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音传》菸火燃尽

10、惊鸿 李云舒的初

　　李云舒永远忘不了在白鹿书院的那个冬天，她刚下了晚修，在水榭旁等着好友一同回家。

　　好友迟迟未来，她也不急，披着浅粉色斗篷赏着雪景。雪一直簌簌得下，但很温柔，水榭的黛瓦托着银雪，水面结了冰。学生们鱼贯而出，有的回学舍，有的回家。

　　她一直在寻着好友的身影。

　　或许有些人是不用刻意去寻的，他们生来就是万众瞩目，天之骄子。她入学半年，才见到了那群白鹿书院的权利顶端的人。

　　锦衣玉服的少年少女们迎面走来，他们的仆人早在路边打着灯笼为他们照明。他们都披着名贵的斗篷，且全是毛皮制成，有红狐毛、白狐毛、狼毛、虎毛，瞧成色，便知上乘，一件可顶她身上数几十件。有人身上佩戴着的玉珠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响声，还有银铃的响声。

　　他们谈笑风生，十分开心，旁边有两个少女娇笑着打闹在一起，头上的流珠清脆作响，一个嚷着“慕清浅，欠我的赌钱什么时候还？”另一个笑骂：“这么急着做什么，还能少了你不成！”

　　另一个少年还摇头：“没点女人的样子。”惹得那两个少女同仇敌忾，慕清浅笑着说：“谁不知道崔子野最有男人味了，上课翻花绳还被李夫子抓了呢！赶明儿也教教我们翻花绳呗？”

　　崔子野气地眼睛都瞪圆了，从地上团了个雪球去打慕清浅，雪球被另一个女生用袖子挡下来。

　　有学生驻足对他们恭敬地行礼，他们含笑的点头回应。

　　但李云舒看不到其他人，只看得到为首的那个人。有些人生来就是日月，使得群星黯淡，眼里就只有他。

　　银装素裹的天地，暗香浮动。青松落雪，玉竹含翠。上面流转着月光，下面铺着雪光，他向她走来，被人拥簇着，如众星捧月般。

　　他穿着江宁织造的月华锦袍，外披素面杭绸鹤氅，上用金线勾勒出几只仙鹤和祥云，腰间系着宽边锦带，上嵌着几颗和田玉，熠熠生辉。空气中忽浮出丝丝缕缕的冷香，不是梅香，十分清冽。

　　李云舒呆住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如二十四桥的明月，让她惊叹，让她着迷。

　　他仿佛命定一样，停在她面前，含笑问道：“可是云城李家的二小姐吗？”

　　她忘了回应，只是怔怔呆着。雪落在眉梢，睫上，鼻尖，唇角，成了水，她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的雪水。

　　“是甜的。”她喃喃自语道。

　　“云城李家的二小姐，是甜的？”

　　她神志一瞬间回来，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回复：

　　“对的，是甜的。”

　　他有一片刻的失神，然后谦谦有礼地道：

　　“在下江宁容怀瑾，家父与令堂曾有同窗之谊，令堂曾言及云小姐也在白鹿书院进学，不曾想今日可以碰见，实属唐突，天黑路滑，云小姐回去可得注意安全，改日在下再好好登门拜访。”

　　“走了，怀瑾，别聊了，去找阿音去。”一个女子说道。

　　他走了，带走了满园的月色。少年少女们都跟着他离开了，笑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

　　这世间风情千万般，李云舒就悄悄看一眼。李云舒记这一眼记得很久，即使因为这一眼她险些毁了自己的人生，即使因为这一眼她给她的家族带来了灾难，即使她的人生完全被改写。她那时当然还不知道日后许多风风雨雨，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遇到了一见钟情的人，不成想半世纠葛，一世沉沦。

　　不远处，林嗣音正在江上垂钓，她披着雪狐大氅，发眉皆染上了雪，她吸了吸鼻子，心想天可真冷啊，鱼儿都不上钩。

　　李云舒回家问父亲可知道江宁容家的容怀瑾，父亲倒吸一口凉气。

　　“七大家族，以容家为尊，容家显赫，容怀瑾又是容家嫡长子，容家，可不是我们家高攀得起的。”

　　父亲虽然这么说了，可她还是隐隐惦记着，她本以为她们不会再有交集了，黑衣和白衣能有什么交集呢，她心想。她的一生无非是上学、嫁人、相夫教子，她也快成年了，前几日就听到有媒婆上门问亲事，她红了脸，听到她父亲回绝，说她还要上学，等念完了再问亲。

　　婚姻对她来说原本是很遥远的事情，可这一下子就离得很近了。她也曾幻想过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他们会像书上那样说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吗？她想着想着，就代入了容怀瑾。然后再次羞得脸红口燥，心烦难耐。春闺少女的心事，她只能缄口不提。午夜梦回时，她一遍遍描摹那个月下的场景，很好，她可以做个很好的梦。

　　她心想应该再也见不到了，想到两个人的门第差距就让人绝望，容怀瑾是高岭之花，而她只是泥潭里仰望他的小花，他们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不成想，下个学期白衣学院和黑衣学院有交叉课程，她又见到了容怀瑾。

　　厨艺课是叶厨娘授课，叶厨娘是一家酒楼的厨师，被请来给大家授课。

　　她和容怀瑾一组，还有其他几个黑衣和白衣。

　　今天上课是学做羹汤。

　　由于那些黑衣贵族自认身份矜贵，十指不想沾阳春水，所以大多数活都是由白衣做。

　　当叶厨娘发现了，就皱着眉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若小鲜都做不好，怎么治得了国家，在座的各位都是将来国之栋梁，合该好好学习。”

　　黑衣贵族虽然傲慢，但是在学院，尊师重道是很重要的，他们还是动了手，但刚开始，就有人把东西打了，叮叮当当的。

　　她偷偷瞥了眼容怀瑾，容怀瑾正慢条斯理地择菜，白皙修长的手指翻动菜，让她想起青菜豆腐。

　　旁边那个也穿着黑衣的女子倒是不怕脏，撸着袖子开始洗菜。

　　“我做得又没有家里的厨子做得好吃，干嘛还要学这个。”一个黑衣男子皱着眉说。

　　“行了，老师让做就做，庭筠，别在课堂上生事。”另一个人说道。

　　“顾少爷，也许有一天，你离了你家的厨子，还能做出美味的羹汤。”叶厨娘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于是说道。

　　“不会吧，我为什么会离了我家厨子。”顾庭筠有点奇怪。

　　“你家那厨子也一般，不如我家的厨子做得好吃，京城来的大厨，八大菜系样样精通。”崔子野出来打圆场，说道。

　　“赶明儿你作宴，请你家厨子露一手，让我们沾沾光。”一个女子笑道。

　　“行啊，十三不就休假了吗？我摆一席，大家赏个脸来。”

　　“行啊，容世子去不去？”顾庭筠问道。

　　“去，他肯定去！”容怀瑾还没答话，他旁边的女子就赶忙回答。“让我尝尝崔家大厨的手艺。”

　　“林妹妹肯赏脸，那太好了。”崔子野高兴地说。

　　“怎么不邀请我，我不去了。”慕清浅冷哼。

　　“也请，也请，大家都来，怀瑾，阿音，庭筠，阿蕴，明远，清浅，阿歌，阿辞，清欢，我都点名了，一个也不能少。”崔子野朗声笑道。

　　这群穿黑衣服的人是天之骄子，而只有她是穿着白衣服，家世最差，不可能被邀请。她有自知之明。

　　“这位是？”许是发现这里还有一个大活人，林嗣音转向她问。一下子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一时紧张，忘了回答。

　　“云城李家的小姐，叫李云舒。”容怀瑾温声说道。

　　“原来是李家的小姐，你好，我叫林嗣音。”林嗣音笑着说。“你想来吗？”

　　空气一时凝固了，慕清浅和楚辞面面相觑，不知道林嗣音是什么意思。贺清欢眯着眼睛，笑着打量李云舒，又看了林嗣音几眼。

　　崔家摆席是私人宴会，李云舒他们又不认识，不知道林嗣音为什么要多问这一句。他们猜测或许林嗣音只是想寒暄几句，李云舒也这么想，她连忙摆手，说：“崔少爷做主摆席，本不该辞，但我家境贫寒，够不上这样的席面。”

　　“这有什么，只是多加个位置，是吗？子野？”林嗣音笑意盈盈，看向崔子野。

　　“林妹妹都开口了，这倒是没什么。”崔子野摸摸鼻子。他觉得林嗣音只是一时好玩，或许想开李家小姐的玩笑，想捉弄人家，但既然林嗣音开口，他就不会拒绝。林妹妹提议的，一定很好玩。

　　但其他人都知道，这不是多加一个位置的问题。这李小姐他们都不认识，本来只是朋友聚会，现在多了一个不熟的人，难免玩不开。

　　“阿音。”慕清浅刚想说话，但是林嗣音笑着看着她，慕清浅欲言又止。

　　“那就这么定了，下月十三，你也来吧，李小姐。”

　　李云舒一头雾水，稀里糊涂点了点头。

　　每个人都做了一碗羹汤。

　　“你做得有些糟糕。”叶厨娘吃了一口林嗣音做的，皱着眉说。

　　“怎么这么说呢，呕。”崔子野吃了一口，吐了。

　　“容世子做得还不错。”叶厨娘一一点评过去。

　　等轮到她的时候。

　　“李小姐做得最好，今日的满分。”叶厨娘对她大家赞赏。

　　她原本紧张的心放下，十分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