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Civetta

1、立春

　　檐下的风铃被清风拨动舌片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秋叶曦撑起酸重的眼皮，被刺眼的阳光灼到，伸手挡了挡，好一会儿才又慢慢睁开。

　　盖在身上的斗篷随着她坐起的动作滑落，应该是白无涯替她盖上的。

　　被风拨动的风铃还在响，伴随着风声传来的，还有树叶的娑娑声，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的，她在廊下睡着了，白无涯不管她，只要她不是睡到屋子外面去，她就算在灶台上睡着了，白无涯也不会管她。

　　秋叶曦起身抖了抖斗篷，阳光下肉眼微不可见的尘埃正在纷飞，她将斗篷搭到臂弯上，转身准备回屋，却见大门处一头白鹿背上驮着一抹青色慢慢悠悠回来了。

　　“您老人家这是下山显圣回来了。”秋叶曦问：“今天收到了什么供品？”

　　自打白无涯带着她住进山里开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山下就传起了这座山里住着山神的谣言，也不能说是谣言，因为白无涯确实是个神仙，但不是山神，是星宿，也就是书上说的天官星君。

　　白无涯从鹿身上下来，把一个竹篮递给她，“供品。”

　　自打这位星君来到凡间后，约莫是被凡尘所感染，行事作风开始变得有那么些……市侩起来，有乡民偶然间隔着溪林见到秋叶曦骑着白鹿放风，惊为天人，便以为是山神显灵，不日便有人带着五谷前来上供，甚至还用石头在山中搭了一小座石塔，祭拜山神用，白无涯瞧见了，丝毫不客气地全收下了。

　　那时白无涯是这样说的：“世人敬神，不可浪费。”

　　可他根本不用吃东西，秋叶曦倒是肉体凡胎，可她不吃也死不了。

　　秋叶曦接过竹篮，里边依旧是放着一些瓜果蔬菜，几枚鸡蛋，还有一小袋冬麦。

　　白鹿用鼻子拱了拱她篮子，秋叶曦从里边拿了棵萝卜喂它，说：“一会儿给你做春饼吃。”

　　白鹿欢叫两声，衔过她手中的大白萝卜，扭头没入山林中。

　　秋叶曦是在一棵苍松下捡到的它，那时候东风解冻，蛰虫始振，山林间的积雪几乎已经全部融化，高大的苍松下卧着一团雪色，底下却传出几声呜咽，秋叶曦还以为是什么雪团成精了。

　　细看后却是一头浑身雪白的幼鹿，连角都还十分圆滑，它伏在树下仅剩的积雪边上，似乎是在利用积雪隐藏自己的躯体，但也只能骗骗人的眼睛罢了。

　　秋叶曦注意到，它的后腿受了伤，似乎是被什么凶猛的野兽咬穿了腿，黑洞洞的伤口正在不停往外渗血，已经染红了它肚皮底下仅剩的积雪。

　　这也就是为什么秋叶曦能发现它的缘故。

　　小小的幼兽低声呜咽着，像是小孩子一样，秋叶曦从没见过白色的鹿，又见它十分可怜，转头拔了几颗草药捣碎给它敷上止血，也不知道对鹿管不管用。

　　它倒是不怕她，只是被药汁刺激到伤口，叫唤了两声，没有躲开。

　　看着很通人性，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灵性的动物，莫不是什么灵兽？

　　秋叶曦甩甩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掉了，这个世上早就没什么神鬼妖怪了，哪来的什么灵兽。

　　“能养吗？”秋叶曦抬头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揣着手站在一边不出声的白无涯。

　　这个世上最后一位神仙。

　　白无涯说：“养你一个已经很麻烦了。”

　　秋叶曦面无表情，说：“你又没有在养我。”

　　没有吗？好像确实没有吧。白无涯想。

　　不等他们争出点什么来，小鹿突然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往山林的另一个方向跑去，只留下点点血迹在它脚印后面。

　　秋叶曦问：“它要去哪？”

　　“送死吧。”白无涯淡淡说到：“这山里有不少豺狼虎豹。”

　　作为一个神，白无涯对许多事毫无半点慈悲心，他说，佛才有慈悲心而生慈悲相，神都是断绝十情，清心寡欲的。

　　秋叶曦说，那是木头，是石头，不是神。

　　他们跟着小鹿的血迹入了山林深处，果然看到那团雪色围在一处打转，时不时仰头悲鸣。

　　地上只有一团乱七八糟的血迹，几撮灰色的绒毛，还有断裂的白色鹿角，以及七零八散的碎肉，瞧着十分骇人，像是有什么野兽在此撕咬过猎物。

　　白无涯很快得出结论：“应是遇上了出来捕猎的豺狼，在父亲的掩护下，它才逃过一劫。”

　　秋叶曦问：“你怎的就知道是雌是雄？”

　　许是和无情的神待在一处久了，她的心肠也跟着硬了，又或者，她的心本就跟石头一样冷硬。

　　白无涯说：“母鹿没有角。”

　　那万一是兄弟呢？可她还是没能和白无涯继续拌下去，没有意义。

　　最后他们还是挖了个坑，将断裂的鹿角埋了下去。

　　秋叶曦指着不大的土堆，给那头眼神湿润的小兽说：“记住了吗，想它的时候，以后你就来这看它。”

　　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反正她就这么告诉它，但它应该是听懂了吧。

　　“给它起个名字吧。”秋叶曦弯腰摸着刚到自己膝盖的小鹿说。

　　白无涯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到她没有捕捉到。

　　白无涯看着她说：“起了名字，就要负责了。”

　　秋叶曦说：“今日是立春，万物苏生的日子，就叫它“立春”吧。”

　　年幼的小鹿像是听懂了，亲昵地用脸蹭了蹭她的手心。

　　白无涯揣起手，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比什么大白小白好听些。”

　　从捡到立春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山中不知岁，秋叶曦只看到原本刚到自己膝盖的幼兽，如今已长到自己腰身了，它倒是不挑食，平时除了自己吃草，喂它野果子它也吃，白无涯顺手从供品里捡了棵菜喂它，它也吃，很好养，几乎不用费什么心。

　　白无涯还调笑说：“比你好养。”

　　秋叶曦正在串晒好的辣椒，听他这么一说，反手拍了他一脸的辣椒。

　　到底是神仙，被糊了一脸辣椒，白无涯愣是一声没吭，如果眼睛看起来没那么红的话，秋叶曦或许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