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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把破剑 少年侧身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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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侧身躲过腰侧袭来的剑光,两指捏住剑刃用力弹开。那持剑之人似乎不依不饶,一把剑专往要害处戳刺,少年唇带笑意,持一把匕首擦过那人剑身,在瞬息之间跃步将匕首抵住了持剑人的喉间。
薛瑾白坐在石岩上,嘴里嚼着馒头看陆九襟与自己的哥哥酣畅淋漓的比试。
飞沙溅入薛瑾白眼里,他呜咽一声搓了搓,再睁开眼时陆九襟已经蹲在他跟前低声问他:“怎么样?”
“我,我没事……”陆九襟拉起他的手,薛瑾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薛瑾白感觉到陆九襟手上的老茧竟然那么厚,他望着陆九襟虽年少却茁壮有力的身姿,不由得想起自己像个姑娘,那么瘦,那么弱……陆九襟这样的才能被称作男孩子吧?
“来,挑一件兵器!”陆九襟摸了摸他的脑袋,眼里藏满了希冀。薛瑾白低下头,他目光触着地,爬虫一样想要躲开。他瑟缩着朝后躲,薛怀远这时候却递给他一把钝剑,那剑锈迹斑斑,边上甚至破了个口子……
薛瑾白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眼薛怀远,薛怀远眉目似刀,已经抽条的身子比薛瑾白高出了两个头,薛瑾白看着哥哥下弯的嘴角,忍不住一抖。
接过那一把钝剑的时候,薛瑾白指尖碰到薛怀远的掌心,那茧甚至比陆九襟还要厚一些,刮得薛瑾白的手指好似要割出血来。
“韦笙,你试着砍掉那一捆竹筷。”陆九襟目光牢牢将薛瑾白锁住,他皱着眉,嘴唇那么薄,加之抿的那样紧,更像是一条缝。这副样子,他大有你必须听我的,不听就有你好受的样子。
薛瑾白小心翼翼摸着那把钝剑,那破口拦起来更加脆弱,恍惚间,薛瑾白看到钝剑掉下了几把青屑,他茫茫然开口:“可,可是……好吧!”薛瑾白像是豁出去一般,在冲到那把粗厚的竹筷之前,他也幻想过轻而易举砍开,那切口平滑如镜的样子。可是当剑刃抵住竹筷的时候,无论薛瑾白怎样用力挥砍,那竹筷都只是堪堪掉了点木。反观他手中钝剑,明明是一把剑,只是因为破败了一些,钝了一些,就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用。
“息山,我,我不行。”薛瑾白把剑扔远,抱住头痛哭起来,“我,我太没用了!”
“真是个窝囊废!”薛怀山厉声下了定论,“没用的东西!”
“哥,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就是个没用的。你们,你们就不要再栽培我了罢!”
“烂泥扶不上墙!”薛怀远极其失望的骂了句。
“对!我就是烂泥扶不上……”薛瑾白叫的更加大声,为了不被薛怀山打而快速爬开,站在远处急得又蹦又跳。他就像个过街的老鼠,一刻不停的展现自己的讨人嫌和无用,“我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我有错吗!”
听到这里,陆九襟和薛怀山齐齐转身走出门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陆九襟回头告诉薛瑾白:“你这几日也算勤奋练武,我让财务房给你调一些被褥,快过冬了,在你能一只手砍掉那款竹筷前,薛潜和我不会给你任何保暖措施……对了,你不是有块小菜园吗?既然你那么喜欢种菜,不如就自力更生吧!”
“哥,息山,你们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薛瑾白再次大哭出声,树上的鸟儿都被震飞几只。然而陆九襟还是走了。后来几天,陆九襟当真是连一个影子也没有,薛瑾白想要撒气也没人能让他发泄,菜地里的菜也快吃完了,天气越来越寒冷,有时候路过的好心婢女会给他送来一些炭火,即便如此,就算夜里裹紧被子,寒风也时常钻进被褥里刺的他睡不着。
等到炭火用完的时候,薛瑾白一次又一次的发热,一碗接着一碗的汤药送进他嘴里,薛瑾白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个严冬。
“吴妈,我哥他们真的没有来过么?”薛瑾白躺在床上,念叨着陆九襟的名字,薛瑾白几乎没有力气说话,断断续续的流着眼泪抽气。他想起自己说的:“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现在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烂”了,毕竟自己在没有食物和暖和的被褥的情况下还能在冬天活这么久。好像用钝剑砍掉小小一捆竹筷也没那么难了。
所以在所有仆人出去后,他从桌面上拿下那一把铁剑,打眼一看,那上面的锈迹似乎更多了,看起来也更加破旧。薛瑾白用尽力气挥动一下,这剑身沉重非常,别说是砍了,连举起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砍不断竹筷就会冻死饿死,就像父亲说的:要么击败敌人,要么身死,二者只能选其一。
“我不想死,所以我只能击败敌人……”薛瑾白的目光忽然坚定起来,“我只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什么错!”
薛瑾白用力砍断一根竹筷,后面还有上万根等着他,那把剑那么钝,一点一点砍下去,剑身也在颤动,可它一直没有断……寒冬雪地里,薛瑾白的手臂不断挥动,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他边喊边砍,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了气力。他脱力坐在雪地里,面前还有好一千多根竹筷,这点东西,如果是他身体康健的时候,用不着三刻钟就能砍完,可现在他病了,手也磨出了泡,全身上下又冷又饿还没人关心。不仅是身体上的压力,还有心理上的压力,都让他几乎受不了。
他好像一直在辜负别人的期望,小时候挑水,明明半天就能完成,偏偏拖上了两天,导致后来天气炎热连洗个澡的水都没有,还让下人患上了热疹。还有吃饭,吃个饭还要看画本,父亲进来的时候刚巧碰见饭撒了满桌,母亲也因此被呵斥禁足。
而他身为个弟弟又是哥哥,一点用处也没有,既不被人疼爱也不被人敬仰,好不容易有了关心自己的人还让他们失望!
砍个竹筷,有什么难的!一点一点做好,像这把剑一样坚持不断掉,怎么就做不到了!
薛瑾白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提起剑就朝着木筷砍去,那上千个竹筷好像成了高山,温吞着压倒在他的手臂上……
砰砰!钝剑还没有断!还剩下八百根!没有断!还剩下五百根!还是没有断!还剩下……还剩下……它没有断!
最后五十根!铮的一声,那把钝剑终于断了!然而,即便只剩下个刀口!这五十根竹筷也非断不可!
薛瑾白摔倒在雪地中,他看着断的参差的竹筷桩子,终于闭上了眼。
他这一场梦做的极不踏实,梦里陆九襟使唤着恶鬼对他又啃又咬,陆九襟安安稳稳坐在高台上吸着青灰色的烟,他的面孔凝聚在一起,獠牙时不时吐出来穿进薛瑾白身体里。四周都是黑雾,有几个骷髅胡乱扔在彼岸花丛里,薛瑾白因为太过害怕而低下了头,颤抖着看着自己身上森森白骨……
“薛瑾白,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天光大亮,刺的薛瑾白几乎睁不开眼。他揉着眼睛,嘴里吐出一团热气,忽而想起来自己晕倒前似乎在庭院中砍伐竹筷,那上万根竹筷他砍了一个多时辰,自己居然没有被冻死……醒来后,还安稳踏实的睡在屋子里。
薛瑾白被子里有暖壶,床跟前有一个火盆,里面被烧的黢黑的碳火噼啪冒着火星。
几个月前陆九襟说的话还历历在耳,这家伙果真没有说谎。
“薛瑾白!明天就是祖母的生日宴了!你准备好礼物没有!”薛家裴双手一个劲推搡着薛瑾白单薄的身子,薛瑾白被摇的头晕眼花,他推开薛家裴,嘴里大喊:“哥哥,哥哥,停下,我快吐了!”
“喂!你可别吐我身上!”薛家裴把薛瑾白从被子里拉出来,自己上床躺下,口中嘀咕道:“瑾白,你这屋子可真暖和,以前没觉得,这下二哥是真疼你,我虽然是老三,可到底没有你这个老四受让人疼爱。”薛家裴眯着眼,极为舒服的哼唧几声,他侧过身随意拿了一块薛瑾白的玉佩,不屑的撇撇嘴,又盯着薛瑾白身上套上的布料,薛家裴注意到薛瑾白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心想:“有什么好得意的?连个成色好些的玉佩都没有,穿的还是大家剩下的,也就新皇上位,提醒各大家族和气生财,这才派了陆家人过来看看有什么女眷好定个娃娃亲……就算有姑娘看上他,他一个窝囊废,这辈子注定翻不了身。”
自从十五年前老皇帝御驾亲征击退了北狄,这些年北方几乎没有战事,南部开始发展水路与外国通商,捡了许多奇珍异宝回来,但是由于出的多进的少,大多时候大怀总是获利最大的那一个。就像老人常说的一样,财不外漏,可偏偏老皇帝;临终前极为骄奢淫逸,连带着下面有些官员上梁不正下梁歪,新帝继位后大力整顿歪风邪气,各大家族“和气生财”不过是个幌子,更大的潜台词还是“互相监督”,后来便发展成了互相制衡。
如今陆家和薛家想要联姻,圣上自然是要拿这个做大文章。
只是这文章还没具体发告到薛家和陆家手里,皇上就亲自下了台,要好好耍个威风。
“瑾白啊,你知道明天皇上要来薛府参观么?”
“皇上!”薛瑾白浑身一抖,音量猛的拔高,一只老鼠飞快从桌腿旁冲了出去,薛瑾白腿脚绊了一下,险些坐倒在地上。
薛家裴看他身姿不稳,伸手想要扶他一下,可是一想到这家伙连听到皇上的名号都会如此胆怯,又缩回手,眼睁睁看着薛瑾白皮肤被茶水烫红了一块。
薛家裴瞳孔一缩,下床拉过他的手道:“怎么会这样!这么不小心!”薛瑾白有些不好意思,抽出手吹了伤处几下,用猪油抹开了,故作轻松眉眼弯弯道:“没事没事,我没事哈哈……”
“胡说!你这家伙肯定都快疼哭了!”薛家裴看着薛瑾白耳朵一红,“你别担心,只要有哥哥在,就算是皇上要砍你的头,哥哥也帮你顶着!”
“哈……哈哈……其实不用……我不用见皇上的,说实话,我挺怕的!”
薛瑾白难为情的挠挠头,眼神飘忽不定。薛家裴又陪着他说了好些话,薛家裴看似对薛瑾白很上心,可只有薛瑾白知道,薛家裴长长在父亲面前把自己说的一无是处,下人不待见薛瑾白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薛家裴身上,他一早就看出他这个哥哥不安好心,要不是有贴身婢女小红告诉他这些事,他可能还沉浸在兄友弟恭的幻想当中。
下午的时候,薛瑾白在院子里尝试着挥动铁杵,他挥满一百下的时候,陆九襟刚好带着薛怀远踏进院子里。
薛怀远一身蓝色劲装,头上配着紫黑色的玉冠,他身姿歆长,手里拿着一把红玉穗的宝剑,看起来格外潇洒帅气。而陆九襟红色的马服贴身穿在身上,一个银色蛇纹扣别在头发上,那发丝漆如点墨,柔顺而有光泽,更衬得他眼如寒星,丰神俊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对碧玉,温润有礼又不失风度,神采飞扬而意气风发。
反观薛瑾白,七岁半两尺三寸的矮小身材,身上的衣服都是哥哥们穿坏的破布缝合起来的,花花绿绿看起来丑陋又滑稽。
薛瑾白刚练完,身上出汗,他红扑扑着脸看向陆九襟,陆九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薛瑾白心里气呼呼道:“笑什么笑!要不是我还小!我一定把你揍趴下!”
薛瑾白内心刚刚升起的自信越发的茁壮,他挥舞着肉肉的小拳头,手里的铁杵风风火火舞来舞去,陆九襟笑的更加开怀了,他揉揉薛瑾白的头,对他说:“要不要吃烧鸡,你哥在大街上吃剩下的!”
薛瑾白看向薛怀远,薛怀远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薛瑾白内心窜出一阵暖意,这是薛怀远的第一次给他带东西回来,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其实并不想像别人口中说的那么差?
“下雨了。”薛怀远说。
一滴雨打在薛瑾白鼻尖,薛瑾白推开门,说:“快进来。”
就在薛瑾白拿着烧鸡进屋的那一瞬间,门外传来刀剑出鞘的声响,而后重物落地……薛怀远扑通一声脸朝下摔进了泥污中。
一身蓝衣变得污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