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梦》言笑徐行

2、旧事凄凉不可听 谁是梦？谁

　　谁是梦？谁是现实？
　　在来“这边”之前，柏修远和苏笑仪是实实在在的现代人。五星红旗下长大，马克思主义教导，唯物主义，无神论者，按国家引领大道路成长，为自己的生活和幸福奋斗。
　　在整个Z省，只要在政府机关混的人没有不知道柏家的。老革命干部的后人，祖上是真真正正的开国功臣。柏老爷子的五个儿子，个个身居要位，连儿媳妇也不是寻常人家出生。
　　而知道柏修远出生于这么个家庭的，却少之又少。
　　柏修远是家里的老幺，也是老爷子在世时最宠爱的孙子。老爷子那么多孙子，怎么单单就宠柏修远一个？
　　无他。这小子的运气。
　　这话得扯到柏修远刚刚满周岁的时候。家里人热热闹闹的聚在一起给他举办抓周仪式，一桌子林林总总的各样玩意儿没迷了小柏的眼儿，他坚定地爬到老爷子的怀里，胖嘟嘟的小手抠着老爷子腰间那把苏联□□。
　　这把老爷子给乐的，眼睛都笑的看不见了，认定柏家又要出一位军事奇才了。
　　于是小柏同学的人生规划在一岁就给老爷子制定好了。
　　可惜柏修远接下来的30年显然没有按照这个人生规划走。除了对重型武器制造分外痴迷外，其余的“军事才能”根本没有展现出来。除了跳了几级，他中小学生涯平稳的度过，考上了国内最有名的大学，念“物理化学”专业。
　　当年苏笑仪才上初中，对这个专业很是好奇，昂起天真的小脸问道：“修远哥，这个‘物理化学’念的到底是物理还是化学呢？”
　　柏修远揉揉她的脑袋，说了一段非常高深的话：“所谓‘物理化学’，就是以物理的原理和实验技术为基础，研究化学体系的性质和行为，发现并建立化学体系中特殊规律的学科。”

　　苏笑仪在柏家长大倒是人人知道的事实。
　　但是苏笑仪的身份是尴尬的。苏笑仪的幼年失怙，父亲是一位地质学者，在一次登上中遇难。母亲改嫁后，苏笑仪跟着奶奶一起生活，生活状况窘迫。
　　苏笑仪的爷爷是柏修远爷爷当年的老战友，柏老爷子听说了这样的状况后，坚持把苏家祖孙俩接到祖宅居住，那年，苏笑仪才4岁半。
　　柏家五个儿子都分居在外地，老爷子把她们祖孙俩接过来照拂，本倒也没什么。问题就出在，苏笑仪6岁的时候，老爷子与苏笑仪的奶奶处出了一段黄昏恋，老爷子不顾家里儿子的反对，坚决地与苏奶奶领了结婚证。
　　苏笑仪当时并不懂这个举动的意义，只知道原来定期回来的伯伯伯母们看她的眼神变了，原来怜悯的眼神现在带了点看不懂的冷淡...和轻视。

　　柏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因为惯着柏修远，周末过节都派车去把柏修远接过来。苏笑仪第一次见到柏修远，便是在这么一个情况下。
　　那时她刚来柏家不久，小女孩儿胆子很小，寸步不离奶奶，柏修远进门的时候，她怯怯的倚在奶奶怀里，露出半只眼睛偷偷打量他。
　　10岁的小少年，穿着学校雪白的衬衫制服，外面套着浅蓝色的绒线毛衣，放下书包友恭谨有礼的和奶奶打招呼：“苏奶奶好！”奶奶也一味赞叹柏修远长的灵秀，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老爷子笑的眼睛眯起来，连声道好好好，唤道：“小远，这是你小笑妹妹，你院子里不是有什么‘秘密基地’么？带妹妹去玩玩！”
　　柏修远乖巧的应了声，来牵苏笑仪的手，把她带了出去。
　　柏修远的“秘密基地”里埋着一包黄色的粉末，苏笑仪惊讶的问：“修远哥哥，这是什么？”
　　柏修远神秘兮兮的说：“嘘~笑笑你可不能说出去哦~这是炸药！”
　　“呀！”小小的女孩儿被吓的跳起来。
　　“别怕别怕！等过年了我用这个做烟花放给你看！”
　　殊不知，那包黄色的“炸药”，正是柏修远从未燃放的烟火筒子里偷偷拆下来的，他准备用它来研究出一颗真正的子弹。= =

　　苏笑仪16岁的时候，柏老爷子终于没能等到他的百岁大寿，与世长辞了。
　　那个时候苏笑仪已经懂事，安慰着悲痛欲绝的奶奶，心里也万般愁苦。她早就知道了柏家那些伯伯伯母们看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眼下柏爷爷突然去世，她和奶奶，只怕是再无依靠了。
　　果然，接下来柏家以老宅整修为由，将苏奶奶“劝”回苏家祖籍居住。
　　柏家的人，本来就视这段黄昏恋为耻辱，如今是万万不可能让苏家的人在柏家做了主人的。
　　苏笑仪又和奶奶回到了Z城的老房子里。
　　苏奶奶总算从伤痛中振作起来，她拉过苏笑仪，递给她一张存折：“笑笑，这是你柏爷爷生前留给我的，他想必...想必也是预料到了他若走了，我们便会有今日...”祖孙俩提到过世的柏老爷子，又是忍不住包头痛哭。
　　那张存折里有60万存款，是柏老爷子这么多年存下来的“私房钱”，有了它，苏笑仪总算能安心的继续学业，奶奶一身病痛，也得以继续就医。

　　苏笑仪没想到这当口，柏修远会找上门来。
　　彼时柏修远刚刚研究生毕业，苏笑仪还不知道当时他刚刚进了重型武器研究所，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背着一个行李包站在苏家老宅门口，苏笑仪一下子愰了神。
　　“笑笑，”他看着低头沉默不语的她，几乎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跟我走吧，你现在读高中了，正是学业最繁忙的时候，还要照顾奶奶......我不放心。”
　　“修远哥，谢谢你。”良久，苏笑仪低声开口，“我不能跟你走，奶奶身体不好，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
　　柏修远不知道如何说才好。他在家中是独子，跟堂房兄弟姐妹也不甚亲厚，倒是小时候总是在被爷爷接去老宅过，跟苏笑仪分外熟稔。他心里一直是把她当成真正的妹妹的，但此时爷爷已过世，兄妹的身份已经失去依据，而自己的叔伯和父亲又对她们祖孙俩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的心里，一时间五味交杂。
　　最终，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脑袋，强装笑颜道：“小笑笑长大了，变坚强了。但是有困难要给哥哥打电话，知道吗？你把家里的号码告诉哥哥。”
　　苏笑仪乖乖的报给他现在家里的号码，他在手机里面存好，又郑重说：“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妹妹，知道吗？”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日后他会恨死了当时说的“你永远是我的妹妹”这句话。

　　在“那个”世界里，苏笑仪曾经怀疑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那么上帝对她真的是不算公平的。
　　她高三那年，奶奶一个深夜里脑溢血发作，撒手人寰。
　　苏笑仪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感应，那个时候睡眠对于她是非常宝贵的东西，她睡熟的毫无知觉。
　　当她第二日早餐做好早饭，背上书包，诧异的发现一贯早起的奶奶今天竟然没起床。不好的感应现在才涌上心头来，她小心翼翼的推开奶奶的房门，轻轻唤了声：“奶奶？”
　　无人应答。

　　多年后苏笑仪依然记不起那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她把她埋藏在记忆深处最黑暗的地方，宁愿它永不见天日。
　　事实上那天的大半时间，她是昏迷的。柏修远赶到的隔天上午，她躺在医院里，双目失神，她喃喃的念着：“奶奶，奶奶，我要奶奶.......”她身边是苏家一个邻居大婶，唠唠叨叨的安慰她：“笑仪啊，人死不能复生，你奶奶的后事你放心吧，有你陆大伯帮忙处理，你节哀才好啊.......”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瘦的几乎不成人形的女孩儿，终于忍不住俯身抱住她，抚摸她的肩背：“笑笑乖，笑笑不怕，哥哥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笑仪没能参加几个月之后的高考。
　　那段时间的她，像只惊弓之鸟，只觉得天都塌了，世上再无容身之地，她成了真正的孤儿。
　　柏修远把她带回北京，请了年假天天在家陪着她。她整晚整晚睡不好，他就整晚整晚抱着她，在她耳边喃喃的轻声细语，他想，这个小姑娘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可以依靠的了，我要照顾好她，一定要照顾好她。
　　柏修远出生到现在，第一次跟一个女性如此亲密，日夜不分的寸步不离。或许感情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慢慢滋长，它一开始以亲情的外衣为庇护，不经意间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等到发觉时，已是茂密繁盛的枝叶交缠，无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