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春蚀（2） 悄悄告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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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午夜的第一声钟点敲响时，阿尔弗雷德摇醒沙发上浅眠的莫妮卡，领着她从小屋的后侧门那里绕到大街上。
对于这一块的人来说，午夜十二点并不是睡觉的时候。
此时街道上吵嚷肮脏，流浪汉与酒鬼混作一团，妓女们则抓紧时间展示自己丰腴的身姿，这与白日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点灯人每晚只在九点钟来一次，路灯快熄灭了，但没有人在意，他们沉溺于这场糜烂污浊的地狱派对，□□交欢，灵魂四处窜逃。
即使萨瓦里已经为她已经包好头发，莫妮卡依旧用披肩罩住头，她贴在阿尔弗雷德胸前，看上去像依偎在他怀里。
阿尔弗雷德沉默地圈住她的肩膀，两个孩子低着头，像游鱼一般从嘈杂的人群里脱身，走到了索奇亚河河边。
远处有夜枭发出一两声长嚎，莫妮卡打了个寒战，阿尔弗雷德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往前走，过了‘安息桥’，再向着有一点光亮的地方走就到老爷们住的大街了，剩下的路在我刚刚给你的地图里面，”他为她整理好着装，体贴地不像往日，“他们有宵禁，夜晚会有卫兵巡逻，小心被发现。”
“谢谢你，阿尔弗雷德，虽然你是个混球，”莫妮卡认真看着他，思索半晌，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但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保重自己。”
阿尔弗雷德呆呆地僵在原地，任由女孩贴上来，直到对方放手才找回自己的思考。
他比莫妮卡大五岁，明年成年，在铁匠那里做的很好，以后能成为这里著名的铁匠师傅，能攒出买一套普通屋子的财产，他也许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
——贤惠温柔的妻子，活泼开朗的儿女。
莫妮卡年纪很小，却已经成为妓女两年了。他承认自己最早接近她就是为了那一头艳丽如火的长发与秀美如水泽仙女的脸蛋。他知道这个女孩一定不会是他未来的配偶，他们之间连爱情都算不上，只有利益交换——若真的是这样，他心底的慌乱又算是什么呢？
有什么浓稠、深刻的东西覆盖掉他心里平静的底色，向上生长，他在茫然无措中摘掉了那朵攀爬摇曳的荆棘之花，把花埋回往生之土壤，将一切思虑扼杀在灵魂之中。
他们相拥过无数次，只有这一次如此单纯，仅仅是分别的留念。
莫妮卡翻越索奇亚河边的围栏，正好落在一小块空地上，四周全是草草掩埋尸体的坟堆，她嫌恶地锁紧眉头，抖掉鞋子上沾的白色药粉（政府老爷们说这东西能防止这片乱坟地爆发瘟疫，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愿意专门为穷人们划一块区域作为墓地），空气中潮湿的恶臭熏得她快吐出来了。
她从阿尔弗雷德外套里拿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强忍反胃向安息桥走去。
在令人窒息的，尸臭夹杂药品的奇怪气味中，莫妮卡终于瞥到了安息桥的影子。
这些味道让她止不住地生理性流泪，颤抖，似乎再也无法从身上洗掉。
她连滚带爬地攀上安息桥侧边的石阶，这座桥就像一道分界，桥的另外一侧不再是坟地，是精心栽种的树木——尽管这个地方根本不会有富人老爷造访，因为它距离索奇亚乱坟地太近，富人们脆弱的鼻子只能装下高等香水，闻不得一点恶臭。
她恶趣味地想：在富人们的高等香水瓶里灌上那么一滴穷鬼尸体上的粘液，他们敏感的鼻子能不能嗅出来？
终于能缓过一口气，莫妮卡跌坐在修剪讲究的草坪上，草叶的断口刺得她皮肤微痛，带来的折磨比疲惫更甚，于是她不得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继续前行。
——到达大街已经是午夜一点左右，莫妮卡回望她出生长大的穷人区，所有的路灯都已熄灭，只有酒馆外面的油灯是那些追逐放纵、追逐欲望之人的摆渡船。
富人区，点灯人在负责第二轮工作，这个街区三分之一以上的路灯会一直亮到天亮，在不打扰富人们睡眠的前提下让潜入其中的影子无所遁形。
莫妮卡咬着嘴唇打量提风灯的巡夜人，这些倒是不难躲开，但是一但进入灯光区域，即使巡夜人隔的很远也能一眼看见她这个不速之客。
……那时，若是巡逻警，是叫巡逻警吗？就是管理这片地区的人。他们来抓捕她，那就糟糕了，只要他们知道了她是穷人区那边来的，而且还是童妓，再加上塔拉忒夫人可能要害她，一切都完了。
她掏出阿尔弗雷德给的地图，在光线极其微弱的夜色中瞪眼仔细查看，片刻后麻木地抬起头，冲着无辜的夜色骂了句自己能想到的最脏的脏话。
莫妮卡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回安息桥边上，她跺了跺脚，把身上的寒气全部去除干净，四处查看确定没有人过后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下水道铜盖。
老鼠受惊，一群群从她脚下窜出来，女孩差点尖叫着跳起来，她愤怒地用阿尔弗雷德的外衣抽打着地面，直到能看清脚下的路，似乎是防止自己马上后悔似的，钻进下水道。
这座城市的下水道并不宽阔，横向仅仅有一个成年人臂展那么长。
好在，地图上说阿尔在里面不远处准备了风灯。待双眼熟悉了黑暗，手掌触碰到正前方湿滑粘腻的下水道壁后，她向右转身，开始计算自己行走的步数——虽然阿尔弗雷德标注的是一百步，但很明显他的一百步和莫妮卡的相差略大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淤积的脏水之中，莫妮卡已经开始熟悉下水道的浑浊空气了，她麻木地皱皱鼻子，很快就在黑暗中凭借敏锐的直觉与方向感找到了藏匿风灯的角落。
她蹲下身，从支撑柱后面拿到灯，在风灯的一侧又摸到了蜡烛和一枚小玻璃罐，里面用液体浸泡着什么坚硬的东西，晃起来有响声。莫妮卡把玻璃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臭油！
这混蛋居然搞到了臭油和打火石！这很不容易，现在的政府老爷们对火器管控很严，火柴的价格更是高得不可理喻，之前她焚烧布鲁沃特的那一根火柴还是塔拉忒夫人弄来的。
而且打火石可不是火柴，它可以使用很多次。
她咬开油纸封，颇为嫌弃地把打火石倒出来，在周围摸索，果然找到了用来清洁它们的一块脏布。点火过程异常顺利，不到几分钟她就提着一柄风灯站起身，明亮的火光闪得很漂亮，但她无暇欣赏，把打火石和剩下的蜡烛塞进裙子夹层（米白裙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艰难地展开地图。
接下来的路好走多了，至少在窒息，或者是遇到鳄鱼和蛇之前，她就找到了目的地。事实上，她中途还经过了许多藏匿在下水道的流浪汉，绕过了几个无家可归的霍乱病人，甚至差点踩到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这才到了“红井盖”，这是富人区的其中一个井盖，也是离她要找的人最近的那一个。
这位领养人很神秘，她很少在外抛头露面，而阿尔弗雷德与她相识似乎是因为她有收藏古董的爱好（弗雷德的师父，那位老铁匠，手里有一条优质渠道）。目前为止仅有的消息是她对外宣称自己是一位寡妇，名叫倪瑞姆。
她很有钱，居住在冈底斯市富人区的一座独栋别墅里，总是身着黑礼裙，戴着同色帽子和面纱，没有人见过她黑帽下的真容。更古怪的是，她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佣人，也从来不参加交际活动，这在当时的上流社会简直不可思议。
另外，年轻的寡妇总是颇具野心的青年们主要的追求对象，但据说倪瑞姆夫人的追求者在无一不在与她春宵一度后对这件事闭口缄默。
这些莫妮卡并不懂，也不在意，她关注的是倪瑞姆的领养人身份。这位夫人的娘家足以支撑起她所有的傲慢与放纵——克莱门家族。
阿尔弗雷德的内部消息说，克莱门家族每年都会在不同的郡和市各收养好几个幼童，他们没有任何外貌、来历、行为上的相似，但无一例外都是某一件杀人事件的“目击者”或“疑似嫌疑人”甚至是“被目击的凶手”。
这一点相当耐人寻味。
而这些幼童也都无一例外绝对是有去无回，甚至一点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过，就像早晨树叶上的水珠一样，蒸发了。
他的几个狐朋狗友聊天的时候猜测，这个贵族绝对没有它看上去那么光明且正义，他们收养这种幼童或许是为了培育私兵，或者培育杀手，或者是死士……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别无选择的莫妮卡愿意赌，她赌自己有价值。
听声音判断附近没有巡逻警，井盖的孔洞里也只有微弱的一点光。
莫妮卡撑开一条井盖的缝，井盖太重了，她踩在攀爬梯上的两只脚颤抖着，但相当顽强地踩住了铁梯子，不让纤瘦的身躯重新坠入黑暗。她挣扎着从缝里探头、探出脊背，井盖压得她两眼发黑——不能这样下去，待到力气耗尽，她会被活活压死在这里——莫妮卡近乎用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感谢上帝！她终于在精疲力尽之前把大半个身子挪出去了。
来不及一并逃出来的腿被井盖砸住，视线迅速模糊，泪水夹杂着汗水滚下她的脸颊，她来不及感受剧痛，迅速用手臂支撑住井盖，整个人像兔子一样弹出，总算是逃脱了井盖的啮咬。
井盖砸下的异动吸引了不远处的一段脚步声，莫妮卡滚入某一户富人居所围栏外的装饰花草丛，惊醒了一只熟睡的虎斑猫。
它盯着女孩，试探性嗅了嗅她剧烈颤抖的手掌。
逃窜出草丛。
赶来的巡逻警和虎斑猫撞个正着，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莫妮卡不敢再耽搁，她记得倪瑞姆夫人的那座别墅是在红井盖面对中央公园的五点钟方向——幸好不是巡逻警走的那个方向。
女孩漆黑的影子在光影斑驳朦胧处一闪而过，她的脚步比风还轻，就这样一路吹到那座哥特风格的别墅门前。莫妮卡快速整理好头巾和乱七八糟的裙子，阿尔弗雷德的外衣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她现在的形象堪称糟糕透顶。
她直接用纤细的胳膊从庭院栅栏门里勾出挂锁，熟练地撬开，再按照原样锁好。哥特别墅里面有很微弱的光，那位夫人应该已经睡下了，现在前去打扰可不是好选择。莫妮卡选择了一棵灌木（蜷缩在底下几乎可以遮盖住她的身形），迫不及待地合上双眼。
她对自己快速清醒的能力有绝对的自信。
高度紧绷后的疲惫如流沙般将她淹没，让她窒息在浅眠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蚀（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