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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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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昼长,傍晚五点天色仍不见暗,我们走在返回的路上,沿途许多店铺陆续打开了照明灯,游客逐渐多了起来。
在古厝区随便找了一家故屿特色的饭店,点了几样本地小吃,趁等菜的功夫讨论观光船演出相关的事宜。
演出采用混搭和拼场的模式,选曲方面相对好说,可以选用一些经典的摇滚乐,加上我们各自都有一些拿得出手的作品,剩下的问题就是要想让演出达到成熟乐队的标准,我们还需要很多时间磨合。
郑弘启满嘴白天买的的牛轧糖,口齿不清地说:
“咱们得选点应景的歌……”嚼嚼嚼“大海、游轮什么的……”嚼嚼嚼“我们乐队有首叫……”嚼嚼嚼……
“唉我艹!你打老子干什么?”
嚼嚼嚼……
孟意青几乎要翻白眼了:“中二哥,你能不能嘴里东西咽了再说话。”
“……”郑弘启瞪着她,飞快地嚼了嚼嘴里的糖就往下吞,噎得猛喝了一大口水。
孟意青没再搭理他,转过来继续和我们说:
“大家一起演的歌选点熟悉的吧,而且第一场,最好能给观众留下印象。”
以蔚应该是已经有想法了,不过可能因为不擅当众表达,只好先就近小声问我:
“许愿……你听没听过《闹海》?”
“哪吒乐队的《闹海》?”
“嗯……”
“高中的时候听过……”我思考了一下:“这首放在我们第一场演出应该挺合适的,能热场,而且……很有摇滚精神。”
“我觉得在船上演……闹海还挺应景的。”
于是我抬起头询问大家:“以蔚和我都觉得可以唱哪吒的《闹海》,大家听没听过?”
“听过!”郑弘启猛地拍了下桌子。
孟意青正要上网查是什么歌,被他突然这么吓了一跳,差点给手机飞出去。
肖浅思索了一下,说她不太确认听没听过,也拿出手机要查,孟意青见状连忙把自己的屏幕递过来,肖浅就这么借着她的手机,两人共看一个屏幕。
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到孟意青往肖浅面前凑,我都会感到很烦躁。
我忍不住隔着桌子踢了肖浅一下,肖浅疑惑抬头看过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看歌词啊。”
………
肖浅看了看孟意青的手机,又看了看我,露出恍然般的表情,转而摸出她自己的手机,就当我以为她是要看歌词时,却看见自己的手机新增了一条消息:
—肖浅:什么事?
……好吧,我也没指望她能感受到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没事啊
—肖浅:那你刚才?
—我就纯有病,想踢你不行吗?
面对她的不明所以,我只觉得难以抑制的委屈和烦闷。
—肖浅:好吧。
………
“浅浅姐?你看好了吗?”
“嗯。”肖浅下意识熄掉手机屏幕:“我没问题。”
我撇了撇嘴,不就是和我发个消息吗,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下一刻,以蔚突然在我身边坐直,我想都没想反手就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
“那太好了……还有辛驰哥,你……”
辛驰点头示意他没问题。
孟意青松了口气:“那就暂定这个,待会儿彩排先试一下。”
她话说完,服务生刚好端上来最后一样菜,郑弘启大咧咧拿起筷子:“先吃饭,先吃饭,我早饿了。”
………
坐车回到市区,在城西找到了那家排练厅,装修看上去很有年头了,设备也不是很新,郑弘启一边调试一边不满地抱怨,说明天一定要把自己手里那套带来。
孟意青拿着线犹豫地看着落灰的线路板:“这东西不会漏电吧……”
“那可说不准,你接上不就知道了。”
“不是说故屿有很悠久的音乐历史吗,怎么连家好点的排练室都找不着?”
我直起身,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忍不住乐了下:
“你别说,这地方挺有历史感的。”
肖浅无语地看了我一眼,开口道:“故屿的音乐文化,主要说的是指从民国时期开始流行的古典乐,至于摇滚……”她叹了气:
“什么时候流行过呢?这两年的情况也只能说是好了一点……”
………
大概是想到了这些年以来摇滚乐在国内危危可及的处境,大家都不再说话了,气氛忽地沉闷下来,各自忙着手头的事。
我顺着线路解开打结的位置,清理干净线路板上的灰尘,接好线,熟悉的琴音响起,破旧的电路依然为手里这把琴输入了生命。
于是我欣慰地笑了下:
“历史还是给摇滚乐留了一线生机了……”
郑弘启那边也接好了设备,那把昂贵的好琴被他奏出强劲的弦律,他大声的嚷起来:
“活在地下怎么了?老子他妈是颗种子!老子不光能活在地下,还能生根发芽长成树呢!”
………
这回没有人嫌郑弘启幼稚,大家陆续插上电的设备一个接一个响起……
直到以蔚适时地敲响第一个鼓点,是《闹海》前奏的拍子,踩着拍子的一个空档,所有人自发进入主歌的弦律。
我只觉音乐在指尖流淌着,盛放着,前人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播下的种子在此刻成熟,摇滚乐与我的生命融为一体。
我迫切渴望着有一天能带着血液里的枝叶成长,让每一个乐声和着鼓点响起的台上,永远有一只不会熄灭的冷焰火在燃烧!
………
一曲终了,排练室里久久的安静……
我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彼此……比起整个白天的行程,刚才这短短的几分钟反而让我们更能感受到心灵上的接近。
我忍不住去看肖浅,她披散着微卷的发有些许凌乱地遮在脸上,不得不单手扶着琴颈,向后捋过头发,发丝顺着指尖滑过脸颊,露出她那张冷艳的面庞。
可她向我这边看过来,与我对视时的眼神一瞬间的柔软……
我无法不流连于她眼中的片刻温暖,却也只敢止步在这个模糊的界限,担心再靠近一步,温暖就会变成灼伤我的高温。
我生硬地别过头,与她错开相接的目光。
直到下次鼓声的信号响起,指引不同的乐声再度交织,我暗自跟随着她的演奏拨动指尖的琴弦,听琴音又一次纠缠在一起,已是我与她最近的距离……
………
回程时已是夜晚,昏暗的光线车箱更显得寂静。
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一盏盏街灯从面前经过,故屿的夜色走马灯般在我眼前流淌,使我产生幻觉一样的晕眩。
这座陌生的城市终究唤起我内心深处的迷茫,无法交付的真心,看不到的未来,还有半分钟前,手机屏幕亮起时新增的消息:
—肖浅:今晚我去找你。
………
我与她的距离,随着这条消息,彻彻底底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我偷偷看向肖浅的方向,被她倚着的窗外正夜色弥漫,路灯交替着,使她的模样忽明忽暗,一如昼夜轮换……
我分不清此刻她又拥有着哪个灵魂,看不透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低头再面对眼前的这条消息,只觉得呼吸突然出现阻力,光是在键盘输入一个字,都耗费了我极大力气……
—好。
看着躺在聊天记录里的回复,我想:
是应该这么回吧……
………
深夜,房门敲响时,我已在等候她。
握住门把的手心有微微的汗,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让她进来。
对视的视线里,她的眼中满是与白天不同的冷淡。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衬衫,脚上换回了那双马丁靴,常常披散的发丝被绑在脑后,露出她清晰的五官,如同依照神话里人物雕刻出来一般。
我贪恋此刻拥有她的样子,却无法继续停留,大脑支配着我缓缓跪在她脚边……
她为我戴上那条精致的choker,这是游戏开始的讯号,也是最初维系着我与她之间的纽带。
………
一年前在我驻唱的酒吧,她把这条choker递到我面前,告诉我一切选择权在我。
我看着她眼中认真的神态,暗自窃喜着,从始至终没有过一丝的动摇。
她无从知晓我刻意隐瞒的秘密,有关于我和她的相遇……
………
于是,这场游戏宣告开始……
至此,我已不再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