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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琅琊颜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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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宝十四载,正月十五,常山郡大雪纷飞。
“雷七郎,笺纸上给的地址的确是这里啊……”赶着马车的老车夫哭丧着脸,将马车停在路边:“要不,您下来看看?”
车里人并未回应,倒是撩开车帘真的出来了。马车夫见其身着靛衣,神情比往日更要冷肃,把还想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雷兄,你终于来了!”
这时,有年轻郎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车夫心中一喜,这叫的不就是雷七郎吗?
他转头往前方一座府邸看去,那里立着一个看起来等候已久的身影,被雪淋了满身,像是个提着元宵灯笼的雪人。
“颜府……”靛衣男子并未回应那声呼唤,而是抬眼审视着高悬于门楣之上的匾额。
“雷兄?”察觉到靛衣男子的不悦,年轻郎君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
“原来你是琅琊颜氏一族的人,颜太守是?”
“家父……”
雷七郎的眼神从颜姓郎君左眼处的伤疤滑过:“所以,你并非姓季,而是琅琊颜氏族人,父为安禄山治下郡官。”
“……是。”覆在颜姓郎君身上的雪紧张地簌簌往下掉,绯红色的披风和衣袍露了出来:“雷兄,我和长源并非有意瞒——”
“阿季,是雷威兄弟到了吗?”
颜府大门内传来清越的声音,是颜家长子颜泉明正在往府门处赶来。
听到兄长的询问,颜季明扬声向门内回应:“到了到了——”转回头,颜季明看向雷威的眼神满是恳求:“雷兄,雪大天冷,不如先让大雷小雷下来,咱们一齐进屋说话,还有你的琴可别冻——”
“来得匆忙,并未携琴。”
“……这样啊。”
颜季明垂眸看着自己脚印里的雪水,抬手去挠头,触到融在发上的雪,又急忙向马车招手:
“大雷小雷,你们快出来!咱们进屋里,屋里暖和——”
马车内,听到主子说的“并未携琴”,大雷小雷对视一眼,发了愁。
“这还是主子第一次不让我们抱琴……”小雷惊奇道。
小雷口中的“琴”,此时正在他们二人膝上,琴式为落霞,琴体浑厚,背面微凸,鹿角灰胎,龙池上方刻有“彩凤鸣岐”四个字。
大雷撩起车帘,看着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中那个孤高的身影。
“主子的意思,咱们照做就是了。”
将膝上的琴稳妥存放于马车暗格内,大雷小雷跳下马车,一左一右来到了雷威身后站定。
“这位便是雷威兄弟?”清越的声音再次传来,大雷小雷循声望去,颜府大门内走出的两人均是满脸笑意。说话的是个面容略显苍白的秀雅郎君,和主子的琴友季公子,哦,不对,是颜公子有五分相似。
“阿兄!这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蜀中斫琴名家,我的患难之交——雷威!” 颜季明眼中放光,献宝似的向自己的兄长介绍起了雷七郎雷威。
看着弟弟似炫耀又似邀功的模样,颜泉明无奈一笑,双手作揖向雷威见礼:“久闻蜀中雷斫琴大名,在下颜氏颜泉明。”
雷威斜睨颜季明一眼,没有作声,只抬手对颜泉明回了礼。
见雷威没有应和自己,颜季明神情有些戚戚,赶紧又道:“还有我的小友们,大雷和小雷!”
“是了——你天天念叨你的小友,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颜泉明一边取笑弟弟,一边对大雷小雷眨了眨眼,接过侍卫递来的两个暖烘烘的铜手炉塞进大雷小雷怀里,才又转头笑骂弟弟:
“你这呆子!客既已到,你还傻愣着干嘛?有什么话进屋里再说!”
“可是还有车夫和马车……”颜季明看看雷威又看看兄长,迟疑道。
“你快领着雷威兄弟他们进去吧,车夫和马车我来安排。”颜泉明摆手赶人。
“好嘞!”颜季明定了心,像从前一样将手搭上雷威的肩,半环着雷威进了门:“雷兄,我没有想骗你的意思,各中原由等你日后见到长源,他自会说与你听……”
看着弟弟把客人带进了堂屋,颜泉明这才看向身后的侍卫,也是他的心腹:
“阿颜,先带这位老人家去前面的宅院休息吧。”
“是!”阿颜得了令,走到马车前叫醒了正眯眼犯困的马车夫,与其嘀咕了一阵。
不一会儿,阿颜与车夫便在颜泉明的注视下,驾着马车向颜府新置不久的一处宅院去了……
*
一踏进颜府大堂,雷威便看到了正坐在主位,他并不乐意见到的安禄山治下的郡官颜杲卿。
天宝十二载,安禄山向李隆基呈上了一本折子,折子里有一份名单,依照安禄山的意思,名单上的将军五百人、中郎将两千人,皆被提拔重用——
如今的常山太守颜杲卿便在其中。
雷威直视着主位上面容沧桑却精神矍铄的颜太守,没有说话。
安禄山用官职收买人心的用意,上至宰相,下至百姓,无人不知。身为安禄山治下郡官,颜杲卿不会不清楚。
“阿耶,这就是我给您提起的,因长源而结识的好友雷威!”颜季明身上的雪早已经抖了个干净,他将厚重的绯红色披风解下递给一旁的侍女,赤色的绸缎衣袍又露了出来,即使左眼上方有道箭疤,也依旧是玉面红衣神彩照人。
“晚辈西蜀雷威,拜见颜太守。”雷威拱手弯腰向颜杲卿见礼。
颜杲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堂中龙章凤姿的青年,抬手示意雷威入座:“既是二郎的好友,便无须多礼了,坐吧。”
雷威依言坐下,大雷小雷跟在后面站着。
颜杲卿叫来颜季明到近前:“你们娘亲还没来,去请请——”
颜季明闻言面色一僵,满脸愧疚之色,支吾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见小儿子这幅神情,颜杲卿便懂了,他没有询问缘由,只是把茶案上的几碟海棠酥推到小儿子面前:“你娘刚做的,趁热吃——”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给你好友们送一碟去。”
海棠酥?
雷威看着颜季明捧着一碟海棠酥朝自己走过来,回想起了初见颜季明的那日,神情稍有缓和。
“雷兄,我娘做的,你和大雷小雷尝尝?”颜季明把海棠酥凑到雷威主仆三人面前笑眯了眼。
海棠酥的香气扑鼻而来,雷威听到了身后大雷小雷几不可闻的咽口水声。确实,这碟海棠酥一看就是巧手做的,比他以前粗制滥造的好了太多。
雷威想着取一块先尝尝,颜泉明正好带着阿颜进大堂来了,他走到颜杲卿另一侧,压低声音对颜杲卿说了几句话。颜杲卿一边听一边点头,神色中透露出无法掩饰的遗憾。
看着窃窃私语的颜家父子,雷威把快要碰到海棠酥的手收了回来,他皱起眉头看向面前的颜季明:“不知今日邀我到府上,可是另有安排?”
颜杲卿与颜泉明闻言,皆是面有男色。
颜季明却连忙摆手:“雷兄别误会,只是听长源说起琴音可治心病,所以今日请你前来,是想——”
“颜常山啊!”
堂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快速向堂内众人逼近。
“老哥哥!你可不厚道,府上来了贵客,你怎得不叫上兄弟我?!”
颜杲卿听到来人的声音,双目射出厉光,又侧头看向长子:“那边可安排好了?”
“父亲放心,安排好了。”
见颜泉明点头,颜杲卿心下稍安,起身走了出去,颜泉明跟在后面。
被打断了话的颜季明似乎也听出了来者的身份,见父亲与兄长已是严阵以待,也立即跟上去,一起挡在了堂门处。
见此情景,雷威心中疑虑更深,但他的视线被颜氏父子遮挡得严严实实,无法看到来人一丝一毫的身形相貌。
“老爷,老爷,兵马使来了——”颜府管事这时才苦着脸向颜杲卿禀告,一看就是想拦没拦住。
“兵马使消息可谓灵通,竟知我府中今日来了贵客。”摆手让管事退下,颜杲卿上前一步拦下史思明。
“自然要灵通,否则错过了与贵客的照面,那可如何是好啊——”兵马使史思明发出几声怪异的低笑。
颜季明看着史思明身后的一队亲兵皱起了眉头:“今日来访的不过是晚辈的一位好友,不值得兵马使这样兴师动众!”
“哦,你的——好友?”史思明的视线在颜季明左眼处的旧疤上打转一瞬后,突然意味不明地阴笑一声: “依我看,是你在山东任职的至亲才对!”
“……”无人回应,颜家父子站在那里稳如泰山。
“怎么?不敢回话了?”史思明抽笑起来:“来人!给我进去——把平原太守颜真卿——请出来!”
“兵马使莫不是老眼昏花了?”
“……呃?”颜氏父子身后突然传来的年轻声音让史思明有些错愕。
随后,他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站起,绕开颜氏父子围成的人墙走到了他的面前,俯视着自己,一字一句道:
“雷某乃蜀中雷氏族人,兵马使莫要胡乱给雷某改了姓氏——”
这是雷威第三次遇见史思明,也是雷威第一次正眼审视起这个曾经在自己面前为安禄山求琴而奴颜婢膝的兵马使:凸目侧鼻,鸢肩驼背,须发聊聊搭在头上,衣饰尽是珠宝翡翠,眉眼透着阴戾。不愧是与安禄山狼狈为奸的。听到颜府管事对来人的称呼,雷威瞬间猜到了此人便是史思明。
短短半个时辰,经由好友的欺瞒,再到撞见安禄山心腹史思明这个不速之客,雷威心下更是不悦,他冷冷注视着史思明,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所谓的腌臜物。
史思明又一次被雷威的眼神睥睨,心中仍旧有些忐忑,仰头看着这个高八尺有余的肃朗男子,他后退两步,竟然结巴起来:“你,你,你……”
“兵马使既已看到我府上贵客了,就请回吧——”颜杲卿下了逐客令。
“兵马使还是留下吧。”
雷威转身朝颜杲卿拱手道:“想必颜太守与兵马使还有要事相商,雷某不便打扰,告辞了。”说完,雷威看也不看颜季明一眼,出了堂屋,向颜府大门走去。
大雷小雷见状也只得作了礼,匆匆跟上去。
“阿季!送送雷威兄弟!”
颜泉明拍了拍弟弟,又转头看向阿颜,阿颜心领神会,立即往方才的宅院跑去。
屋外,大雪还在落。
颜季明身上没了披风,雪片盖了满身,他追上雷威,慌乱到语无伦次:“雷兄,你莫生气,我们没想到兵马使竟会来!你莫生气,今日会这样扫兴,你不要——”
雷威继续向前走着,没有要停下来听解释的意思。
颜季明跟着雷威已走到了府门处:“雷兄,你今日后便要回蜀中斫琴了吗?是去峨眉,还是光雾?”
“……”雷威不回答。
“雷兄,马车就在前面……”颜季明看到路的尽头,阿颜站在马车前,身旁正是方才的老车夫。
他此时心如乱麻,既担心府中还在应付史思明的父兄,也明白雷威对自己的误会已是难以解除了,想着此时雷威正在气头上,他停在府门外,静静看着雷威决绝的背影。
“主子真是神机妙算,晓得史思明也会来,就暗示我们别抱琴下来——不然今儿个不交出小彩凤,定是脱不了史思明的魔爪了!”雷威身后,小雷和大雷嘀咕起来。
走在前面的雷威听得差点一个趔趄,暗暗咬牙:“两个自以为是的,等我上了马车……”
“可是主子这次来赴宴,是专程给季明公子,嗯……颜二公子弹奏彩凤鸣岐的,明日我们就启程回蜀中了,错过了今日,不知道何年何月还能再见了……”大雷叹气道。
雷威的脚步更加快了。
行至路口,鬼使神差般,他转头向身后望去——果然,颜季明还在。
雪花簌簌,淋了他满头满身,他又成了一樽白玉雪人。
看到目送之人竟转身回望,颜季明两眼放光,抬起冻僵的手臂使劲挥了挥,笑若灿阳。
相隔数百步,已音容难辨,但雷威知道,颜季明说的是“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