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春睡重》夜雨寄我

1、梦起 正是春

　　正是春日，两侧是纷繁交错的桃花枝桠，行的是桃花瓣铺就的小路。到路尽头，四周茂林修竹，尽是青绿。朝阳不吝洒下的光芒，落在前方的石阶上。
　　马车停驻，下来一位贵妇人。在她牵引下，又一位妙龄女子出了车厢。
　　聆竹被母亲牵到车下。
　　今日早早来此，是为还愿。
　　自幼时，她便患有眼疾，看不清东西，光明白日在她眼里也是万丈黑夜。父母千般寻医，万般觅药，如今终是痊愈。温夫人言，此虽不乏医药之效，更是上天好生之德，从前许愿灵验，现今必是要还愿的。是以来此一遭。
　　一行人登上石阶八十一层，终于得进悬岩寺。
　　来得早，寺里人不多。
　　聆竹跟随母亲取香敬佛，又至大殿寻住持。
　　却遍寻不着，温夫人问小和尚，小和尚也道不知。
　　聆竹早被寺中景色吸引，想处处看看。温夫人见此，也不多阻拦：“阿竹，我先寻住持，一炷香之后，仍此处见。”
　　聆竹见母亲允，面上难掩神采：“多谢母亲。”
　　温夫人吩咐嬷嬷丫头好生照料便离开。
　　聆竹移步小门后的桃花林，见得春景。
　　却不料走得深了些，回过身来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嬷嬷走到一边去寻路，只剩两个丫头跟着聆竹。
　　聆竹担心不能及时赶回，便也向前寻路。走着走着却见到一草屋在林间，想来会有人，便向前去。
　　待到屋前，遣丫头小寒去问路，结果小寒叩门三声均无回响。
　　可能是没人。
　　聆竹唤回小寒说再寻路，转身。
　　却被面前咫尺的人吓了一跳，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一布衣青年刚刚正站在她们身后，苍髯如戟，蓬首垢面，仪容不整。
　　他神色淡漠，并不作声，顿了一会便向屋门走去。
　　聆竹被芒种扶起身，还没回过神来。
　　小寒走上前：“请问公子可知至寺路？”
　　他走到门前停住，到底还是有些善心，指了一个方向，便开门进去了。

　　回到寺庙，温夫人和已等候于此，见到聆竹衣物粘尘，问经过。
　　聆竹简单说完。
　　“日后还是不好放心你独自出门。”
　　温夫人让小寒芒种等嬷嬷，拉着聆竹进了大殿。
　　大殿一侧，住持坐在桌后。
　　温夫人表达了谢意。
　　住持却一直看着聆竹，停顿了好久，才勉强开口：“令嫒痊愈，确是好事一桩。只是我观其相，却似还有一劫。”
　　温夫人一下呆住了，好一会才说：“何劫？住持何解？”
　　住持却浅笑着：“人各有运，此劫命运使然，非常能解。”
　　温夫人被住持的笑刺痛了眼睛，强忍不快：“住持何意？凭何能解，直言便是。”
　　住持摇头：“施主莫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些劫或也是缘。经此一遭，或才能成人。”
　　“所以，是避不掉？”
　　“有些事早已发生，人命天定。”

　　温夫人回家的饭桌上和温大人抱怨，就不该去还愿，好不容易才好了，竟还说我们阿竹有劫难，这还不够吗？
　　“我们不也是一步一步过来的吗？艰难坎坷终将历，即便有我们，阿竹也逃不掉。”温大人看得淡然。

　　当晚，聆竹做了梦。
　　噩梦。
　　聆竹翻身爬起，闭上眼，又看到梦里的火场，刀剑，飞溅的血，听到哭声，还有厮杀声。
　　她连忙喊叫芒种。
　　芒种冲进来，点了灯问何事。
　　“无事，你……你今夜睡在里间吧。”
　　芒种便在里间小榻上歇了一夜，灯火也没熄过。
　　白日里，温夫人知道了这桩事，连忙问聆竹梦见了什么，身上有没哪里不好。
　　聆竹不想再回忆那些刀光剑影，只说没什么，已经忘了。

　　她想忘，但似乎总有些事情是不能遂她愿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总是做那个梦，有时候细节上有不同，但都差不多。总是做，最严重的一回，她给魇着了，到后面她已经发现是梦了，但就是醒不来，睁不开眼睛，嘴张着但说不出话，手脚也动不了抬不起来，她感觉已经用尽力气了，但就是一分毫也动不了。
　　到最后是温夫人用力摇动她给她唤醒。
　　经过这一遭，温夫人也骇着了，忧心是住持的话应了验，自己又跑了一趟悬岩寺。住持又回说，要事主亲来，有些事才好解决。
　　待聆竹好些了，温夫人又将她带来。
　　住持先让聆竹待在院子里，不叫进正殿，与温夫人说话。温夫人心里嘀咕，明明是专门要带着来，却不说话这是什么道理？
　　殿外，聆竹和小寒在院子里转悠着发呆。
　　右边却有一个人突然撞进视线，一看见，聆竹躲都躲不及，人就呆了。
　　是上次住在桃林的那个人，绞了须髯，顺了头发，但聆竹还是一下就认出了，然后被吓得动也不得动。
　　这样周身杀气浓重的人，即便变换了外在依然让人感到害怕的人，怎么会在寺旁居住，又在庙中逗留？
　　那人见了聆竹，似乎也认出来了，看见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恼怒或觉得怪异，轻笑一声，离开了。

　　温夫人过来找到聆竹，说住持要单独与她说话。
　　进了殿，住持慈祥地笑：“施主不必害怕，你身后就是我佛，必能保得你安康。现在请将梦到的讲与老衲听，看老衲是否能讲解一二。”
　　聆竹于是闭着眼睛回忆。
　　“似乎是，大户人家遭了难。先是有孩子在哭，一位夫人抱着孩子拿着包袱要走，然后门口是一片火海，走不了了。然后有刀剑声，一个穿官服的大人和一衣衫褴褛的青年搏斗，很多血，后来两人都倒下了，不知道谁生谁死。周围还有很多其他人，所有人都很慌乱，火越来越大……”
　　聆竹说完，住持轻笑：“不过是一个故事，施主不必放在心上，梦魇之事巧合也说不定。”
　　聆竹听出住持敷衍，心下了然。
　　“施主是几岁患的眼疾？”
　　“五岁。”
　　“眼疾发作时什么都看不到吗？”
　　聆竹不知住持问话何意，还是好好答：“也不是，只是白天如同黑夜一般，暗得很看不清，夜里就很难看到什么了。”
　　“好，老衲知晓了。施主不必心忧，此事我再好生思索，定有解法。”
　　“那就多谢住持了。”聆竹说完，出了门。
　　大殿小门却进来一个人，对住持说：“真是神奇。”
　　住持盘着佛珠：“门外窃听，可非君子之行。”
　　“霈先确非君子。”他笑着说，“住持可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说法？”
　　住持一手立直放于胸前，闭上眼睛，轻声道：“说法不过机缘二字。这位施主能梦见你的前生，你梦见她的不见光岁月，已有缘分相牵，你们必有路要同行。”
　　同行？两回见他都怛然失色的弱女子？机缘真是玄机。

　　聆竹再一次梦魇的时候，温夫人还是请了医官来。
　　医官摇摇头说无解，他只会身上疾病，让温夫人再请名医。
　　这夜温夫人担忧着去和回来的温大人商量了。
　　聆竹靠在床头，不敢闭上眼睛，怕再入梦境。
　　梦境中，全是杀戮，与上次不同，这次更为凶狠和残暴。一行黑衣人在宅院里见人就杀，一刀下去，身首离分。这次聆竹在梦里跑着哭，然后被捂住嘴塞到箱子里，箱子关上前那人说：“不许哭阿迟，在这里，等人打开盖子才准出来，听到没有！”那人压抑地低吼。
　　聆竹只握住他放在箱沿上的手：“阿兄……”
　　“阿迟，我会来救你。”他分开了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箱子合上了盖。
　　这个梦聆竹做过不止一次，从悬岩寺回来后就一直在做，越来越清晰，她一入梦便是这些，先是哭，梦里的她太痛苦了，迷茫又惊惧。后来就是不敢睡，整日睁着眼睛，可终归撑不住，一入梦又是如此。到如今，已经是梦魇了，她哭她挣扎，但人还没有醒，小寒芒种吓得不行，连忙叫温夫人。
　　比上一次更甚，她心里知道。上一回的梦，只是害怕，另外心里竟还有些快意，梦魇过一回，其余没什么。这次甚至到现在，她睁眼都能见到，左边黑衣人手起刀落，倒下了一排排的人，她似乎想向右边跑，右边便是那个箱子，有人要来推她进箱子，说着：“阿迟，快！”

　　温夫人没办法，只能信佛家。
　　寺中有供香客暂居的处所，温夫人单辟了一间出来供聆竹调养。
　　“别害怕我的阿竹，寺庙佛光大盛，妖魔鬼怪不敢近身的。”温夫人认为是妖物作祟，聆竹才常常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