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夏》池荔

13、反方向 挡在身前

　　天气转凉，白昼也紧跟着变短。
　　本就高压的高中生活更是苦不堪言。

　　披星戴月早已是常态，肩颈没有不酸痛的时刻。

　　精神状态高度紧张，偏僻的楼道拐角常常传来痛哭声。路过的同学能做的，也只是递上几张纸。

　　他们都是在洪流中艰难向前。

　　见缝插针的生活找不到可以休息的间隙。
　　压力过大时，偷瞄几秒悬挂的晚霞都是种奢侈。

　　自习课上，陈曦曦忽然写了张纸条给姜霁初。
　　【你知道吗，咱们年级有人得了抑郁症。】

　　那时候姜霁初还不清楚抑郁症的威力，只是朦朦胧胧地知道这种病很痛苦。
　　她想了半天，才在纸条上写道。
　　【她的病情很严重吗？】

　　陈曦曦看完纸条，无奈地叹口气。
　　【是重度。】

　　姜霁初倒吸一口凉气。
　　【那怎么办……她要不要先休学去治疗啊？！】

　　听到教室后门传来动静，陈曦曦迅雷不及掩耳将纸条撕了个粉碎。
　　然后继续面不改色地写作业。

　　班主任猫着腰过来打探情况。
　　凑在陈曦曦耳边说，“搞什么小动作呢？”

　　陈曦曦吓了个激灵，赔笑道，“老师，没有，您看错了。”
　　“赶紧写作业，”班主任眯着眼睛，神色严厉，“我可都盯着你们呢！”

　　姜霁初在纸条上写了好几次，每每班主任靠近，她没法传给陈曦曦。只能把纸条压在厚厚的卷子下，以防被班主任发现。

　　下课铃一响，姜霁初拽住要出去撒欢的陈曦曦。
　　她还挂念着抑郁症那件事。

　　“你说的那个抑郁症，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都是听说的，”陈曦曦回答，“好像是八班的一个女孩，戴个眼镜，普普通通的，记不住长什么样子。”

　　“但是……”姜霁初忧心忡忡的，“她为什么会抑郁啊？”

　　“害，”陈曦曦耸耸肩，倒是很理解，“就咱们这个高压生活，想不开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得倒是很有道理。

　　姜霁初无意识地握着笔，问，“那她现在还来上学吗？”
　　“来呀，要不我怎么听说的。好像是她想休学，她爸妈不让，争吵过后告诉了老师，老师在办公室里聊，被他们同学听到了。”

　　“那她现在在学校岂不是更难熬了？”姜霁初知道那种被舆论裹挟的恐怖。

　　陈曦曦也很认同，“我也这么觉得，非逼她来上学干嘛，学也学不进去，还不如好好把病治了。”

　　姜霁初深深地叹了口气。

　　陈曦曦接下来的话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而且我听说，她在宿舍已经自残好几次了。好几次，差点没救回来。”

　　差点没救回来……
　　姜霁初的笔倏然坠到了地上。

　　抑郁症的事情越传越玄乎，学校听到了风声。

　　通知要求全校一同召开心理大会。

　　坐在学校礼堂里，听着台上冠冕堂皇的话术。

　　环顾四周，大多神色照常，并未受到半点影响。
　　不少同学还在埋头沙沙写着作业。

　　更无暇顾及台上的形式主义。

　　姜霁初始终坐立不安，笔来回在卷子上滚动，却读不进任何一道题。
　　她并不想打探他人的隐私，但身边有条鲜活的生命随时可能崩溃，让她惴惴不安地担忧着。

　　“曦曦。”姜霁初碰了下她的胳膊，说，“你知道八班那个人是谁了吗？”

　　周围总有领导来巡视，不方便讲话。

　　陈曦曦只好做了个“我不知道”的口型。

　　姜霁初一脸忧虑地靠着椅背。

　　“怎么了？”陈曦曦用气声说话，语气很慢，“你要是真好奇的话，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我不是好奇，”姜霁初否认，又觉得说自己关心显得很虚伪，只能拐弯抹角地说，“抑郁症挺痛苦的，而且她还是重度，怕她……真想不开了。”

　　“唉……”陈曦曦也长叹。

　　“我感觉，如果非要追溯溯源找出那个人，也是对她的第二次伤害吧。”姜霁初补充道，“可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挣扎吗？
　　“怎么才能帮帮她呢……”
　　“说自己不忍心，像是假慈悲，像是站在救世主的位置去同情别人。”
　　“或许，她也不需要旁人的这种关心吧……”

　　姜霁初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发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

　　姜霁初想起广为流传的一句话——
　　上帝给了我一颗怜悯之心，却没有给我解救众生的能力。

　　没过几天，自习课后，高二同学照常一窝蜂地挤去食堂吃饭。

　　姜霁初没有去，而是留在教室里休息。
　　最近学习太过疲惫，头痛欲裂，眼下也浮起了厚重的黑眼圈。

　　她趴在课桌上，想小憩一会，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是慌慌的。

　　再三睡不着，姜霁初站起来，想在窗边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大多同学一波一波从食堂往回走。

　　她在楼上看到陈曦曦，喊了声她的名字，冲她招招手。

　　陈曦曦没听到，还在往楼里跑。

　　算着时间，陈曦曦应该已经爬到了三层，姜霁初回头想找到她。

　　就在这回头的功夫。

　　突然爆发“咚”的一声巨响——
　　姜霁初瞬时面色惨白。

　　那种奇怪的动静，不像是重物坠落的声音，而是皮肉和水泥地撞击的声响。

　　她霎时毛骨悚然。

　　随即传来一阵阵骇人的尖叫声，世界好像开了慢倍速，周围人惊恐地奔跑着，眼神里充斥着恐慌。

　　她猜到了那种可能性。

　　这一次，姜霁初见到了抑郁症的威力。

　　它让原本灿烂的少女变得永远安静。
　　她挣扎不脱命运，变成了朵枯萎的花。

　　姜霁初听到了她的名字，脑海里浮现了她的容颜。
　　她想起来了——
　　朱斯宸，八班的化学课代表。

　　瘦瘦小小的身影，戴着厚厚的眼镜，齐刘海快要挡住眼睛。不爱说话，却总是挂着浅浅的笑。
　　她很喜欢塞给别人水果糖。
　　她不管别人要不要，只是将糖放在手心，手摊开，等着对方接过去。

　　很多次，姜霁初都不想吃糖，但看着对方如此炽热的目光，都会接过去，诚挚地说句——
　　“谢谢你。”

　　她们的交集不多，偶尔会一起去化学组抱作业，一同在化学小测前拿卷子，顺带吐槽下化学的难度。

　　就是这样，如此立体而鲜活的女孩，永远地消失了。
　　或许她也犹豫了很多次，站在檐边反复纠结，最终还是不负重负，纵身一跃。

　　周围人激烈地讨论着朱斯宸。
　　他们说，“重男轻女家庭下的悲剧。”
　　他们说，“是她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
　　他们说，“怎么没人早早劝劝她。”
　　他们说……

　　“她是从顶楼跳的。”

　　姜霁初失神地往西侧窗边跑。
　　她的腿脚都在发软，只靠着机械化的动作前行。
　　她不敢看，却又想见最后一面。

　　陈曦曦从班级里追出来，想要拉住她。

　　她已经听不到陈曦曦的絮絮叨叨。
　　一心想要往那边跑。

　　快要到西侧窗边时，姜霁初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颤抖着身体。

　　有人挡在了她面前。

　　连暮说，“听我的，别看了。”

　　姜霁初嘴唇发抖，艰难地问，“为什么？”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

　　桀骜不驯的少年强硬地挡在失魂落魄的少女面前。
　　“你承受不了的。”连暮说得很笃定。

　　承受不了的。
　　那种血肉模糊的画面。

　　原本活生生的人再无声息，成为了冰冷的人体组织。
　　足够让人噩梦连连。

　　“可是，”姜霁初感觉自己的上下牙都在打架，“再不见……我就永远都见不到了。”
　　她掐着掌心，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哭腔。

　　“我知道，”连暮望着她的眼睛，“但是，她也不想让别人看到。”
　　“所以，给她留点体面，好吗？”

　　“好……”
　　姜霁初忍着眼泪，忍着眩晕，轻轻回答。

　　“走吧，我送你回去。”连暮说得很自然。

　　明明平日走过无数遍的走廊，此刻却变得如此漫长。
　　那声巨响不断重复在姜霁初的脑海里。

　　“我后悔……”姜霁初说，“如果我早点知道是她，会不会她还能活下去……”

　　姜霁初脚步踉跄，目光涣散。

　　“姜霁初，”连暮喊她，“看过《寻梦环游记》么？”
　　她嗯了一声。

　　“所以，你永远记得她，她就没有离开。”
　　“懂吗？”
　　少年坚定的话语给了她极大的力量。

　　遗忘才是最后的离开。
　　遗忘才是彻底的死亡。
　　姜霁初默默地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

　　他们并排往东侧走着。

　　接近二班时，姜霁初顿了下脚步，有些踌躇。

　　连暮看出了她的心思，“怕别人再胡乱造谣？”

　　姜霁初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没事，”连暮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插着兜，说，“下回再造谣，就不是回家反省两周这么简单了。”

　　姜霁初惊愕地抬头。
　　她一直以为谣言的平息是因为连暮的官宣，没想到是他们受到了惩罚。

　　“走吧。”连暮不以为意。

　　到门口时，姜霁初停下，鼓起勇气，望着连暮的眼睛。
　　“谢谢你。”她说。

　　连暮站在窗边，满不在乎地对她说。
　　“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关爱青少年心理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