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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城之春 ...


  •   陆文锋的母亲是整个伊春巷的女人们羡慕的对象,她出嫁的时候,姐妹们都堆在盛装红袍的新娘子身边哭哭啼啼,谁能不情不自禁而饱含尊重地地叫她一声二姐。

      要不说人的命是四十换一遭,二姐前半生颠沛流离做了个低价舞女,靠着一颗玲珑心和接生的好手艺在伊春巷里面勉强度日。谁曾想一个开年,就能欢欢喜喜从良,还嫁给了新来的舞厅打手老陆哥,脸和身子都硬梆梆得沉稳刚健,粗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银十字架项链,是二姐送的新婚礼物。
      “听说都信什么上帝,在教堂子里唱歌认识的呢。”

      陆文锋总觉得不然,虽然家里是摆着圣经、隔三差五还会去隔壁教堂做礼拜,但他的父母全然不像温驯和善的教徒,家里隔三差五边是小吵大打,情至浓时,老陆哥常会拿李二姐以前当舞女的事情来做文章,骂她一声表子,李二姐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她做表子,老陆哥这种靠给舞厅小姐做打手拿提成的算什么,表子养的?

      街坊们总担心他们把家吵散了,谁曾想还越吵越红火,李二姐老蚌怀珠生出来个大胖小子,把老陆哥给高兴坏了,特意提着两吊草鱼、一壶好酒去找当地有名的算命瞎子求个好名字。

      半仙问了八字捏着手盘算半天,说:“这小子是天狼星转世,武状元下凡,骨格高奇呀,可惜命犯桃花祸起美人,注定得栽在一个美人身上。”

      老陆哥一听笑了,半信半疑地问:“美人?再美能美过咱巷子的小姜好不成?”
      半仙似笑非笑:“就叫文锋吧,文对武、锋对柔,这小子以后怕是乐在其中也。”

      这都是老爹喝醉酒后的笑谈,陆文锋全然不当一回事,但此时此刻他确实乐在其中,整个人都泡在莫大的欢欣里,即便是圣洁的颂歌,被他唱出来也甜得发腻。
      姜好正站在他身边,光是想到这个就足够让陆文锋激动,他不敢靠她太近,打着拍子,每过两句歌词,他便偷偷看她一眼。

      她依旧穿着教堂统一的黑白制服,及腰的长发散漫地垂落,总是盈满水光的丹凤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唱诗本,却像圣母在怜爱地望向她的基督,她还未成为女人,但是那种风韵就点缀在眉梢了,可神情又圣洁冰冷得如同雕像,让人望一眼就深深地被拽了进去,再挣扎也于事无补。

      “陆——陆!”中文颇差的俄国神父叫着他的名字,陆文锋从入迷的状态中惊醒,才发现又忘了唱自己的词,引起周围的一片哄笑。
      他用锋利粗硬的眉眼瞪了瞪起哄的男生,碍于伊春巷小霸王的威名,他们顿时收了声,陆文锋这才满意地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朝姜好讨好一笑。

      姜好没有理会他们,当然也包括他,她雪白修长的脖颈如天鹅缀饮池水般低回,水落星垂的眼眸里好像另有一个春天,她一向如此,她的疏离和她的美貌一样出名。
      但陆文锋见过她的另一面,也是他遇见她的第一面:

      李二姐生下陆文锋的第二年,老陆哥就决定乘着时代的大船出去闯闯,他携家带口去了祖国的最南边,在那个高速发展的特区跌宕起伏了十几年,途中有赔有赚,终于赚够了孩子的老婆本和老婆的养老钱,带着一身伤病回到了伊春巷,修整了从前的旧屋,又在镇子上买了一套小别墅,日子过得也算和美。

      陆文锋就是在陪父母去伊春巷收拾从前的东西的时候遇见姜好的,这小子野得没边,李二姐一没看好他就溜到了后院。

      仅一个照面他就和巷子里的野孩子处好了关系,这样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他们扔了城里来的陆文锋几颗粪球炸弹作为见面礼。陆文锋躲过去,然后挨个送了一套过肩背摔,不服气的再送一套,于是他就成了新老大,和他们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下午。

      夜幕降临,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朝巷子里最高的墙那边走去,嘴上还念叨着:“是不是这个点,她要回来了。”

      陆文锋正纳闷,有个机灵的小子朝他挤了挤眼睛,说:“姜好要从唱诗班回来了。”

      他们翻过铁门、穿过废弃的院子,用手抵着身子,跳上了那面最高的黄土墙。那个小子,朋友们叫他瘦猴,说:

      “姜好,我们巷子的巷花,我们语文老师,就那个爱搞文艺老太太,看她第一眼就叫她小城之春。” 有人模仿了一下老太太,撑着脸,一脸陶醉的样子,差点掉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我就想到年轻时的这座小城满是梨花的春天。所以她有个广为流传的外号,叫小城之春,当然,她还有个小代号——”

      “你们爬那么高就为了看一个姑娘?”陆文锋只觉得扯巴,拍拍手就准备下去,“无聊不,我要回去吃饭了——”

      “嘘,别说话,她来了。”瘦猴不顾老大的尊严,捂住陆文锋的嘴,激动地压着嗓子说。

      陆文锋刚要挣扎,却只觉得眼睛里的一切景色都亮了起来,夏日的夜晚压抑沉闷一片漆黑,但他却疑心下雪了,还是说雪作的精魂幻化成了绝色的少女?给了他一生仅有的见面的恩赐:

      少女穿着修女样式的长裙,修长挺拔如柳中君子,偏偏山水墨般的长发逶迤缠柔,几缕湿附缠绵在她素白的额头上;如雕像般静穆高贵的鼻子使她庄重如女王,可眉眼又如春水春山般温柔婉约,一水间里全是她眼波里的春光,整个人矛盾又和谐到了极致,她独自走在夏夜的小路上,面白如雪,身体又是春天。

      这是极致的美丽,对于这些少年来说,这样的美丽足以震碎他们的世界,是他们难以消化和包容的宋词、他们排斥的戏剧和他们恐惧的美的具象化,于是这样的美就分化为更暴烈的情绪,占有、嫉妒乃至愤怒,在片刻的失神后,有人对着陆文锋高喊:

      “她还有另一个外号,叫雏妓,因为啊,她妈就是个舞厅小姐。” 众人哄笑起来,希望这剧烈的哄笑声能引起姜好的注意。

      陆文锋觉得难过极了,他不是为了“雏妓”难过,他是为了姜好难过,这是另一种少年的应对方式,一个少年遇见了此生至高的爱与美,他的身心已然臣服,无力反抗,光一个照面就足以使他丢盔弃甲俯首称臣,他踹了第一个提起那个外号的人,狠狠把他踹下去,骂道:“瞎说你妈呢。”

      他又望向姜好,却发现少女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高墙下面,轻盈得像鹤,她抬起头,陆文锋以为她哭了,不然为什么眼睛里会有这么多情的湿润。

      陆文锋刚要给姜好道歉,却发现姜好比了比拇指,他还以为是她听见了要夸他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下一秒就感觉额头上一片热流流下。

      姜好从地上捡了块儿红砖,精准又迅速地砸了她判断的这群人的头头敞亮的额头,说了句经典的国粹变体:“操你们爹的。”
      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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