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音传》菸火燃尽

7、婚礼 李云舒的婚

　　李云舒坐在木席上，膝上，右手团成拳，左手覆在其上。

　　她的内心混乱不堪，思绪万千。她从没有那么的难受过，她在被自己拉扯，撕裂。

　　她上一秒焦虑得浑身燥热，下一秒又悲伤得如坠冰窟，她感到晕眩，几次想掀开喜帕逃开，说自己不是真正的新娘。

　　她的手紧紧攥紧着裙子，指甲透过布料仍刺着她柔软的掌心，裙子有了褶子，又被她抚平。

　　这是容世子为他的妻子定制的嫁衣，用得江南最好的锦缎华云缎，一年只产出二十匹，只供达官贵族享用。上面的百鸟凤尾由江南最好的织娘陈景娘用金丝银线织出来，针脚不显，做工极好。这样的衣服，是她一辈子都享用不到的。

　　林姑娘，命真好，可以嫁给容世子。即使出身卑微，但有容世子在，这不是她改命最好的机会吗？为什么她要舍弃掉。显赫的家世，她不要，最好的丈夫，她也不要，她究竟要什么？

　　她梦寐以求的一切，为什么她可以轻易地舍弃掉？

　　她心里徒然生出一种妒忌，她妒忌林姑娘。但是林姑娘走了，她如泄了气一样，颓然地坐在这里，她知道她要面对什么，一旦喜帕掀开，发现坐在这里的不是林姑娘，是云城李家的李云舒，她的名声将尽毁。

　　给父亲蒙羞，给家族蒙羞，自己将来的婚嫁也成问题，像她的姑母一样，待在阁楼上，寒来暑往，孤独终老。

　　可是，她实在是，太想嫁给容世子了。

　　她忍不住落泪，她的执念太深了，她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爱上了他。红豆粥也好，千纸鹤也罢，她的相思之情如潮水般涌上来，无法停止。

　　她任由她的世界被潮水淹没，不置一词。

　　她会和他拜先灵，拜舅姑，夫妻对拜，撒帐，合髻，合卺酒。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即使是虚假的，即使她要面对的后果是她承受不起的。可是她像刀口舔糖的人一样，执迷不悟。

　　她心里隐隐期待，又无限害怕。

　　然后他用喜秤挑开她的喜帕，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现她并不是林姑娘，他会慌乱吗？他会诧异吗？他看到她是李云舒的时候，会作何反应？

　　在她思绪混乱的时候，门开了。

　　“滚开，不要拦着我，林妹妹，你不能嫁给他，你说你要去草原骑马的，你怎么能成为被圈禁在这豪门大院里的世子妃。”崔子野猛地推开门，大声吵嚷着。

　　“崔小爷，您这是不合礼制的！”丫鬟的声音。

　　“滚，什么礼制，通通滚开。”崔子野大喊。

　　“快去请李管家，你倒是拦着呀，怎么就让他闯进去了。”

　　外面一片混乱，她不敢动。

　　“崔小爷，您就饶了奴才吧，要是老王爷知道了，必会重重责罚我等。”

　　“让我和林妹妹说几句话，不要拦着我。”崔子野大喊着。

　　“崔小爷喝多了，你们愣着干什么，快点拉着他，冲撞了林姑娘，你们担待得起吗？”

　　“林妹妹，林妹妹。”崔子野挣脱束缚，又上前了几步。他看着床上身着嫁衣的人，心如刀割，酒气冲上来，一切都是颠倒的，混乱的，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他的林妹妹不会那么安静的。

　　他被人按在地上，许多人来了。

　　“崔子野，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一声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云舒的整颗心都收缩了起来，这是他的声音。

　　“容怀瑾。”崔子野咬牙切齿，仿佛要把这三个字碾碎在牙齿之间，然后狠狠吐出来。

　　但这三个字，却是李云舒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只要听到，就如春满人间，满园的花都开出墙，溢了出来。

　　“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子野，你的行径，倒为你的姓氏蒙羞了。”容怀瑾淡淡地说道，一身喜庆的婚服，倒被他穿出月白风清的雅致。

　　“你清高，你完美，都说容家世子，举世无双。一天天端着那臭架子，你不累吗？”

　　“子野喝多了。”容怀瑾温声说道：“李管家，你找两侍从，带他去客房醒酒，好生对待着，然后喊崔家人来接他们的少爷。”

　　“是，世子。”李管家要去拉崔子野的时候，崔子野突然挣开了束缚，朝木席踉跄冲去。

　　李云舒被吓了一跳，身子后倾。

　　“林妹妹，你怎么如此安静，一句话都不愿说？”崔子野问道，伸手就要去掀喜帕。

　　他伸出的手被一只玉扳指打歪，他吃痛的收回手，突然，他退后几步。

　　“你不是林妹妹，你是谁？”崔子野大喊。

　　人群开始吵嚷，先前门口的小丫鬟说：“崔小爷，你莫不是吃酒吃多了，晕了头，这还能是谁，是林姑娘啊。”

　　“林妹妹用的惯香是木质香，雪尽欢，是贺清欢为她特制的冷香。这人的香是花香，寻常人家洗浴时用的茉莉花皂，是暖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林妹妹从不用茉莉香。”崔子野说道。

　　人群一下子议论纷纷，崔子野伸手又要去揭那喜帕。

　　“你是谁？林妹妹去哪了？”

　　李云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支撑着身子才不倒下，她紧闭着眼，等着帕子被掀开的时候。

　　“子野，她是不是林妹妹，这帕子，你都掀不得，你没有资格。”

　　崔子野酒已醒了五分，通红的脸也已冷了下来。

　　“穆名，把我的剑拿来。”崔子野冷声喊道。

　　“少爷，给。”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把剑恭敬地递给崔子野。

　　“容怀瑾，那好，你来掀这喜帕，我倒要看看，坐在这的，究竟是不是林妹妹。”崔子野把剑扔给容怀瑾。

　　容怀瑾稳稳地接住，宾客的目光锁在了他的身上。

　　他侧过身，温声说：“冒犯了。”

　　剑鞘轻轻挑起了喜帕的一角，只露出一点脖子，便停住了。

　　时间凝固了。

　　崔子野自然也看到了，他愤怒地大喊：“坐在这的根本不是林妹妹，你把林妹妹弄哪里去了？！容怀瑾，回答我。”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容怀瑾回过身，望着崔子野。

　　崔子野看到，一向稳如泰山的容怀瑾，有那一刹那的失神。

　　“难道林妹妹，逃婚了？”崔子野疑惑的说道，继而又惊喜的说道：“林妹妹，逃婚了？！”他开心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容怀瑾啊容怀瑾，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人群像炸开了锅，怎么回事，林姑娘逃婚了，这可是件大丑事啊，容老爷子得气坏了。

　　有人离开了，赶紧去给自己的主子传消息了。

　　容怀瑾扔掉了剑，用手帕擦了擦手。神色淡漠，回头对人群说道：“诸位。”

　　人群瞬间安静了。

　　“我容家，自前朝覆灭，迁居江南，已有百年。世代功勋，百年基业，从未受此大辱。姑苏林氏，自幼失怙，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姓联姻。如今未行婚礼，便已逃婚，令家族蒙受大耻。我容某人，今日便取消与林氏的婚约，此环为定亲之物，环碎约破，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诸位皆是见证。”容怀瑾把腰间的玉环拽下，手用力，玉环便如齑粉一样，从他的指间散落成烟。

　　崔子野乐得第一个鼓掌，人群却鸦雀无声，唯有他的笑声和掌声，清晰明了。

　　“不仅如此。”容怀瑾抬眸，眸光微闪。“容某以江南城主的身份，特下江湖追杀令，若能擒林氏，生死不论，万两黄金和江南指挥使之位奉上。”

　　崔子野的笑容消失了，江南指挥使，可是江南最高武装力量的首领，谁当上了，谁就掌握了江南整个军事力量。前一任指挥使突然去世，位置悬空，这个位置有许多人虎视眈眈，尤其是京城那帮人，一直想把势力深入江南，苦于没有名目。容怀瑾这是疯了吗？就为了追杀林妹妹，竟做到这种地步？

　　江湖追杀令，这可是血海深仇方下的令，此令一出，江湖怕是震动，向江南城主献忠的好机会，他们誓要追杀林妹妹到死的。

　　刀剑无眼，林妹妹武功又极差。

　　他大惊，继而大怒。

　　“容怀瑾，你这是做什么！至于吗？！”

　　“家事而已，就不劳子野兄分忧了，如果你也想要黄金和指挥使的话，那随你。”容怀瑾淡淡地说道。

　　“容某人一言九鼎，望各位知晓。婚礼不成，但酒席各位还可吃得，望大家喝得开心。”

　　大家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现在谁还有心情吃酒席。

　　从始至终，最沉默的就是李云舒了。

　　她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出现，虽然这种情况也很让人担心。

　　她没有暴露自己，谁也不知道她是李云舒，她逃过了最悲惨的命运。

　　脚步开始响起，人们开始一个一个离开。

　　崔子野被人架走了，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但还是赶紧走，想着怎么才能在追杀令下遍江湖前找到他的林妹妹。

　　房间里好像空了。

　　直到一道声音响起。

　　“李姑娘。”他在叹息。

　　她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最是贪玩，你还陪她玩。”容怀瑾温声说道。

　　“我，我也没办法。”苦涩像墨一样，在她的心里晕开。

　　“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该掺和进来的。”

　　李云舒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得到他清冷的声音，像玉一样的质地。她也不敢直视他，她总是低着头，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远远地看着他。

　　他们的故事，她好像永远都是观众，是的，她不该掺和进来的，这是属于他们两之间的故事。

　　就像小时候看戏班子唱戏，他们在台上打得热火朝天，她也不能拿着红缨枪上台，说她也要玩。

　　她流下了眼泪，被侍女搀扶着出去，然后换衣服，卸妆，被送上马车，送回家。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掀开她的喜帕，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