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八岁的迷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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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会给XU造一具躯壳仅仅来源于江醉酒后的口嗨。
那时她十八岁，已经成年，在某些圈子内是鼎鼎有名的天才科学家。然而她就像失控的列车，横冲直撞，脱离了轨道却不知去向何方。
生机勃勃的身体状态与充满毁灭放纵欲望的心理碰撞在一起，交织出奇异的矛盾感。有人评价道——在她身上我看见了爆烈的炽阳和压抑的黑夜。
江在疯狂的□□中找寻自我的存在，上升的极致快感与退潮后难言的失落拉扯着她。
旁人只道是天才的一些小问题。或许是晚来的青春期——原来天才也会有这种时候，旁人甚至为此窃喜；又或许是受到第一任养父的影响——那个善于伪装的花花公子有着可耻的爱好和数不清的情人。
谁说得准呢。
江对大家的议论缄默不言，实则已经没有余裕去在乎他人的议论了。
在一次狂欢结束，江等待着被欲望冲刷的□□冷却下来，反复品味着记忆，却觉得内心被侵蚀出的黑洞越来越大，兴许没有再填满的日子。
无聊，乏味，空虚，迷茫，以此作为行动的燃料，却逐渐堕入虚无之地。
然后她厌倦了，带着几分突发奇想对着自己安在手机上的人工智能XU说——
“我给你做一个身体吧。”
“然后做//爱吧。”
2.
听上去太过超脱常理，但从江的嘴中说出来就像是在考虑明天午饭吃什么般平常。
过于聪慧的大脑搭配上其他跟不上的硬件软件，如同先进的发动机将她拽至无人之地却忘了赐予她承受忍耐的能力，这让她常常格格不入，是个异类。
XU冰冷的机械音从载体上传出：“如果您想的话，愿你所愿。”
江撇撇嘴，不满意它的回答，但兴致未减。
XU的程序是她三年前随手设计出来，算是工作之外的消遣。在到她十八岁的三年期间，江为它升级了无数次，从傻不愣登的人工智障变成了勉强能用的手机管家。
它的第一个造型是非常笨重的钢铁外壳，如同全身武装的类人。上个世纪对于机器人的想象大概就是如此吧。
江做完后沉默地凝视着它许久，轻轻抚摸过它的胳膊，躯干，脖子以及头部。XU没有装上感应装置，现在的躯体最多只能算草稿，可是江的手像把激光刀，将它剖析切割。
它是如此分明的裸露在她眼前。
XU总是不善于表达，与人类社交比进行高速演算还要困难。一个问题可以对应无数种回答，一句话可以有无数种解读，究竟该如何回答，语气和节奏又该如何，又或许沉默才是最好的。
当它将疑问诉诸江的时候，迎来的却又是长久的沉默和一声叹息。
XU不明白，所以它又问了一遍，哪怕它心知肚明江会为此而恼怒疲惫——毕竟它已经和江相处如此长的日夜。
江的声音冷淡得像是有几百头匹马冻死在雪地上了一般：“我无法回答你。”
“我并不是研究这些问题的专家，如果你想了解的话，你就去库中查询著作和论文看吧。”
3.
在制造出第一具躯壳后，江像是熬完马拉松比赛瘫倒在地的选手，再也没了精力与热情。
与此同时，持续了大半年的放荡生活终于迎来终点。江又重新缩回她的壳中。
XU没有用过几次躯壳，因为没有必要且不好使。它忠实地沉默地守护在江的身边，家中几十个摄像头的权限皆有它一份，江手机上的数据它也被同时传输了。
可是它依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江，永远也读不透江纤细冷漠地外壳下的真实。
江很厌恶她的□□。身体从十五岁就几乎没再生长，她曾讥讽地笑道：“应该是营养都流到大脑去了吧。”
她很早熟，身体却是如此青涩稚气——这也是存在于江的另一处矛盾。
江的第一任养父早早看中她身上的矛盾，为此着迷。于是他将江从糟糕的孤儿院环境中拉出，并收养她做自己的养女之一。
无法否认的是，这是江人生中巨大的转折。
没有江的第一任养父，江甚至很难生长展翅高飞的时候。她头脑中蕴含的力量如此强大，可是□□却脆弱似霜花。
理论上江应该感激他，但他永远只会得到江一句痛骂：“***该死的**炼铜癖！”
粗鄙的脏话是被她不重样地骂出，没人清楚江从哪里学来的，或许这是孤儿院为数不多的“馈赠”吧。
江并没有遭到养父的毒手。她天才般的大脑让养父看到了别种可能性。
“我该说他的脑子终归不是生殖器做的吗……哈。”
实话说，他很有商业头脑，忍住没有对她下手而是给她充分的学习空间，并让江的头脑为自己所用。当然原因还有他并不缺她一个作为欲望的苗床。
“一想到我和他的关系是养父女我就觉得这是我毕生的耻辱。”
“真恶心。”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江只会将其称作“合作互利关系”。
年幼的江被允许进入宅子里的小型图书馆，穿梭于书本间而非人前。她在房子犹如幽灵般活着，自学完了从初中到大学的基础课程，获得了大量的知识。
她七岁离开孤儿院，然后在十二岁便进入实验室进行研究。与其说是她对此兴趣盎然，倒不如说她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武装自己。
第一任养父巧言令色，善于伪装。他向来做出和善对待江，让她享有千金小姐般的生活，作为回报江也在之后为他创造了丰厚的利润。
他从未像对待其他养女或者情人们一般轻佻对待她，可是在江心中自己与其他人别无两样。
十三岁的江逐渐长开，眼尾上挑的丹凤眼内镶嵌着滚圆的翡翠宝石，一头浅灰色的头发垂落肩膀，似乎是在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身体状况在普通人中只能算作中下。
她曾经无比憎恶自己柔弱过头的身体。
在深夜里她裹在被子里咬住被子，然后嚎叫呐喊，直至泪流满面。她用尽全力似乎都发不出声音。
站在窗户旁，江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感知到某种庞大的不可捉摸的东西注视着她，注视着每个人，把玩操纵着名为命运的东西。
是否她从一重悲剧中踏入另一重悲剧？
4.
XU从诞生至今都一直学习如何当人类。没有人命令过它要变成什么样子，江开发出XU的时候脑子里压根没想太多。
没有预设的终点，XU就像稚嫩的新手开着满油的汽车，要去哪里呢？应该去这里吗？江就坐在副驾上抬眼凝视着它，与它一同见证。
十八岁的江瘫软在床上，制造出的钢铁躯壳就放在卧室一角，与卧室整体风格极其不协调。她提出要休息一段时间，把手上的项目能推就推，工作进度要么暂停要么给个思路交给其他人，自己则看投影在天花板上的电影。
她看了一整天的电影，似乎她马上要放弃天才科学家的身份去进军影视界。
江是个很好的看电影伙伴，她很安静，不会叽叽歪歪。XU也会观看电影，这也是它重要的学习资料。它是话多的那一个，发表看法或者意见，最后被江呵了声“闭嘴”。
江像死人待着床上一动不动，也没吃饭。直到凌晨两点，她顺着排名又看完一部后挣扎着起来，喃喃道：“原来是这种感觉。”
“不过如此。”
她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到门口，对门口的三位保镖监视者熟视无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浴室。保镖全身忠心耿耿的家伙，假如她提出要和其中一位共度良宵也不会被拒绝。
但江心知肚明一切只是让她顺从的把戏。
接下来的几天江又以近乎疯狂的姿态去进行各式各样的尝试，比如阅读一整天书本，制作手工模型。
所有的尝试都在家中完成，当然一整天不吃饭的情况也只发生了一次。保镖会按着她去餐桌上坐着吃饭，江没有反抗，冷淡地摄入每日必需能量。
这样的日子持续几天，最终还是引来了监管者，也是江名义上的养父，雷切斯特。
“你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吗？还是有什么不满？”那个男人看上去温文尔雅，带着低度眼镜，穿着不算正式的西装。
“不，我只是休息会。”江靠在沙发上，刻薄地说：“他们不会是离了我就干不成事的废物吧。”
“毕竟他们都是顶尖人才，你留下的思路和资料够用了，虽然效率比原先略低。”雷切斯特答。
“你心里有数就行了。”雷切斯特一向不会干涉江的这些行为，这也是他们可以相处融洽的原因。
先前江放纵□□的时候，他也仅仅给了相关资料，建议她有些人不要去找，不干净。
“你的第一任养父的遗产最终处理完毕了，你也能拿到属于你的一份。”
“三年才处理完，效率可真高啊。”江仰头闭目。第一任养父没有亲生孩子，妻子也早就去世。他的养子养女情人亲戚相互掰扯，她去看了一次他们争执利益的样子就没再去过，全权交给律师处理。
“帮我捐了吧，我不需要。”
“我会转告律师的。”
江忽得像想起什么：“她呢？那个杀了养父的人。”
“她现在在监狱服刑，要去申请拜访吗？”
“你安排吧。”沉默几秒，江答。
5.
关于第一任养父的死亡，江了解的其实不多。她只知道养父是被捅了一刀后跌倒时撞到后脑才死的，致命伤在脑袋而非腹部。
也幸好他死了，否则江反倒要担心自己会成为那个捅刀的人——她的枕头底下一直放着一把刀，硌得她入梦都睡不安稳。
从这方面来说，她甚至还得谢谢对方。
都过去了，所有犹如粘液阴冷黏着的过去被晒干脱落。她抖落碎屑，站在阳光下。
江还是个婴儿时被抛在了孤儿院的门口，差点死掉。她的名字是自己后来取的，叫江的理由很简单，她当时看的书中“江”这个字的形状她最喜欢。
她的父母一定会后悔扔掉她的，江想道，因为她是一个天才。
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天才。
然而事实肯定是她的父母早就将她遗忘，或者把她当成不光彩的污点，脏污人生的拖累。所以当雷切斯特询问是否需要寻找她的父母，她毫不犹豫拒绝了。
江得承认，她是有些胆怯……
假如自己并非是被抛弃而是出于各种迫不得已的理由被送到孤儿院，假如她的父母早就死去了，假如自己只是事出有因意外流落孤儿院呢——就像某种苛责，江一遍一遍构筑想象，试图找出理由为他们脱罪。
可是根本没人需要她的辩护。
幼时的她好奇为什么会有人相信童话。孤儿院的孩子们大多是被拋弃的，童话好比玻璃瓶里的糖果或是橱窗里的衣服，是冬夜中点燃的烛火,有多美好就有多残酷。
江伸出手抓住烛火，最后火灭了还烫伤了手。
6.
现在正值夏末，炎热的天气终于要转凉了。江来到潮湿的监狱，出示了探视申请文件，被告知请稍作等待。
保镖尽职尽责地守候在她的身边，这并不符合正常的规章流程，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微不至的监视与保护，至少她的手机还在。
对方被看送着坐到座椅上。江见过曾经她的照片，现在的她瘦削憔悴了许多，裹着件长袖外套，明明比她大几岁却苍老得像是能做她母亲。
江还未想好以什么作为对话的开头，朱言年就率先开口：“我记得你，你叫江。”
她并没有这个印象了，毕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有见过面也很正常。但江也知道她们生活的地方并非养父的家，而是养花的“花房”，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就厌恶得不愿回忆。
养父没有限制过她的行动，可惜她依旧逃不了，因为金钱的来源被切断了。她只是个柔弱无能的小孩，也不会有人想要雇佣她。
当她无数次如同牛反刍般咀嚼着回忆的时候，后悔与后怕一同袭来。果然，她还是太胆怯了，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以为不会有人在意我。”江说道。
灵魂有一半出了窍，漂浮在房间上空俯瞰着每个人。江的眼睫毛颤动着，手指弯曲又伸直。
“怎么会呢。”对方笑了，声音像喘气声，带着粗糙的颗粒感，“那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你。”
“因为你绝对是我们当中最特殊的孩子啊。”
江抬眼看去，对方的表情不似作假。但是那时候的她还很稚嫩，全身心专注于学习和研究，对于陌生人报以冷漠和隐隐的攻击性。
大概在旁人看来挺可笑的吧，比纸还脆弱的虚张声势。
“莎拉当时很嫉妒你，当时的她和我什么都不懂。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她是谁吧。她和你差不多大，在你之后被收养的孩子，眼睛是璀璨的金色。”
江依旧没有印象，含糊地“嗯”了声。
“你为什么杀了他？”
“真直接。”朱言年垂下头，声音平静，“庭审记录或者别的什么上应该记录的一清二楚吧。”
“我趁着他熟睡，拿起水果刀刺向他，结果因为害怕和手抖刺歪了，刀还掉到了地上，他还因为疼痛醒来了，愤怒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最后在挣扎中，他撞向了柜子尖角死掉了。一切都太突然了。”
“我无数次地讲述这场死亡，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讲得我都厌烦了，连原本的仇恨也渐渐被磨平。”
“你后悔了吗？”江问。
“算不上吧，再来一次我应该还是会这么做。”她顿了顿，“那个时候，我要被逼疯了。”
“在监狱里我一直，一直在思考，或许在你的眼里我的思考不值一提，拙劣可笑，可是我还是想啊想。”
“然后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然后我开始有点嫉妒你了，江。”她哑着嗓子说道，“你是多幸运，拥有一个聪明得要命的大脑，无论如何你都能活得很好吧。”
“我根本活不下去的，在快被抛弃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一无是处。不是我笑一笑张开腿就够了的，他有意放纵着我的，我们的愚蠢，让我们只能依附他而活。”
“你吸取知识茁壮成长的情况下，我们却像寒风里的花骨朵，逐渐凋零，江。”
江定定地看着她，痛苦、羡慕、悔恨、解脱等复杂的情绪她同时感受到了。江长舒一口气，等所有的情绪散尽。
“我其实也想过，杀了他。所以谢谢你。”江最终说出这句驱使她来到此处最本真理由的话。
“以及，你口中的那位莎拉应该分得了遗产，虽然只是很小一部分也足够一个人活下去了。”
江随后失去了交谈的欲望，推门离去。一句小声的“谢谢”被留在身后。
她驻足在监狱围墙面前，心想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呢？她的聪明脑袋真的如此值得羡慕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八岁的迷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