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非金丝》夜雨寄我

1、羁鸟 黎明了

　　黎明了，日光渐白。
　　我慢慢微笑，看着趴在我床边的人，有些安心。没想到，这十多年来，我一直以自由为标尺，到了这生的尽头，醒来发现一人在身旁，竟也觉得，这样也不错。
　　而我知道，所谓我爱自由，其实也不过是命运安排和性格使然的一种巧合，一种甘于退而求其次的心情。
　　我是在天元四年嫁给他的。
　　卫国公主嫁给楚国将军，名头上，算是下嫁，可这是两国的契约，卫国势弱，自然要妥协，何况楚国皇室并无适婚男子，口头上，这也说得过去。
　　自从定了这亲，我便找人了解了这位将军。他是将，其母与楚国太后是同胞姐妹，也算与皇室沾亲带故，不算太扫了卫国的脸面。
　　知道了这一条，我才让人禀告其他信息。
　　宿……
　　我在漫天的字句中抓住了我想知道的东西，与丞相之女交情颇深？

　　从卫国国都到楚国国都，我走了五日，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在新婚之夜，房里只剩我们两人之后，便问他：“听说，你与丞相之女有情意？”说明白这些事情，我才能知道自己日后如何自处。
　　他听到，顿了顿手中的事情：“你放心，从未逾矩，今后也不会。”
　　我笑一下：“我不是狠毒阴恶的女人，并不是容不得自己的丈夫有其他的女人，”我抬头看他，“说实话，我心里并没有觉得你是我的丈夫，我们不过是被迫凑在一起过这一辈子的搭伴之人。听说她是庶女，你把她娶进来也未为不可，只要你心里有分寸，不伤了卫国的体面，其他的，我不会管。”
　　他看似淡然地笑了一下，眉头却深结：“若不是妻，我不会娶她。”
　　我思考他这句话的意思：“如此？让她做平妻或者我让个位置给她？这怕是不行。你知道，我们是国之契约，伤了两国体面，我们谁都不会好过。”
　　他再笑：“我是说，我既娶了你，便不会娶她。”
　　“这……”如此珍惜对待，“我倒想知道你们一起经历过什么。”
　　?
　　我与他玩笑：“本来以为，我不会死在你前头……”
　　他也轻笑，宽我心：“为何？”
　　“你……求而不得，当是心有郁结。我嘛，一生无羁绊，当要快意人生，福寿绵长的。”
　　他没再说话，我以为戳到他的痛处，但之前拿这个打趣过他许多回，也不见他生气，何况，他不应该和我这临死之人计较吧。
　　他去端药来与我喝，我转过头。
　　“不过大夫的宽心之药，没用还苦。”
　　他不恼，放药在一旁：“我见你这样子，倒一点不像重病之人。你该不是合计起大夫来耍我呢。”
　　我佯若生气：“随你怎么想，我要吃包子，甜咸都要。”
　　他转身去吩咐小厮，我才轻轻动了动身子，实在是疼，不是像刀割，左胸像是堆满了棉花似的铁丝网，在呼吸之间摩挲着内脏，这样的疼。
　　刚刚不过不忍看他心焦，竭尽全力吐出字句。

　　我又在人世多熬了三个日夜，太阳升起前的一刻钟，我再也忍不下来，疼得眼泪直下，却再也无法动弹，只能感受到，他握着我的手，眼睛也一寸不离地看着我。
　　我终于忍不住闭上眼，见不得那样的目光。渐渐地，吸气越来越艰难，眼泪又流下来，眼尾到鬓边的一线，冰凉。
　　我感到疼痛渐渐要消去了，手中的温热也不再能感觉到，身体好像腾空，浮在云端。
　　将将要涣散的前一刻，我似乎听见……
　　“你说你一生无羁绊，可分明，你一生被羁绊，前十五年，在卫国王宫，后十五年，是在这将军府……”
　　他懂我，却又不懂我……