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看不见的眼睛 那个挂着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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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总是很大。
它不像寻常的初秋该有的柔和的凉风，将掉落的叶一卷一卷地慢慢地吹散。而是刻不容缓地不知疲倦地呼啸着，让叶烁迟想起了极北的老家的雪。
她就那样撑着天台的栏杆，同样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风来的方向，渐落的夕阳带着红粉色的云倒映在她大大的漆黑的墨镜上，显得阴沉沉的，但依旧灿烂着。
身后突然传来长长的嘎吱的一声门响，叶烁迟没有回头，嘴角却向上弯了一点。
“这位小姐，还不打算回家？”
纪昇时的声音很好辨认，尤其是在与她两个人独处时，平时总是冷淡地像干净的雪松一般的声音会沾上一些有温度的懒意。
“在等日落。”
叶烁迟稍微侧了侧头，正好对上刚走到她身边的纪昇时微微不满的视线，她满不在乎地礼貌性微笑了一下，继续注视着不断流淌着的晚霞和黯淡下去的日光。
纪昇时倚着门边的墙，默默地注视着微仰起头的女孩。
昏黄的路灯高高在上地矗立着，不动声色地躲着孜孜不倦飞扑向它们的小飞虫，同时拉长了并肩而行的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绿化带的阴影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让人恍惚间以为还在躁动的夏。
“选拔考之后，你打不打算做手术？”纪昇时瞟了一眼叶烁迟的眼睛，准确来说是墨镜。
认识快有五年了吧，他默默算着，可叶烁迟的眼睛他连一次也没有见过，只隐隐约约地窥见过一点轮廓。
“不影响视力的，没有必要做。”叶烁迟踢了一脚横在路中间的小石子，无奈道“你怎么总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像那个传闻中的，无情AI？”
“……蹬鼻子上脸，你选拔考准备得怎么样了，还紧张吗？”
“有咱们笔试面试体试三第一莅临辅导，哪敢说一个不行。”
叶烁迟想哥俩好地拍拍他的肩膀，但奈何够不到另一边的肩膀头，抽筋似地换成用胳膊肘怼了怼一脸无语的纪昇时。
“好好，别太给我丢脸就行。”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居民区，眼眸垂了一下，瞥见了路灯下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影子。
“行，就送到这里吧。”
叶烁迟轻快地向前跨了两步，转过身正对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个上扬的笑，两个浅浅的梨涡映在他眼前，让纪昇时忍不住联想一双笑起来同样弯弯的、可爱的眼睛。
“而且你其实不用每天都送我回家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叶烁迟皱了皱眉头继续说着。其实她并不排斥纪昇时对她的关照，但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没满十八周岁的在我这一律叫关爱未成年儿童。” 纪昇时看着她同时刻意挺直的身板哑然失笑。
“明天见。”
叶烁迟无奈地朝他挥了挥手作别。还是这么喜欢贫嘴，她忿忿地想着。转身向略有些老旧的居民楼慢慢走去，一步，两步……在转角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纪昇时熟悉的温暖的目光中。
推开房门，家里依旧是意料中的一片漆黑，蹲守在门口的小包子试探性地喵了一声，竖着尾巴在叶烁迟的裤脚上用力蹭了蹭脑袋。叶烁迟一边换鞋一边顺手捋了几下它长长的毛，
“小可怜，饿了吧？”
她捞起放在沙发上的总遥控器按了几下，顿时房间明亮了起来，各处的机械臂同时发出滴的一声响，小包子一颠一颠地跑到小窝前，一只白色的机械大手举着不多不少的猫粮流畅地装满了饭盆。叶烁迟把遥控器扔回沙发上，家用机器人“澄澄”正好滑到了她的面前，显示屏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数字笑脸。
“^V^现在是2085年11月3日晚7时45分，室内温度为23℃，湿度为60%。欢迎回家，随时为您效劳。”
叶烁迟把书包和外衣搭到机械臂上，澄澄原地转了半圈又稳稳地向书房滑去。
安排好一切后，她懒懒地走进了洗漱间，盯着镜子里戴着黑黑的墨镜的自己眨了眨眼，随后慢慢地，摘下了架在鼻梁上一整天的眼镜。
那是一双奇怪的眼睛。
虽然纪昇时总是说自己搜集了好多患有白瞳症的病人资料和图片，保证不会觉得她的眼睛很异常，更别说被吓到。但她还是不希望让其他人看到她的眼睛，说实话，就连她自己都不想照镜子看着这副模样。
她左眼的瞳孔是白色的，像是被谁活生生地挖掉了中间的部分，又或是像被谁在黑色的虹膜上甩了大大的一滴灰白色颜料。
医生说她左眼没有失明简直是一个奇迹，她却想倒不如彻底失明了好，至少可以从一开始就直接装上一只义眼，而不用在墨镜背后躲躲藏藏。
相反，她的右眼却是正常的，但是与大面积泛白的左眼对比之下却更显怪异，叶烁迟近乎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不甘着。
她习惯性地抬起左手，慢慢捂住了左眼，对镜子里皱着眉头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微笑。
快速地整理完卷子上的习题后叶烁迟看了一眼手表，23点35分。今天叶女士应该也不会回来了，她默默地想着，把日历撕下了一页。小包子躺在她脚下的毛绒绒的毯子上呼噜噜地睡得正香，时不时地抖几下耳朵和胡须，叶烁迟有些不忍心把它吵醒，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书房。
还剩两周就要参加东亚大陆联合学院选拔考了，她在心底为自己暗暗打气，按照她近一年的水平来说的笔试成绩已远高于录取标准，
但是她真正担心的是面试，虽说联合学院以尊重每一个个体的独特性闻名，她却不得不为自己过于怪异的外貌和平平无奇的经历与身份担忧。
世界属于独特的人，世界包容奇特的人，世界承载平庸的人，世界悲悯迷失的人，可是她属于哪一类人？她还不知道。
叶烁迟赶在十二点前躺在了床上，一闭上眼睛，困意便沉甸甸地占领了她胡思乱想的脑袋，小包子也眯着眼睛轻盈地跳上了软软的床，在她的手边卷成了一个球，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晚安。”
房间里的光应声而灭，意识也随着灯光一起逐渐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她又做了那个梦。
那是一个远远的一团青黑色的烟雾，叶烁迟在混沌的空间中浮着，但却动不了。她不知道第几次梦到它了，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也不动，自己也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见证着什么。
那黑色的烟中间有一只眼睛，她只能看到那一只眼睛，或许那是一个人，一只猫，或者是一只羊，她分辨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物种，她只能看清楚一个一直不动的，眨也不眨的眼睛。
有时候叶烁迟想开口问问你为什么不走近些，或是问问你是不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在这个梦中她总是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一般，无法移动也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她只能看着，思考着，恐惧着，又想靠近着。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叶烁迟朦朦胧胧地意识到熟悉的闹铃声闯入了脑海中，她感觉到整个意识震了一下，像是从一个狭窄的容器中抽离了一般，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白白的天花板和熟悉的贝壳装饰的吊灯。
小包子闭着眼睛舔了舔她的手表示不满，她呼了口气，伸手关掉了闹铃。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周而复始的一天。
叶烁迟半梦半醒着一路飘到了学校，临近考试，其实大家大都请假回家自学了，校园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影，都像约好了似的朝着教学楼匆匆忙忙地走着，像是晚了一秒就会失去点什么一样。
她懒懒地把书包扔到靠着第三排座位边的飘窗上，前桌听到声响，支楞着耳朵兴奋地转过身
“哎呦，叶姐。”
叶烁迟幻想着正对他贱兮兮的笑脸一拳揍过去。
“干嘛？”她有气无力地应着，一边收拾着要用的书本。
“听说昨天又有人看到你和纪神在一起走，我说你们真的没发展什么关系？”他念叨着“不过你居然能忍受纪神那性格，他那出了名的冷漠无情，啧啧，但是他也不容易，要想那么厉害估计还得是要向AI看齐才行。”
叶烁迟实在受不了他絮絮叨叨，忍无可忍地把卷子一下拍在他脸上。
纪昇时就是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效仿着他，又暗自嘲笑着他。或许这就是他们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优等生的不幸，倒也还算公平。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重复着，小包子对她喵喵叫了四十次，卷子刷了三十份，体能模拟进行了二十八次，纪昇时来来回回接送辅导了她十四次，梦到了那团黑雾眼睛五次，对着自己的眼睛哀声叹气了两次，叶女士回家了零次后终于迎来了选拔考的早上。
在她闹铃响起的十分钟后，纪昇时的电话像掐着点似地打了过来，叶烁迟一边叼着面包片一边擦着手接通了电话。
“出门了吗？”
“马上来，再五分钟。”
“……迟到了我可不管。”
电话传来嘟嘟的忙音，叶烁迟对着手机撇了撇嘴，急忙捞起了放在玄关的书包，火急火燎地冲向了电梯。
清晨的大楼下半个人影也没有，门禁处的智能锁窗远远地叮了一声后缓缓打开，露出了楼前刚刚翻新过的小天使喷泉花坛，乳白色的小天使四周跃动喷涌着泛着虹光的水流，那个挂着浅浅的笑的人影就站在那片透明的光里，像是一直在等着，像是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平静地看着她微微笑。
“^V^已确认住户。早上好，检测到您在奔跑，速度过高，请小心慢走。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叶烁迟向那个身影笑着扑过去，她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的好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看不见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