又亮,我们一起赏月吧。”秀蝉的注意力总是转移的很快,这边见小雀恢复生机,在魏王妃手心里又蹦又跳,马上又被新念头攫住,期待满满地提议道。

      虞芷微微愣了一下。

      “原来今日是十五啊。”她喃喃道。

      自打被抄家下狱,她就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竟完全没有注意,今日是她二十一岁的生辰。

      “怎么了?”绿珠心细地问道。

      虞芷摇摇头,挤出一丝苦笑,道:“没什么,只是感觉时间过得好快。”

      以往生辰,兄长都会准备好多礼物,还会放烟花逗她开心。父亲虽然板着一张脸,却也偷偷备了礼物,自己拉不下面子送,便混在兄长的一堆礼物中,只是老人家的品味与年轻人差异实在过大,虞芷一眼就能找出来。

      大抵不过是些名贵字画、绝版游记,因为虞芷喜欢看书练字。有一次是极好的徽墨,据说与圣上用的是一种,珍贵的紧,满京城都没几块,虞芷一直舍不得用,跟娘亲的遗物放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她难得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宛若春花盛放般的笑,晃得绿珠一时间看失了神。

      好好的一个明艳温婉的大美人,才两个月不到,就消瘦了一大圈,圣上对她究竟抱着怎样一种态度呢?

      也许真的是恨之入骨,所以采用这种极尽屈辱的方式磋磨她?可若是这样,为何还要在她病重时,将太医院全部的太医都派过来救治,还隔三岔五送来参汤、燕窝等贵重滋补品?就连衣服也是,隔几日便送来一批新裁的,布料都是极好的,款式也漂亮,很衬王妃的气质,她和秀蝉都跟着沾了光,有幸得了两件楚锦做的曲裾。

      她的思绪被麻雀的啾鸣声打断,只见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恢复了元气,正冲自己的救命恩人扑腾着翅膀,一点也不怕生的样子。

      虞芷用手心捧着小麻雀,心里腾起一点欢喜,将它认作是老天送来的生日礼物。

      也许也是人生中最后一个了,她苦中作乐地想,手指在麻雀圆溜溜的脑袋上轻轻点了点。

      晚上,绿珠正在帮她卸下发簪、头饰,外面忽然传来内侍总管的通报,说圣上让魏王妃马上去永安宫。

      虞芷心头猛地一颤。

      永安宫,是已故皇后的寝宫。

      往事再度如水漫上,虞芷眼中泛起一抹潮湿,不敢耽搁,匆匆绾上头发便随总管一道去往永安宫。

      她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脚步微微发飘,好几次险些跌倒。

      来到永安宫门口,并没有侍卫把守,内侍总管傲慢又阴恻恻地瞄了她一眼,闪身到一旁,让她自己进去。

      虞芷闭了闭眼,竭力稳定心绪,提着裙裾慢慢迈了进去。

      大殿内空空如也,浮动着一股陈旧的气味,似是久久无人出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虞芷朝左侧偏殿小心翼翼走去。

      那里原是陆皇后的书房,那叠夹着私信的手抄经书,就是在那里被搜查出来的。

      虞芷额间渗出汗珠,那股不安之感挥之不去,如影随形。又朝里走了两步,看见书桌后坐着一道宽阔高大的身影。

      一身鸦黑色朝服,头发一丝不乱束在嵌红宝石紫金冠里,肤色苍白,容貌昳丽,眉眼间压抑着一股引而不发的阴戾之气。

      他一只手臂搭在案上,旁边搁着一只木匣,抬眸朝她看来,眼神一瞬间冷得骇人,极具压迫感,几乎让人承受不住。

      虞芷感觉膝盖很软,小腿微微打颤,正要弯身跪下,却被他森然一笑抬手止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灯架上无数跳跃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到四面墙上,仿佛狰狞的猛兽,朝她围攻而来。

      谢执绕过书案,信步朝她走来,落在地上的影子一点点漫向她微微战栗的脚尖,很快便将她整个人都罩在其中。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屈起食指,在她一侧面颊上亲昵地刮了刮。

      眸色深沉,眼神晦暗,动作却出奇地温柔,但也因此更加令人惶恐,更加不安。

      虞芷唇瓣止不住地哆嗦,害怕得不得了,迎合般地回蹭他手指,就像之前她常做的那样,透着讨好与顺服。

      她很害怕他,害怕到了骨子里。她没有那么强大的心性与他对抗,也不敢去对抗,唯一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卑贱到尘埃里,以求他的垂怜与宽恕。

      “阿芷,这么害怕做什么?”他将她的恐惧与软弱看在眼里,勾唇笑了笑,唇瓣俯向她耳廓,似是呓语般温柔道,“朕还记得,今日是你的生辰。好久没和你说生辰快乐了,阿芷。你看,朕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说着,朝桌上那只木匣指了指:“去看看,然后告诉朕,你喜不喜欢这个礼物。”

      虞芷不敢耽搁分毫,努力迈开脚步,哆哆嗦嗦朝案边走去。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的感觉狠狠攫住她的心脏,她忽然很害怕他会从后面拧断她的脖子,或者抽出佩剑,一剑削去她半个脑袋……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她一步步来到那只匣子旁,漫长得仿佛从姗姗学步走到皑皑白发。

      她抬起手指,触上那只木匣。木匣虽然扣得很紧,却没有上锁,她回头朝他望了一眼,像是不确定到底要不要打开。

      他立在烛光与黑暗交接之处,辨不清神色,只看得见唇角是微微勾着的,朝他扬了扬下巴。

      虞芷知道逃脱不得,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那只木匣。

      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然后她看到了这辈子最挥之不去、触目惊心的画面。

      那匣子里并排装着的,是她父亲和兄长的头颅。

      灰白中透着铁青,兄长的眼睛还半睁着,像是死不瞑目;父亲的唇在濒死的那一刻似乎想说什么,微微张开着……

      虞芷周身血液瞬间凝固,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瞪着一双乌润清透、宛如林间麋鹿般的眸子,呆呆看着那只匣子。

      父亲和兄长看上去,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了些,他们皮肤怎么那么青、那么白……

      虞芷剧烈地哽咽着,抬起一只颤抖得几近痉挛得手,慢慢触上兄长冰冷的面颊。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终于能够叫出声音。伴随而来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她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呕吐起来。

      她几乎将白天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脑子和身子都轻飘飘的,恍若身处虚幻,双手紧紧扒着桌脚,眸中泪水弥漫。

      “为什么……”她颤抖地、哽咽地问道,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爬着扑到他脚边,抓着他的衣摆质问他,“为什么要杀他们?你答应过我的——”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似是在冷笑:“答应?阿芷,朕何时答应过你啊?”

      虞芷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她确实不止一次担心谢执会随时变卦,因此才加倍卖力地讨好他,他让她做什么她都忍着羞耻去做,那些她见都没见过的器具,只要他下令,她就会笨拙地用在身上,为的就是能为父兄博得一线生机,可结果呢,他不仅照样砍了他们的头,还睁着眼睛说瞎话,直接否认了那个承诺,仿佛它根本就不存在。

      谢执笑了,蹲下身,像个长辈一样轻轻托起她下巴,道:“子虚乌有的信件都能编造出真的,更何况空口白牙的承诺呢?阿芷,你怎么一点都不长记性呢?”

      虞芷感觉身子一点点矮了下去,双手却仍紧紧攥着他袍角,泪水已经流干,眼眶干涩胀痛,仿佛痴傻了一般喃喃重复道:“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答应过她的。他一向是说话算话的。

      谢执垂眸睨了她一会儿,像是对她的痴傻感到厌烦与好笑,他缓缓直起身,将袍角从她紧攥的手中一把抽出来。

      失去支撑,虞芷重重扑到在地上。

      “既然你非这么说,那朕就不否认了。没错,朕是答应过你。”他抬脚走到桌案旁,转过身靠着桌沿,看着虞芷悠悠道,“不过朕现在玩倦了,懒得继续了。”

      虞芷耳中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她伏在地上,肩膀抽动不止。

      “怎么样,这个生日礼物阿芷可满意?”他欣赏着她的绝望与破碎,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冷酷的笑,嗓音仿若阎罗恶煞。

      后来发生了什么虞芷几乎都不记得了,她双手捧着那只装着她血亲头颅的匣子,游魂般一步步捱到自己的住处。

      夜风很冷,但一向畏寒的她竟破天荒没感受到一丝冷意,面色虽然木讷呆滞,却出奇地冷静,泪痕早已被吹干,只有眼角泛着红,倒是与平日“侍寝”后被放回来没多大差别。

      所以绿珠没太起疑心,只定睛望了望她怀里的匣子。

      “没事,这是陛下赏我的。”虞芷凄惨地一笑,声音竟没有一丝抖颤,“你出去吧,我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不需要你伺候了。”

      以往被折腾狠了,她也这样要求过绿珠,因此绿珠听话地点了点头,很快退了出去,以为今夜和那几夜一样。

      虞芷在梳妆台前坐下,怀中一步不离地死死抱着木匣,竟出离冷静,望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容颜。

      然后她缓缓摘下头顶金簪,望向它尖锐的顶端。

      她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个丫鬟被诬陷偷了东西关进柴房,羞愤之下便是用一根木簪刺中脖颈以死明志。

      她尸体还没来得及盖上白布时,被虞芷看到了,小小的她还因此做了好久的噩梦,时不时就摸一把脖子,像是共感到了痛意。

      她曾经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丫鬟会有那么大的胆量,用那种惨烈的方式自尽,现在她想明白了。

      一个人在剧烈的绝望与万念俱灰之下,是片刻也不想再活在这个世上的。

      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

      至少,自己拼尽全力努力过了。她不后悔。

      她将簪子攥在手中,缓缓举起,回忆着那个丫鬟伤口的位置,拿尖端对准。

      快一点,狠一点,能减轻不少痛苦。

      勇敢点,好歹手里的是金簪,比木簪尖锐结实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勇敢无畏。

      不过在离开之前,是不是要留下一两句遗言呢?

      不必写下来,默默在心里走一个过场也是可以的。好歹活了一世,在这世界上走了一遭,临了也该留下点痕迹。

      她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遗言可以留下。

      嗯,好像确实有一句,她想。

      ——如果有来生,她不要再爱他了。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握着簪子的手重重地,毫不犹豫地斜刺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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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完结强取豪夺文 温软哑女×疯批王爷《娇婢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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